49 ? 荒唐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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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荒唐謎底
◎痛苦嗎？掙紮嗎？他把我們全都拋棄了◎
白隼衛的棲息所安在盤周城的內城, 祁策說完這些話，眾將士們卻並沒有收聲，段不肆揮了揮手, 他們才陸陸續續地止住話頭。
祁策不由看向這名少將——
段不肆今年也才弱冠, 在兄長死後的這兩月裏被迫成長, 如今竟已成為了可以統領一方陣地的領帥。
與其說他現在是參軍，不若說他是新的副將更為合理。
祁策這般望著他，心念交加, 旁側卻站過來了一人，將他半張視線若有似無擋住。
段不肆一直註意在祁策的身上，直至此時，方覺察到他身後的眾人——
只見這厚重隊伍的前頭，跟著一名九尺官員, 後方一名眉眼妖孽的男子，再旁邊是清瘦的文人、少女、書吏、老者……
“……”
段不肆目光逡巡，直覺這一次與從前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最終將視線移到了隔絕在自己和祁策中間的冷面官員上。
“這位是……”他啞著嗓子，微微張口。
祁策隨著他的目光望向傅硯, 喉結滾動, 蹙上眉峰，傅硯卻已經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京都禦史中丞, 傅硯。”
段不肆的眉眼晃了晃，眸色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 傅硯的鳳目冷涼, 望向他時不帶一分情感, 段不肆卻覺得一股若有若無的疏離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這份疏離隔絕在了祁策和他的中間。
後方的幾人接連介紹了自己, 段不肆約莫了解了情況, 再看向祁策時，只感他的身邊被一群虎狼環繞，不知何時就要將他吞之入腹。
“隴西苦寒，諸位大人來了，恐怕招待不周。”
“你們保家衛國十年一日，我們又談何辛苦呢？”江州庭說道。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著，路上斷斷續續發燒了三日，現在終於把燒降下來，身上的威壓便若有似無地顯露。
段不肆看著這位帶笑的大人，卻覺得他比傅硯還要危險三分。
“既如此，那諸位隨我來罷。”
他牽引著眾人來到內城軍寨，路上將近期的戰事和盤托出。
“左賢王在半月前攻打了羌州，我的將才不如將軍，帶著將士們苦守三日，他們才撤兵退離，那之後的六日以後，他們卷土重來，我們損失慘重，堪堪將敵人擊退……”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軍寨出現在眼前，外頭的士兵們個個帶傷，一些靠在石壁的火堆旁，一些還在艱難活動。
他們看到祁策的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怔楞了視線，緊跟著眼底泛起淚花。
傅硯跟在祁策的身後，看見他微微動容的身體。
“祁明樞。”他低低喊了他一聲。
祁策並沒有回應他，而是上前去檢查士兵們的傷勢，陳三望也拎著他的那些破黑袋子，將人一一看過。
外頭的士兵見狀，卻搖搖頭，焦急地指向帳篷以內。
“是醫師嗎？”他問道。
陳三望聞言，預料到什麽，士兵一瘸一拐地牽引他入賬，果見帳內的血腥味以內，藏著一排排並列而臥的重傷將士們。
祁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心神安定下來：“左賢王半月以前出兵，是個精準的數字嗎？”
段不肆思考了片刻，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對。”
這句話落下，祁策的眼神暗了暗。
傅硯將之捕捉，鳳目微瞇，祁策又說道：“將我們帶過來的箭矢器具全部拿出，裝備到外城上。陳先生，勞煩您先去照看一下傷員，其他恢覆尚可的弟兄們，撥出部分，隨我去城邊。”
眾人分配整齊，段不肆安排出一處住所，將賀臨昀等人安排進去，卻被拒絕，如今物資緊張，該留給更需要的人，這一點即便是金尊玉貴的京都督主也沒有發出異議。
“你們留在這兒。”祁策對著傅硯等人說道，隨後與段不肆一同向前，傅硯卻適時出聲。
“我同你一起。”
祁策微微一頓。
“中丞大人一介文官，這樣並不合適罷。”段不肆已經插嘴說道。
他向前一步，微微勾著唇，眼神裏帶著提防和維護，傅硯將視線隨之轉去，冷硬的眸底和他對視。
二人的背後竟若有似無地縈繞出幾分攻勢。
祁策沒感受到這份異常，望向傅硯：“段副將說得對，戰場上的事你不懂，傅硯，隴西的羌州之北，也就是臨近瞿門關最近的參州，位臨大漠，現在在左賢王的占據之下。”
他話說到這裏，便不再多言，傅硯已然聽出了他的含義……當初裴練之死留下了證據就在參州大漠的證據，祁策是在給他投信息。
左賢王並沒有將聚集地直接安紮在參州，但那卻也是他們監視的布局，傅硯與其摻和戰場的事，不如思考思考如何偷天換日，潛藏入參州去找回證據。
祁策看出他的意會，轉而回身，段不肆對他回以一個挑釁的笑，疾步跟上。
“……大人。”張添臺試探地上前來。
他接連撞見了傅硯和祁策的情狀，雖仍舊羞赧，但心裏畢竟是向著傅硯的，見此情形恨不得推傅硯一把，讓他把祁策追回來。
“那個什麽段副將 ，是什麽表情！”他憤憤低聲。
傅硯卻只看著他們的背影，許久之後才啞聲搖頭。
“不……”
張添臺楞了楞，沒懂他的意思。
傅硯卻已轉身，不再多說一言。
祁策這話術，表面是讓他分頭行動，實則是不信任將他支走的托詞……這樣，即便是強行跟過去，也是令人厭煩。
張添臺不理解的東西，傅硯卻全都看清了。
……
閑雜人等退散，祁策與段不肆這邊卻也沒有想象中的熱絡，二人這般無言，一直行至外城將至，祁策才啞然出聲。
“瞿門關，是我的過錯。”他的雙眼稍加晦暗，望著這黃沙白雪之境。
空氣中一時無聲，朔風拍打著城墻，貼合在上面的血跡像是塊塊幹涸的破布。
片刻以後，段不肆隨之一同望向北方，面對傅硯時的那份生氣消失了，他的眼底血絲很重，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
“兄長他……怎麽死的。”
祁策的喉頭滯澀，想起當初的場景，程於聲的鮮血撲在自己的臉上，段林風在另一處守著崩壞的翁城。
“……我，不知。”良久後，他皺眉閉眼。
當時情況緊急，他身上背負了太多人的期望，只抓緊時間撤離出關，遙遙聽見將士們齊聲高喊寧死不屈，想來段林風便在其中。
他把這些話告訴段不肆：“林風是個招搖的性子，一身骨氣血水，最後的聲音應當就是他帶領著手足們發出來的……他恐怕，是被射殺了。”
段不肆聞言，手微微顫抖，他的面部被沙雪壓了幾道，才稍加扯出了一點變化。
這種痛苦到極致裏的情感是無法描述的。
“我會保護您的。”他忽然說道。
祁策聞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須臾後像是想到什麽，唇角稍稍勾起。
他感受著風沙拂過面孔，“小四，我記得以前你可是最看不慣我……”
段不肆是被段林風收養來的，段林風比他大上七八歲，剛開始是要段不肆叫他“父親”，只是段不肆臉冷脾氣倔，憋了半天，也只會喊一聲“兄長”。
祁策早些來隴西的時候，段林風是這裏最大的統帥，段不肆是他身後的尾巴，祁策自請上戰場，自然不得不與段林風打交道，他們都有著將才，很快說到一塊去，段不肆便從剛開始對祁策面無表情，到後面只會冷著臉私下挖苦祁策。
祁策大抵知曉這種情感，從前二姐祁逢在對大姐祁禾見便是這般，只恨不得對方眼裏只有自己，旁人占了對方的時間，便會對其抱有敵意。
想來段不肆對段林風也是這樣。
……可惜時至今日，段林風走了，段不肆卻變了樣。
“他在守瞿門關以前和我說過，你是大啟唯一的希望，我必須守住你，必須有人，一直守住你……”段不肆沒有去回應他的調笑，看著他的眼神格外認真。
祁策卻知道，他眼底看的不是自己。
活躍氣氛的手段夭折了，祁策便也沒有精力去拉動，“是我該守住你們的……”
他喃喃說道。
“是我領悟得太晚。”
這話落下，段不肆直覺出什麽，死寂的眉眼望向他，卻見祁策看向他的眼中藏著嚴肅和悔恨，他的心跳有些緩慢地加快，“什麽意思？”
祁策閉了閉眼。
“我們這兩年裏，背後一直有一雙眼睛看著。我懷疑過很多人，最終都沒有找出來……於是在最後一刻，他化作了致命一擊。”
“你是說，周烴？”段不肆呼吸急促起來，“不……不……”
祁策卻沒有再說話。
周烴是在祁策來以前，段不肆第一個討厭的家夥……他和程於聲皆是段林風手下的副將，多年來為隴西流了許多血，他救過段林風的命，也救過祁策的命，甚至於最討厭他的段不肆，他也救過。
段不肆不喜他，卻沒辦法將之與叛徒聯系起來。
“我們必須要接受了，不是嗎？……”祁策的聲音沙啞，帶著細微的顫抖，“這兩年裏我們在團團轉，傷亡了太多人，或許這個真相早該赤裸裸展現在你我的面前，而不是為了所謂情意去遮目塞耳。”
段不肆猛地將拳砸向了城面，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窒息，這種痛苦侵蝕著他的肺腑。
所謂世間悲痛之至，不過背叛二字，超脫於此的，是至信之人的背叛。
李蘅私下對祁策用刑時，祁策身體重創，幾度疼暈過去，大腦中卻仍停留在戰爭的餘息裏。
比起肉l體的痛苦，他更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信任而無辜喪命的將士們，這是一個重大的失責。
“他說他的父母皆為匈奴人所殺，卻在暗中勾結匈奴人……”段不肆嘶啞地說著，一拳一拳砸在墻面，恍惚中，他的身形頓了一下，猛地看向祁策。
“那還有沒有其他人？”
周烴一個“叛徒”便鉗制了他們兩年，那這一次卷土重來，會不會還有其他他們沒有發現的叛徒？
祁策卻沈默著，目光停留在段不肆被錘傷的手上，輕輕將之撥開。
風沙卷著殘雲，大雪撲著殘沙。
惡劣的天氣將盤周城籠罩，遮住了最後一絲天光。
“這麽作踐自己，被你兄長知道了，肯定會怪我的。”在這黑暗的沙雪裏，祁策低啞開口。
段不肆情急，卻也只將那雙血紅的眼睛定在他的身上，等他接下來的話。
他的視線裏，祁策緩慢搖了搖頭：“沒有。”
段不肆一頓。
他張了張嘴，大抵是想要生疑對方的篤定，對方眼底那種讓人看不清的、沈壓的感覺卻又上來了。
“因為，我們身後沒有退路了。”
祁策這一聲落下來，段不肆的腳下就好像頃刻變化成了一片懸崖，稍加不註意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小四……你說這個世道，最愛自己疆土的人，會是誰呢？”
妄圖求得一席之地的百姓，燒殺搶奪的掠奪者……還是，註重江山的帝王。
這個問題好像把段不肆難住了，他的眼神波動，一時沒有說出所以然。
祁策來到了盤周城外城的上方，看著遙遙遠處，左賢王的駐紮之所。
“皇帝。”段不肆終於開口。
“您問的是疆土，百姓有棲身之所便可所生，掠奪者更需要野心和資本，這三個裏面，只有皇帝……是真的要他的江山。”
祁策嗤笑一聲。
段不肆楞住，心跳漸漸加快，一股恐怖的預感籠罩到他的身上，這種預感讓他忽然想要遠離這座外城。
沙雪打上了幹涸的血跡，好像讓那些死去的亡靈又活了過來。
“我有時候就在想，我們這兩年來節節敗退，就只是因為奸細嗎……我們的計謀被提前告知，我們的動向被牽著走，我們的眼前是敵人，敵人一直在牽引著我們……”
“甚至於，很多次我被臨時召回京中，處理的只是一些瑣事……但卻實實在在地拖延了戰機。”
“將軍——”段不肆倏而打斷他，祁策的聲音卻繼續帶著急促。
“——直到這次，瞿門關終於淪陷，我甚至連回京求援的機會都沒有，就緊跟著被構陷下獄。”
他說到這裏，一直籠罩在周身的事物似乎崩開一個口子，稀碎的刀口源源不斷地進入。
“匈奴和皇帝簽署了契約，簽的這麽快——又莫名毀約。”
刀口在他們的身上一道一道的劃上，將那些活過來的亡靈劃得遍體鱗傷……這些從前看不見查不到的事物一旦通過一條線聯系起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不……”段不肆忽然甩開了他，他的眼睛血紅，要轉身向下方逃去，祁策在後方冷冷喊了他一聲，將他定在原地。
“不是周烴背叛了我們，是我們的身後，從來都沒有人。”
空氣好像寂靜了。
一轉眼飛馳到十四年前。
皇帝將功勳滿族的祁家以一道“廢太子謀反”之罪將之斬殺，用最後的憐憫留下祁策，再在數年之後，用祁策擊退匈奴。
於是匈奴被打敗了……這位帝王便又開始擔心起了祁策。
啟文帝……啟文帝。
啟文帝為什麽就這麽愛猜忌呢？
他為什麽要殺祁疆平為什麽要殺祁府？他為什麽要殺李崢為什麽要殺許川正陳真？
又多少年後，他為什麽又要殺了祁策？？
兵權，皇權……
“段不肆，”祁策忽然伸出手，從胸口摸出一份事物，那是一張陳舊的信封，上面泛黃破碎，裏面卻是完整的，段不肆顫手接過那張信封，在他的示意下打開。
他的心口跳動，幾次將它滑落，終於，還算工整的內裏顯露出來，他顫巍將之鋪平，卻只看見了兩枚緊靠著的印信。
除此之外，分毫無言。
心中的石頭好像堵在了中間，他無法理解地望向祁策，卻見到了對方絕望而瘋狂的瞳孔。
此時的沙雪吹到了祁策的身上，他站在那裏，身後像背負著千萬歲月。
“沒有字……”他啞聲說。
祁策笑起來了。
段不肆見他不語，便又低頭，看向信封角落的印信，只見那模糊的紅字上，隱約洩露出幾字。
啟文天子之寶。
宰相裴肅之章。
段不肆倏而擡頭。
“無字書。”祁策啞聲開口，輕飄飄的，像含著塵沙在笑：“這是一份無字書啊……”
“此次我被構陷下獄，一路奔波，甚至到了江南，終於找到了當年朱門之亂的線索，構陷祁家通敵的真正信件找到了，卻是一封無字書……這樣一來，除了他們本人，誰能夠知曉這封信件代表著什麽？”
“——屬下聽不明白……”段不肆打斷他，急喘著氣。
祁策滿腔的癲狂在他困頓的眼中驟停，慢慢消散，他盯著段不肆，這種眼神很難說清，像潛藏著瘋狂的，難以忍受的情緒，段不肆從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視線。
“……段不肆，你該聽明白了。”
段不肆抓著胸口……
是……他能夠明白。
朱門之亂真正的通敵信，不是出自李蘅，而是皇帝和宰相之手，而這所謂信封，做到了萬全的準備，甚至沒有一個字，就代表了只要有印信傳過來，收到的那一方就能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所以，真正通敵的人，是皇帝，還有宰相。
皇帝？宰相？
荒唐！
荒唐！
段不肆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承認。
如果早在十四年前，這所謂的江山之主就能夠“通敵”，那麽這些年裏，他們保家衛國，衛的究竟是什麽？
他崩潰了，為自己，更為自己戰死的兄長——沒有哪個將士是能夠平靜地接受來自國君的背叛的。
“……那你這次說的‘沒有’，是什麽意思？”良久後，他抓著自己的胸口緩慢問道。
祁策看著他的眼睛，眸色慢慢恢覆冷寂。
“我碰到了皇帝的逆鱗，他不會放過我了，周烴應當是他們最終的籌碼，因為這一次，他並沒有播下足夠的糧草武裝。”
“你今日看到的那些，其實就已經是全部了——啟文帝用隔期再送的緣由將我的退路堵住，所以我們這一次必須破釜沈舟，一舉將敵人擊潰。”
段不肆倏而意識到什麽，望向他的瞳孔變化，許久之後，他的嗓音幹澀：“……然後呢？”
祁策卻不再言語，給了他一個眼神。
段不肆便懂了。
既然重新能夠拿回兵權，就代表著他有了與之抗衡的籌碼，這是他現在唯一的退路，所以在擊退匈奴以後，祁策要做的，便是將這瘋狂腐朽的王朝，斬於麾下……
段不肆像不敢相信他的舉動——祁策這些年裏的忠君他們全都看在眼裏，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是他喉結滾了滾，卻到底只是嘲諷一下。
“好啊。”他張口啞聲，望著這滿天大雪，“那將軍打算如何做呢？”
祁策回頭看向他，最終輕輕勾唇。
他的聲音淹沒在了雪地裏。
“假癡不癲。”
【作者有話說】
段不肆和小祁是敵蜜哦，沒錯就是大家想的那個意思，所以不要擔心！他是大助攻[讓我康康][讓我康康]他心裏只有自己的哥哥，對祁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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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嗎？掙紮嗎？他把我們全都拋棄了◎
白隼衛的棲息所安在盤周城的內城, 祁策說完這些話，眾將士們卻並沒有收聲，段不肆揮了揮手, 他們才陸陸續續地止住話頭。
祁策不由看向這名少將——
段不肆今年也才弱冠, 在兄長死後的這兩月裏被迫成長, 如今竟已成為了可以統領一方陣地的領帥。
與其說他現在是參軍，不若說他是新的副將更為合理。
祁策這般望著他，心念交加, 旁側卻站過來了一人，將他半張視線若有似無擋住。
段不肆一直註意在祁策的身上，直至此時，方覺察到他身後的眾人——
只見這厚重隊伍的前頭，跟著一名九尺官員, 後方一名眉眼妖孽的男子，再旁邊是清瘦的文人、少女、書吏、老者……
“……”
段不肆目光逡巡，直覺這一次與從前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最終將視線移到了隔絕在自己和祁策中間的冷面官員上。
“這位是……”他啞著嗓子，微微張口。
祁策隨著他的目光望向傅硯, 喉結滾動, 蹙上眉峰，傅硯卻已經搶在他前面開了口。
“京都禦史中丞, 傅硯。”
段不肆的眉眼晃了晃，眸色中閃過一絲意味不明, 傅硯的鳳目冷涼, 望向他時不帶一分情感, 段不肆卻覺得一股若有若無的疏離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
這份疏離隔絕在了祁策和他的中間。
後方的幾人接連介紹了自己, 段不肆約莫了解了情況, 再看向祁策時，只感他的身邊被一群虎狼環繞，不知何時就要將他吞之入腹。
“隴西苦寒，諸位大人來了，恐怕招待不周。”
“你們保家衛國十年一日，我們又談何辛苦呢？”江州庭說道。
他的臉色還是蒼白著，路上斷斷續續發燒了三日，現在終於把燒降下來，身上的威壓便若有似無地顯露。
段不肆看著這位帶笑的大人，卻覺得他比傅硯還要危險三分。
“既如此，那諸位隨我來罷。”
他牽引著眾人來到內城軍寨，路上將近期的戰事和盤托出。
“左賢王在半月前攻打了羌州，我的將才不如將軍，帶著將士們苦守三日，他們才撤兵退離，那之後的六日以後，他們卷土重來，我們損失慘重，堪堪將敵人擊退……”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軍寨出現在眼前，外頭的士兵們個個帶傷，一些靠在石壁的火堆旁，一些還在艱難活動。
他們看到祁策的一瞬間，都不約而同地怔楞了視線，緊跟著眼底泛起淚花。
傅硯跟在祁策的身後，看見他微微動容的身體。
“祁明樞。”他低低喊了他一聲。
祁策並沒有回應他，而是上前去檢查士兵們的傷勢，陳三望也拎著他的那些破黑袋子，將人一一看過。
外頭的士兵見狀，卻搖搖頭，焦急地指向帳篷以內。
“是醫師嗎？”他問道。
陳三望聞言，預料到什麽，士兵一瘸一拐地牽引他入賬，果見帳內的血腥味以內，藏著一排排並列而臥的重傷將士們。
祁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將心神安定下來：“左賢王半月以前出兵，是個精準的數字嗎？”
段不肆思考了片刻，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對。”
這句話落下，祁策的眼神暗了暗。
傅硯將之捕捉，鳳目微瞇，祁策又說道：“將我們帶過來的箭矢器具全部拿出，裝備到外城上。陳先生，勞煩您先去照看一下傷員，其他恢覆尚可的弟兄們，撥出部分，隨我去城邊。”
眾人分配整齊，段不肆安排出一處住所，將賀臨昀等人安排進去，卻被拒絕，如今物資緊張，該留給更需要的人，這一點即便是金尊玉貴的京都督主也沒有發出異議。
“你們留在這兒。”祁策對著傅硯等人說道，隨後與段不肆一同向前，傅硯卻適時出聲。
“我同你一起。”
祁策微微一頓。
“中丞大人一介文官，這樣並不合適罷。”段不肆已經插嘴說道。
他向前一步，微微勾著唇，眼神裏帶著提防和維護，傅硯將視線隨之轉去，冷硬的眸底和他對視。
二人的背後竟若有似無地縈繞出幾分攻勢。
祁策沒感受到這份異常，望向傅硯：“段副將說得對，戰場上的事你不懂，傅硯，隴西的羌州之北，也就是臨近瞿門關最近的參州，位臨大漠，現在在左賢王的占據之下。”
他話說到這裏，便不再多言，傅硯已然聽出了他的含義……當初裴練之死留下了證據就在參州大漠的證據，祁策是在給他投信息。
左賢王並沒有將聚集地直接安紮在參州，但那卻也是他們監視的布局，傅硯與其摻和戰場的事，不如思考思考如何偷天換日，潛藏入參州去找回證據。
祁策看出他的意會，轉而回身，段不肆對他回以一個挑釁的笑，疾步跟上。
“……大人。”張添臺試探地上前來。
他接連撞見了傅硯和祁策的情狀，雖仍舊羞赧，但心裏畢竟是向著傅硯的，見此情形恨不得推傅硯一把，讓他把祁策追回來。
“那個什麽段副將 ，是什麽表情！”他憤憤低聲。
傅硯卻只看著他們的背影，許久之後才啞聲搖頭。
“不……”
張添臺楞了楞，沒懂他的意思。
傅硯卻已轉身，不再多說一言。
祁策這話術，表面是讓他分頭行動，實則是不信任將他支走的托詞……這樣，即便是強行跟過去，也是令人厭煩。
張添臺不理解的東西，傅硯卻全都看清了。
……
閑雜人等退散，祁策與段不肆這邊卻也沒有想象中的熱絡，二人這般無言，一直行至外城將至，祁策才啞然出聲。
“瞿門關，是我的過錯。”他的雙眼稍加晦暗，望著這黃沙白雪之境。
空氣中一時無聲，朔風拍打著城墻，貼合在上面的血跡像是塊塊幹涸的破布。
片刻以後，段不肆隨之一同望向北方，面對傅硯時的那份生氣消失了，他的眼底血絲很重，像是很久沒有合過眼。
“兄長他……怎麽死的。”
祁策的喉頭滯澀，想起當初的場景，程於聲的鮮血撲在自己的臉上，段林風在另一處守著崩壞的翁城。
“……我，不知。”良久後，他皺眉閉眼。
當時情況緊急，他身上背負了太多人的期望，只抓緊時間撤離出關，遙遙聽見將士們齊聲高喊寧死不屈，想來段林風便在其中。
他把這些話告訴段不肆：“林風是個招搖的性子，一身骨氣血水，最後的聲音應當就是他帶領著手足們發出來的……他恐怕，是被射殺了。”
段不肆聞言，手微微顫抖，他的面部被沙雪壓了幾道，才稍加扯出了一點變化。
這種痛苦到極致裏的情感是無法描述的。
“我會保護您的。”他忽然說道。
祁策聞言，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須臾後像是想到什麽，唇角稍稍勾起。
他感受著風沙拂過面孔，“小四，我記得以前你可是最看不慣我……”
段不肆是被段林風收養來的，段林風比他大上七八歲，剛開始是要段不肆叫他“父親”，只是段不肆臉冷脾氣倔，憋了半天，也只會喊一聲“兄長”。
祁策早些來隴西的時候，段林風是這裏最大的統帥，段不肆是他身後的尾巴，祁策自請上戰場，自然不得不與段林風打交道，他們都有著將才，很快說到一塊去，段不肆便從剛開始對祁策面無表情，到後面只會冷著臉私下挖苦祁策。
祁策大抵知曉這種情感，從前二姐祁逢在對大姐祁禾見便是這般，只恨不得對方眼裏只有自己，旁人占了對方的時間，便會對其抱有敵意。
想來段不肆對段林風也是這樣。
……可惜時至今日，段林風走了，段不肆卻變了樣。
“他在守瞿門關以前和我說過，你是大啟唯一的希望，我必須守住你，必須有人，一直守住你……”段不肆沒有去回應他的調笑，看著他的眼神格外認真。
祁策卻知道，他眼底看的不是自己。
活躍氣氛的手段夭折了，祁策便也沒有精力去拉動，“是我該守住你們的……”
他喃喃說道。
“是我領悟得太晚。”
這話落下，段不肆直覺出什麽，死寂的眉眼望向他，卻見祁策看向他的眼中藏著嚴肅和悔恨，他的心跳有些緩慢地加快，“什麽意思？”
祁策閉了閉眼。
“我們這兩年裏，背後一直有一雙眼睛看著。我懷疑過很多人，最終都沒有找出來……於是在最後一刻，他化作了致命一擊。”
“你是說，周烴？”段不肆呼吸急促起來，“不……不……”
祁策卻沒有再說話。
周烴是在祁策來以前，段不肆第一個討厭的家夥……他和程於聲皆是段林風手下的副將，多年來為隴西流了許多血，他救過段林風的命，也救過祁策的命，甚至於最討厭他的段不肆，他也救過。
段不肆不喜他，卻沒辦法將之與叛徒聯系起來。
“我們必須要接受了，不是嗎？……”祁策的聲音沙啞，帶著細微的顫抖，“這兩年裏我們在團團轉，傷亡了太多人，或許這個真相早該赤裸裸展現在你我的面前，而不是為了所謂情意去遮目塞耳。”
段不肆猛地將拳砸向了城面，他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窒息，這種痛苦侵蝕著他的肺腑。
所謂世間悲痛之至，不過背叛二字，超脫於此的，是至信之人的背叛。
李蘅私下對祁策用刑時，祁策身體重創，幾度疼暈過去，大腦中卻仍停留在戰爭的餘息裏。
比起肉l體的痛苦，他更無法忍受因為自己的信任而無辜喪命的將士們，這是一個重大的失責。
“他說他的父母皆為匈奴人所殺，卻在暗中勾結匈奴人……”段不肆嘶啞地說著，一拳一拳砸在墻面，恍惚中，他的身形頓了一下，猛地看向祁策。
“那還有沒有其他人？”
周烴一個“叛徒”便鉗制了他們兩年，那這一次卷土重來，會不會還有其他他們沒有發現的叛徒？
祁策卻沈默著，目光停留在段不肆被錘傷的手上，輕輕將之撥開。
風沙卷著殘雲，大雪撲著殘沙。
惡劣的天氣將盤周城籠罩，遮住了最後一絲天光。
“這麽作踐自己，被你兄長知道了，肯定會怪我的。”在這黑暗的沙雪裏，祁策低啞開口。
段不肆情急，卻也只將那雙血紅的眼睛定在他的身上，等他接下來的話。
他的視線裏，祁策緩慢搖了搖頭：“沒有。”
段不肆一頓。
他張了張嘴，大抵是想要生疑對方的篤定，對方眼底那種讓人看不清的、沈壓的感覺卻又上來了。
“因為，我們身後沒有退路了。”
祁策這一聲落下來，段不肆的腳下就好像頃刻變化成了一片懸崖，稍加不註意便會摔得粉身碎骨。
“小四……你說這個世道，最愛自己疆土的人，會是誰呢？”
妄圖求得一席之地的百姓，燒殺搶奪的掠奪者……還是，註重江山的帝王。
這個問題好像把段不肆難住了，他的眼神波動，一時沒有說出所以然。
祁策來到了盤周城外城的上方，看著遙遙遠處，左賢王的駐紮之所。
“皇帝。”段不肆終於開口。
“您問的是疆土，百姓有棲身之所便可所生，掠奪者更需要野心和資本，這三個裏面，只有皇帝……是真的要他的江山。”
祁策嗤笑一聲。
段不肆楞住，心跳漸漸加快，一股恐怖的預感籠罩到他的身上，這種預感讓他忽然想要遠離這座外城。
沙雪打上了幹涸的血跡，好像讓那些死去的亡靈又活了過來。
“我有時候就在想，我們這兩年來節節敗退，就只是因為奸細嗎……我們的計謀被提前告知，我們的動向被牽著走，我們的眼前是敵人，敵人一直在牽引著我們……”
“甚至於，很多次我被臨時召回京中，處理的只是一些瑣事……但卻實實在在地拖延了戰機。”
“將軍——”段不肆倏而打斷他，祁策的聲音卻繼續帶著急促。
“——直到這次，瞿門關終於淪陷，我甚至連回京求援的機會都沒有，就緊跟著被構陷下獄。”
他說到這裏，一直籠罩在周身的事物似乎崩開一個口子，稀碎的刀口源源不斷地進入。
“匈奴和皇帝簽署了契約，簽的這麽快——又莫名毀約。”
刀口在他們的身上一道一道的劃上，將那些活過來的亡靈劃得遍體鱗傷……這些從前看不見查不到的事物一旦通過一條線聯系起來，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不……”段不肆忽然甩開了他，他的眼睛血紅，要轉身向下方逃去，祁策在後方冷冷喊了他一聲，將他定在原地。
“不是周烴背叛了我們，是我們的身後，從來都沒有人。”
空氣好像寂靜了。
一轉眼飛馳到十四年前。
皇帝將功勳滿族的祁家以一道“廢太子謀反”之罪將之斬殺，用最後的憐憫留下祁策，再在數年之後，用祁策擊退匈奴。
於是匈奴被打敗了……這位帝王便又開始擔心起了祁策。
啟文帝……啟文帝。
啟文帝為什麽就這麽愛猜忌呢？
他為什麽要殺祁疆平為什麽要殺祁府？他為什麽要殺李崢為什麽要殺許川正陳真？
又多少年後，他為什麽又要殺了祁策？？
兵權，皇權……
“段不肆，”祁策忽然伸出手，從胸口摸出一份事物，那是一張陳舊的信封，上面泛黃破碎，裏面卻是完整的，段不肆顫手接過那張信封，在他的示意下打開。
他的心口跳動，幾次將它滑落，終於，還算工整的內裏顯露出來，他顫巍將之鋪平，卻只看見了兩枚緊靠著的印信。
除此之外，分毫無言。
心中的石頭好像堵在了中間，他無法理解地望向祁策，卻見到了對方絕望而瘋狂的瞳孔。
此時的沙雪吹到了祁策的身上，他站在那裏，身後像背負著千萬歲月。
“沒有字……”他啞聲說。
祁策笑起來了。
段不肆見他不語，便又低頭，看向信封角落的印信，只見那模糊的紅字上，隱約洩露出幾字。
啟文天子之寶。
宰相裴肅之章。
段不肆倏而擡頭。
“無字書。”祁策啞聲開口，輕飄飄的，像含著塵沙在笑：“這是一份無字書啊……”
“此次我被構陷下獄，一路奔波，甚至到了江南，終於找到了當年朱門之亂的線索，構陷祁家通敵的真正信件找到了，卻是一封無字書……這樣一來，除了他們本人，誰能夠知曉這封信件代表著什麽？”
“——屬下聽不明白……”段不肆打斷他，急喘著氣。
祁策滿腔的癲狂在他困頓的眼中驟停，慢慢消散，他盯著段不肆，這種眼神很難說清，像潛藏著瘋狂的，難以忍受的情緒，段不肆從沒有見過他這樣的視線。
“……段不肆，你該聽明白了。”
段不肆抓著胸口……
是……他能夠明白。
朱門之亂真正的通敵信，不是出自李蘅，而是皇帝和宰相之手，而這所謂信封，做到了萬全的準備，甚至沒有一個字，就代表了只要有印信傳過來，收到的那一方就能夠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所以，真正通敵的人，是皇帝，還有宰相。
皇帝？宰相？
荒唐！
荒唐！
段不肆不願意去想，不願意去承認。
如果早在十四年前，這所謂的江山之主就能夠“通敵”，那麽這些年裏，他們保家衛國，衛的究竟是什麽？
他崩潰了，為自己，更為自己戰死的兄長——沒有哪個將士是能夠平靜地接受來自國君的背叛的。
“……那你這次說的‘沒有’，是什麽意思？”良久後，他抓著自己的胸口緩慢問道。
祁策看著他的眼睛，眸色慢慢恢覆冷寂。
“我碰到了皇帝的逆鱗，他不會放過我了，周烴應當是他們最終的籌碼，因為這一次，他並沒有播下足夠的糧草武裝。”
“你今日看到的那些，其實就已經是全部了——啟文帝用隔期再送的緣由將我的退路堵住，所以我們這一次必須破釜沈舟，一舉將敵人擊潰。”
段不肆倏而意識到什麽，望向他的瞳孔變化，許久之後，他的嗓音幹澀：“……然後呢？”
祁策卻不再言語，給了他一個眼神。
段不肆便懂了。
既然重新能夠拿回兵權，就代表著他有了與之抗衡的籌碼，這是他現在唯一的退路，所以在擊退匈奴以後，祁策要做的，便是將這瘋狂腐朽的王朝，斬於麾下……
段不肆像不敢相信他的舉動——祁策這些年裏的忠君他們全都看在眼裏，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可是他喉結滾了滾，卻到底只是嘲諷一下。
“好啊。”他張口啞聲，望著這滿天大雪，“那將軍打算如何做呢？”
祁策回頭看向他，最終輕輕勾唇。
他的聲音淹沒在了雪地裏。
“假癡不癲。”
【作者有話說】
段不肆和小祁是敵蜜哦，沒錯就是大家想的那個意思，所以不要擔心！他是大助攻[讓我康康][讓我康康]他心裏只有自己的哥哥，對祁策沒有任何非分之想[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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