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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誅邪 花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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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誅邪 花溪村

天地徹底沈入一片墨色之中。

空氣中只剩下陰沈呼嘯的風聲, 還有他喉嚨快要撕裂的喘息聲。

快一點,再快一點。

許景昭心急如焚,豆大的冷雨狠狠砸在他身上, 寒意直透骨髓, 他從未有過這種慌亂,或許是靈魂對於命運的先知,又或者是他身體裏許景昭本就知曉的恐懼。

啪嗒啪嗒……

他頂著雨幕穿過漆黑的小巷,雨水拍打青石板的聲音跟他心跳共鳴,撲通撲通,他跑過小巷盡頭, 停住了步子。

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雨水混著暗紅的血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許景昭盯著那片刺目的紅,怔了一瞬, 隨即發瘋般沖上前去。

“阿娘!阿爹!”

稚嫩的呼喊聲在雨中顫抖, 他踉蹌著奔向前方, 只見院門洞開,地面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屍體。

鐘婉棠單手持劍,佇立在小院中央,身影在雨中顯得格外孤絕。

許景昭心臟稍微緩和,然後走上前去,“阿娘……”

鐘婉棠的臉上濺滿了血, 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敵人的,她明明身受重傷,神色卻依然鎮定,轉頭看見許景昭時微微一楞, 隨即朝他招手。

許景昭鼻尖一酸,撲進她懷裏。

鐘婉棠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發,“別怕,娘在呢。”

這句話像定心丸,讓許景昭狂跳的心稍稍安穩,“阿娘,阿爹呢……”

“你阿爹去追敵人了,沒事的……”

鐘婉棠的聲音依然溫柔,但許景昭能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

他指向門口的屍體:“那……那些是?”

“是被邪祟蠱惑感染的修士。”鐘婉棠話音剛落,聲音突然一頓,“昭昭,你來的時候遇到什麽沒有?”

許景昭茫然搖頭。

鐘婉棠稍稍安心,扶住他的肩膀,“昭昭,現在很危險,你帶小白先走,等爹娘處理完這裏,就去找你,好不好?”

她凝視著兒子的眼睛:“我相信昭昭能保護好自己,對不對?”

許景昭剛要開口——

轟隆!

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團黑影挾持著一個人影緩緩逼近,獰笑道:“想跑?怎麽能跑得了呢?”

鐘婉棠和許景昭同時回頭,只見烏玄驚立在門口,一道黑影正死死扼住莊少白的脖頸,莊少白仰著臉,面頰被憋得通紅,但是緊咬著牙,死死不敢出聲。

鐘婉棠猛地起身,長劍直指,“你還敢回來?”

烏玄驚如同一團蠕動的墨影,嘶啞的聲音裏滿是恨意,“我是來報仇的,你們一個都別想跑。”

他的目光落在許景昭身上:“這是你們兒子?天賦真不錯,可惜……”

可惜沒有他的血脈,不能成為他的容器。

鐘婉棠比許景昭想象的更要果決,她一把推開許景昭,提劍迎上前去,靈劍一揮斬斷了鉗制莊少白的枷鎖。

“昭昭,帶小白走。”

盡管身受重傷,鐘婉棠的修為依然強橫,硬生生在絕境中撕開了一道缺口。

“阿娘……”許景昭僵在原地,心口陣陣發緊。

他緊握手中的劍:“阿娘,我長大了,可以和你一起……”

鐘婉棠眉目凜若冰霜,只吐出一個字:

“走。”

她持劍而立,手中銀劍帶著莫大威勢,眉宇間正氣凜然,宛如九天降下的神女。

烏玄驚冷哼一聲,“我已將此處徹底封鎖,到處都是我的分身,沒有人能逃出去!”

鐘婉棠執劍冷笑,“好大的口氣。”

烏玄驚確實很強,但在某處有裴乘淵在牽制烏玄驚的真身,眼前這個,鐘婉棠有八成把握能拿下。

許景昭回眸看了眼鐘婉棠,他知道留在這裏只會成為拖累,他咬著牙回頭,咬緊牙關,胸腔被憤怒與不甘填滿。

要是他有修為就好了。

縱使天資卓越,他也需要時間。

“小白,走。”

莊少白捂著喉嚨,驚魂未定,任由許景昭拉著他跌跌撞撞地向外跑。

烏玄驚沒有說謊,花溪村已被徹底封鎖,到處都是被邪祟蠱惑的村民和修士。

“啊!”

莊少白嚇得聲音變調,身後邪祟匍匐著抓住了他的腳踝。

許景昭猛地將他拉開,快準狠的一劍刺中那邪祟的手腕,直接削了那人的腦袋,邪祟俯身的身軀成了兩節,一股黑霧朝著遠處飛去。

他臉上還帶著未退凈的嬰兒肥,一雙琉璃眸子通透淡漠,眼尾濺上一滴血,像是妝點的睫下痣。

他反手握住了莊少白的手,“別怕。”

莊少白驚魂未定,他最怕這種幽冷的邪祟,他抓緊了許景昭的手,盡量克制自己身體發抖。

“我……不怕。”

兩人走的路十分艱難,烏玄驚蟄伏了這麽多年,為的就是報當年封印之仇。

就算許景昭再天賦異稟,可他才五歲,還是一個孩童,在邪祟連番圍剿下,很快被逼進窮巷。

他把莊少白護在身後,手上拿著那把劍早已鈍的不成樣子,但是他依舊死死握著。

裴乘淵教導說,劍是修士的命,他不能丟。

莊少白站在他身後,怕的牙齒打顫,“小公子……你……你跑吧,我過去,他們不敢殺我……”

他身體裏留著一半烏玄驚的血脈,他不會死,只會被邪祟獻上,絞殺了魂魄,成為烏玄驚放置意識的容器。

“別說話。”

許景昭全神戒備,眼眸死死盯著前面的敵人,他娘親可沒教導他丟下夥伴自己逃跑。

前面的墨影越來越多,緩緩逼近,它們最喜歡靈力充裕的修士,食之大補。

許景昭跟莊少白緩緩後退,直到抵到那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他捏著莊少白的手,“一會我跟他們纏鬥的時候,你就跑,能跑多遠是多遠知道了嗎?”

莊少白用力搖頭:“不……我不要。”

許景昭握緊了手中劍柄,上面因為沾了很多血而變得黏膩,近了,更近了……就是現在。

許景昭把莊少白往旁邊一推,“跑。”

他自己則拿著劍迎了上去,帶著視死如歸的決絕,他在鐘婉棠和裴乘淵的熏陶下長大,骨子裏早已刻下了他們的風骨。

莊少白踉蹌一步,卻沒有逃離,反而轉身撲了上來。

許景昭手中劍被邪祟絞斷,眼睜睜看著邪祟沖他伸出了手,他還未來得及反應,一個人影就沖到他前面,將他擋住。

莊少白身子怕的發抖,卻半步不退。

如果兩人一定要死,那也是他死在小公子前面。

許景昭瞪大了眸子。

但莊少白卻揚起了嘴角,跟許景昭死在一起,也是他的榮幸。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靈訣落到兩人身前,前面的邪祟未來得及發出聲響,就迅速消融。

兩人震驚的望去,逆著光的小巷口站著一個十分瘦弱的人影,寬大的衣袍在風中飄蕩,仿佛隨時會被吹倒,但那脊梁卻挺得筆直。

莊少白看清人影那一刻,驚的捂住了嘴。

許景昭仔細辨認,才認出這是莊少白重病在床、患有心疾的母親。

他從未想過,莊少白的母親竟也是一位修士。

莊寒鳶目光只是瞧了二人一眼,便面無表情尋著烏玄驚而去,她感應到畢生仇人來此,縱使托著病骨,也要跟那人同歸於盡。

“我……”

莊少白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他張嘴不知道要說什麽,莊寒鳶從不許他叫母親。

莊寒鳶腳步幾不可聞的頓了一下,又繼續向前走去,只冷冷留下一句話。

“往北走,消息已發出,仙執殿主跟離光宗的人很快便到。”

莊少白看著母親的背影,知曉母親心有死志,不會再回來了。

他咬了咬唇,巨大的茫然席卷而來。

緊接著他就被許景昭握住了手,牽著他往前跑,“走。”

許是來路已經被莊寒鳶清理幹凈,兩人沒有遇到什麽邪祟,在正北尋到一處安靜小院,許景昭將靈囊裏的東西都撒在外面,帶著莊少白躲了起來。

淅淅瀝瀝的雨下了一整夜,轟鳴的雷聲夾著閃電,帶著駭人的威勢劈在不遠處。

耳中充斥著靈力的爆響與呼嘯的風聲。

莊少白跟許景昭躲在一起,兩人大氣都不敢出。

夜色越來越濃,兩人在冰冷的屋子裏躲了六個時辰,就在淩晨夜色正濃郁的時候。

莊少白忽然心口一空,仿佛某種血脈聯系驟然斷裂。

他茫然的看著許景昭,豆粒大的淚珠往下滾,從此刻起,他真真正正地無家可歸了。

許景昭沈默的抱住他,輕輕拍撫他的後背。

空氣中雨勢漸小,遠處雷鳴聲跟靈力漸息,好像浩劫已過,外面入眼是濃郁的黑,睜眼不見五指。

寂靜中,只剩下兩個孩子急促的心跳聲。

許景昭的心裏同樣焦躁不安,夾雜著恐懼跟後怕,只是在莊少白面前並未表現出來。

忽然,院子裏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許景昭安撫地拍了拍莊少白,全身戒備,手已握住一旁的碎琉璃。

腳步聲在窗前停駐,隨後窗欞被輕叩三下:

“我不是壞人。”

許景昭並未放松警惕,單手推開窗扉。

窗外站著幾位素未謀面的女修。

為首的女修目光掠過他,落在他身後的莊少白身上。

“我是離光宗長老秋槿,來接師妹回家,師妹臨終留有遺言,讓我問你可願回離光宗?這是你的決定,去不去隨你。”

莊少白瞪著眸子,他說不出來話,一張嘴,眼淚卻先往下掉。

秋槿看著莊少白的模樣,眉頭緊擰。

許景昭安撫著捏了捏他的手指。

莊少白定了定神,哽咽說道:“你們……你們走吧……我……我不是莊寒鳶的兒子……”

他最後一句話說的很小聲。

秋槿仔細的打量了莊少白兩眼,心裏卻松了口氣。

莊少白的身份於莊寒鳶來說是恥辱的證據。

他既主動斷絕關系,那邪祟血脈便與莊寒鳶再無瓜葛。

秋槿收回了視線,這才看向許景昭。

“仙執殿主已將烏玄驚逼入禁淵,大局已定,村內邪祟已除,你們可以出來了。”

秋瑾說完,略一頷首,帶著莊寒鳶的遺物回去。

許景昭這才覺得血液奔湧起來,心臟重新恢覆跳動。

“沒有邪祟了,我們回去。”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回到鐘婉棠跟裴乘淵的身邊,再如何,他都只是一個孩子,他會害怕。

莊少白抹去眼淚,站在沈郁的夜色中,沈默如沒有生氣的雕像。

許景昭在漆黑的夜色裏走了兩步,意識到莊少白沒有跟上前來,忽的停下步子。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門,吱呀的門扉被風吹起,如同要合攏的棺槨。

“小白,走啊?”

莊少白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他覺得自己應該死掉的,他的存在就是恥辱跟錯誤。

門縫將要合攏,許景昭小手啪的一聲拍在門框,他信誓旦旦跟莊少白保證,“小白,你放心,以後我家就是你家,我在哪,你在哪!”

黑夜裏看不見莊少白的表情,只能瞧見那臉頰上淚痕的反光。

許景昭伸手用手臂擦了擦他的臉,從靈囊裏掏出來一顆松子糖,伸手遞了過去。

他跟莊少白初識就緣於此,一塊糖就能將莊少白哄笑。

過了許久,莊少白才伸手,並沒有觸碰那顆糖,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你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你不能反悔。”

許景昭伸出小拇指,反手勾住了莊少白的指尖,“我們拉勾了。”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莊少白走了出來。

外面雨色好像停了,許景昭舉著火把,帶著莊少白回去。

兩人走回時,夜色正濃,就連火把都照不明亮,直到又拐出一道小巷,路邊亮著符光,許景昭知道,阿娘跟阿爹在等他。

他這才丟了火把,飛奔跑進院子。

“阿爹!阿娘!”

此刻的許景昭終於流露出屬於孩子的稚氣,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跑進院子,發現阿爹跟阿娘傷勢很重,裴乘淵赤著上身,幾乎整個背脊都被劈開,纏繞著的繃帶被血色浸透,身上帶著濃濃的血煞氣。

鐘婉棠面色蒼白,心口受傷,氣息微弱得幾近斷絕。裴乘淵手掌抵在她心口,將絲絲縷縷的生機與靈力渡入她體內。

許景昭停下步子,眼眶瞬間紅了。

裴乘淵側過臉來看他,見他哭鼻子,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你爹還沒死,你就先哭上了。”

許景昭眼淚止不住,哭的更大聲了。

裴乘淵又看了眼站在許景昭身後的莊少白,心裏了然,輕咳一聲。

“外面冷,快進來。”

許景昭跟莊少白都走進去,許景昭哭的放肆,但不敢吵醒鐘婉棠,眼淚嘩嘩的掉。莊少白被許景昭感染,他本來就喜歡哭,現在跟許景昭哭的不相上下。

裴乘淵看著張著嘴嗚嗚哭的兩孩子,有些手足無措,他正想著怎麽安撫,旁邊就有人開口。

“這位便是少主吧……”

許景昭這才發現屋子裏有兩個外人在,連忙止住了哭聲,擦了擦眼淚,朦朧著眼睛看著身前兩位陌生人。

裴乘淵咳嗽了兩聲,“昭昭,這是你裴伯父跟萬伯母。”

許景昭擦了擦淚,看著兩個人。

裴伯父跟阿爹長的有一點像,但是眉宇間總是掛著幾分愁緒,萬伯母看著很溫柔,但是嘴笑眼不笑,瞧著有幾分兇。

許景昭小聲開口,“裴伯父,萬伯母。”

裴聽河不善言辭,視線落到許景昭身上,點了點頭。

萬鶯兒倒是走上前去,“這就是小少主?多年不見,竟已長這麽大了。”

許景昭胡亂的點了點頭,現在沒心思說話,註意力都放到爹娘身上。

裴聽河面色凝重,“婉棠傷勢太重,你這般……只是權宜之計,若能有祛祟丹就好了…至少能穩住傷勢,撐回春隱門。”

莊少白恍惚間捕捉到某個字眼,猛地擡頭,“我……我家有!我去取!”

說罷轉身就往家中奔去。

她娘是修士,家裏有不少丹藥,但是他娘從來都不吃,只要吃下丹藥意味著清醒,也意味著痛苦。

許景昭目送他離去,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萬鶯兒站在許景昭身前,她看著許景昭,就想到了裴玄墨,她溫和道:“少主要是在春隱門長大,定能跟墨兒玩到一塊去,墨兒性格內向,整日都盼著有人能同他玩呢……唉。”

許景昭心不在焉地點頭,根本沒聽清她說的是“墨兒”還是“綠兒”。

萬鶯兒見許景昭精神不好,為了轉移他的註意力,開口道:“少主幾歲了?可請過先生,現在修煉了嗎?”

“五歲,未請先生,都是爹娘教我。”許景昭揪著手指,視線始終都落在鐘婉棠身上,“已經修煉了。”

萬鶯兒又溫聲問道:“修煉到何種境界了?正好回去跟墨兒一起。”

許景昭敷衍回道:“快金丹了……”

萬鶯兒溫和的表情僵在臉上,快要維持不住了。

裴聽河的視線也瞧了回來,視線落到許景昭身上。

“快……快金丹了?”

萬鶯兒重覆一遍,不敢置信,許景昭才五歲,他修為就如此恐怖,那在春隱門裏不能修煉的墨兒算什麽?

要怎麽說?果然不愧是裴乘淵與鐘婉棠的孩子麽?

是了,這兩人就是人中龍鳳,那他們的孩子又能差到哪裏去?

她收回了手,指甲死死捏住,道理她都明白,可她就是不甘心。

裴聽河的目光有些不自然,他視線落到許景昭身上,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的裴乘淵。

裴乘淵出生便是天之驕子,春隱門未來少主,修煉就像喝水一樣簡單,在別人還在刻苦修煉的時候,他早就把眾人甩在身後。

他們拼盡全力才得到的東西,對於裴乘淵來說卻是輕輕松松。

而他只不過是裴氏遠門旁系,耗盡心力才堪堪在長老面前掙得一絲關註,每每得到誇讚,總是刻苦,努力,最後還要在嘆息一聲,盡管如此努力,還是跟裴乘淵雲泥之別。

就連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也要重蹈他們的覆轍嗎?

裴聽河與萬鶯兒不約而同地回頭,目光在空中交匯,相同的念頭在彼此眼中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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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僅僅為了裴玄墨,還有兩人自始以來的自卑跟嫉妒,純壞

可以罵,但是請不要劇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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