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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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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你他媽就是個混蛋!

那是一個被夏末陽光浸泡得有些慵懶的午後。趙瑤珍在客廳看電視,然後看著看著就睡著了。賀淮去了趟超市,說是要給冰箱塞的滿當當的。現在家裏只剩下尹琛,而雷打不動的懶人今天竟出乎意料的想要收拾收拾房間。

他剛給自己房間拖完地,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水汽和清潔劑的清香。

開門,準備把下樓把客廳也拖一遍時,看了一眼對間——賀淮的房間。

自從兩人確定關系後賀淮就沒怎麽睡過自己的房間了。說幹凈應該也算幹凈,畢竟沒人住;你要說這不幹凈那倒也可以,畢竟沒人住。

尹琛這樣想著便拿上工具想著賀淮的房間也好好清理一下。他一進門,一種冷清的,毫無生氣的感覺就撲面而來,簡直跟他主人如出一轍。

尹琛這樣想著,目光卻瞥見賀淮那側衣櫃門沒關嚴,裏面是整齊碼放的衣服,唯有一角顯得有些淩亂,幾件深色的毛衣糾纏著,凸出了一塊。

怎麽還有反季節的衣服?

尹琛想想也對,畢竟這人的日常衣服都在自己的衣櫃裏,毛衣出現在這倒也確實用不著意外。

他過去,剛伸手想將那幾件毛衣拿出來重新疊放,一個深棕色的、硬殼的筆記本就從衣物柔軟的縫隙中滑脫,“啪”地一聲,掉落在木地板上。

尹琛下意識的彎腰去撿,本子攤開著,裏面夾著的一張照片順勢滑出了一半。他下意識地將照片抽出來,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間,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照片有些微微的模糊,像是快速抓拍。背景是英聯賽館裏的一個休息室,布滿雜物的窗邊。尹琛正側身站著,仰頭看著窗外,只留下一個清晰又帶著點疏離感的側影。午後的光線勾勒出他的臉部線條,神情是難得的安靜,甚至有些茫然。

他完全不記得當時賀淮在場,更不記得自己曾有過這樣一刻,被鏡頭如此悄無聲息地定格。

他以為這大概是賀淮某個記錄校園生活的普通相冊。帶著點好奇,也想把這張“意外”看到的自己的照片塞回去,他翻開了筆記本硬質的封面。

但是……並沒有他預想中琳瑯滿目的集體照。

第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邊緣已經有些微微卷曲,紙張明顯泛黃的畫紙。紙上是用鉛筆畫的素描,筆觸明顯能看出屬於孩子的青澀和試探,但人物的神態抓得很準——是一個更顯稚氣的男孩,年齡尚小,他穿著短袖,在公園的草地上奔跑,頭發被風吹得飛揚。

畫的下面,是幾行字跡最為稚嫩,甚至有些歪扭的文字:

「2035.6.01」(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我逃出來了,徐鵬博沒追上我)

「奧林匹克公園外面。」

「看到了一個拿著糖葫蘆的男孩。跑得很快,他的旁邊有家人。」

「不知道名字。」

2035年?北京?十一歲?

是那個混亂的夏天。尹琛的心猛地一跳,一個前不久剛釋懷的童年片段閃回腦海……他努力回憶,卻只有那場血腥車禍。而“徐鵬博”這人名竟讓尹琛感到一絲莫名的排斥感,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男人就是帶給賀淮巨大傷害的養父。

隔了幾行,還有文字。

「2035.6.03」

「我夢到了那個男孩,僅因一面之緣。」

「2035.6.12」

「我總是記起那個男孩,但是我不認識他。」

「2036.6.01」

「我去了奧林匹克公園,我在那待了一天,那個小男孩並沒有來。」

所以,在他被悲劇籠罩時,賀淮也正身處另一個泥潭,甚至在同一天,他們曾在同一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各自背負著沈重的枷鎖,有過一次他毫無所覺的、倉促的擦肩。

而賀淮只是看了一眼,便記住了他的模樣。

尹琛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繼續往後翻去。

第二頁,依舊是鉛筆素描,畫的是少年穿著初中校服,坐在大巴車上靠著窗戶睡覺的側影。字跡比前一頁稍微穩定了些,畫藝顯有長進。

「2037.4.11」

「杭州,研學旅行。」

「是他,當年在公園那見到的男孩。他好像長高了一點。」

「在岳王廟,他往功德箱裏投了很多錢,紙幣硬幣都有。」

「他今天應該攢了很多功德,但他不開心。」

「走時,他往我這看了一眼,應該不是在看我。」

初一那年的春天,周六他和趙瑤珍一起去岳王廟游玩。尹琛記起來了,他當時把兜裏剩的零錢都虔誠地投了進去,心裏默念著唯一的願望——希望奶奶的病能慢一點,再慢一點惡化,希望她慢慢痊愈。他連自己往賀淮那看的一眼都沒記起來,又怎會知道其原因?

而賀淮,只是記錄下了這個瞬間,並不知道背後的祈禱和恐懼。這種認知上的差距,讓尹琛心頭泛起一陣覆雜的酸澀。

第三頁,有一張手繪。畫風稍顯成熟,線條流暢了許多。畫的是一個少年站在領獎臺上,手裏舉著獎杯,笑容明亮得幾乎要穿透紙面。字跡退去了來些許青澀,已經初現清雋的骨架。

「2037.6.01」

「又是這一天,我以為我會忘掉你,直到昨夜裏,我記起了你的回眸」

「我去奧林匹克公園待了一天。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去,我們互不認識,可我就是想去碰碰運氣。」

「2037.11.05」

「自媒體在直播英聯的頒獎儀式。」

「他奪冠了。名字是,尹琛。」

「尹懷滄海,琛聚星華。」

「我想嘗試靠近光。」

是初二那年的英語聯賽。尹琛代表學校出戰,確實拿了金獎。所以,在他為自己的成績欣喜時,賀淮在另一個地方,隔著屏幕,第一次確認了他的名字,並將此化作自己前進的目標。

尹琛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兩行字——「尹懷滄海,琛聚星華」。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跟著默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自己的名字,又像是在咀嚼其中沈甸甸的分量。

“尹懷滄海,琛聚星華。”尹琛輕聲念了出來。

起初,嘴角是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他沒想到賀淮居然這樣解讀他的名字,像是把漫天星光和整片海洋都捧到了他面前。這種被如此珍視、如此仰望的感覺,讓他的心尖發燙。

尹琛不敢繼續翻下去了。他怕賀淮的喜歡太沈重,怕他自己受不住,但他也想知道賀淮到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獨自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遙望與等待。

而他卻什麽都不知道。

這念頭像野草般瘋長,帶著灼人的溫度。他攥緊指尖,幾乎要將書頁捏出褶皺,最終還是順從了心底最真實的渴望,顫抖著翻開了下一頁。

第四頁,依舊是手繪。下面的字跡,變得更加挺拔、利落。是尹琛早已在無數本筆記、草稿紙上看慣了的、屬於賀淮的筆跡。

「2038.11.11」

「我沒去現場,有事。」

「我看了直播,這一次的金獎還是他的。」

「尹琛,我期待你與我的第一次見面。」

第五頁,不再是手繪,而是高清照片,拍的很細致。畫面裏是兩個少年在競賽臺兩側低著頭答題的場景,雖然看不見神色,但電子顯示屏上那緊咬不放、不相上下的得分值,無聲地渲染著比賽的焦灼與激烈。

「2039.11.10」

「英聯競賽館。」

「這是我們第一次意義上的見面。這次,是對手。」

「他比記憶中更耀眼了。光落在他身上,很好看。」

「他不舒服,不能曬。」

「他怕他記不住我,所以拿了這一次的金獎」

「賽後,我們成為了好友,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於是,我還想離他再近一點。」

「下次見面,非敵是友。」

高一,英語聯賽! 原來那個時候賀淮說的“羨慕”,真的不是客套。原來那個時候的他們,並非初遇,而是……一場他懵懂不知、對方卻期盼已久的久別重逢。

尹琛的指尖撫過那行熟悉的字跡——“我還想離他再近一點”。所以,後來賀淮的轉學,他所有不動聲色的靠近,那些他曾經以為的水到渠成,背後都是這樣一場漫長而執拗的奔赴。

他指尖顫抖著繼續翻頁。後面的內容,如同他之前看到的那樣,從小心翼翼的素描,到逐漸清晰的照片,記錄著他眼中的尹琛的點點滴滴。每一年的新年,賀淮都在祝福尹琛。那些他曾經以為的“巧合”和“偶然”,此刻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無比的、名為“賀淮”的軌跡。

「2040.2.13」

「尹琛的生日,我和他打了一晚上的語音。」

「再等等,我們很快就能又見面了。」

「2040.9.1」

「高二。我和尹琛同班。」

「他坐在窗邊,就連陽光都眷顧他。」

「2040.9.7」

「尹琛是我的鐘子期。」

「2040.10.12」

「我和琛琛住在一起了。」

「2040.11.07」

「這一次,我和你並肩作戰」

「我和琛琛在一起了,我追到了光。」

……

「2041.01.01」

「琛琛,元旦快樂。」

「洋桔梗,致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元旦。」

「2041.02.01」

「琛琛,新年快樂。」

「滿天煙花,致我們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

尹琛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仿佛在翻閱另一部屬於自己的、卻全然未知的青春編年史。他不是偶然路過的流星,他是被一顆沈默的星球,用了整整七年的時光,固執地、沈默地、一圈又一圈環繞著的唯一中心。

「2042.2.11,我十八歲了。」

「2042.2.13,他也十八歲了。」

「我們成年了。」

……

他看著最新一頁上,那張前幾天他躺在賀淮腿上睡著的照片,旁邊是賀淮最新寫下的:家裏有兩只貓,兩只都很聽話。而這是大的那一只,也是我最喜歡的那一只。

尹琛本想合上,卻發現最後幾頁也有字跡,是賀淮現在的字跡。這裏沒有寫日期,但故事依舊呈現在他眼前,每一個字都狠狠的刺激著他的神經。

「葛叔的手藝很好,琛琛說這是這兒的招牌,確實是。」

「琛琛帶上圍巾後變得更加可愛了。」

……

「我和琛琛去畫了石膏娃娃,是兩個小熊,也是我們倆。」

「想和他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風景,我想要他開開心心的。」

「我想要我們的未來。我不想等太久。」

「琛琛很好,很乖。」

「我對他愛不釋手。」

從2035年到2042年,從歪扭顫抖的鉛筆字,到力透紙背的熟悉筆跡。七年。

不是三年的青春,而是整整七年的時光。

一個從孩提時代起,就被另一個人如此笨拙又如此固執地,默默地在意了七年。

尹琛將最先掉出來的那張照片,依循著折痕,小心翼翼地夾回原來的位置。隨後,他猛地合上筆記本,將它緊緊按在胸口,仿佛這樣才能抑制住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七年……賀淮,你看著我的這七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那些我以為的巧合,全是你的處心積慮嗎?

賀淮,你他媽的就是個混蛋!

巨大的震撼與排山倒海的心疼將他淹沒,視線徹底模糊。他彎下腰,將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筆記本硬殼上,肩膀無法抑制地輕輕顫抖。

他不是闖入了一個秘密,他是撞見了一場長達七年的、無聲卻足以顛覆一切的海嘯。

過了許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幹臉上冰涼的濕意。他極其鄭重地將筆記本放回那摞毛衣中間,仔細地恢覆成原本的樣子,將這份沈重而滾燙的秘密,重新藏進衣櫃的深處,也藏進自己此刻翻江倒海的心底。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覆著呼吸,然後繼續搞衛生,以此來轉移註意力,讓自己有個緩沖的時間。

趙瑤珍醒後就出門和周邊的老爺爺老奶奶閑聊了。當賀淮提著兩大袋購物袋打開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尹琛背對著他,正用力地拖著地,只是那背影,莫名透著一種緊繃感。

“琛琛,我回來了。”賀淮將購物袋放到餐廳上,沒覺得什麽不對勁。

尹琛聞言,動作一頓,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賀淮察覺到他聲音裏一絲不尋常的沙啞,繞到他面前。尹琛下意識想低頭避開,卻已經晚了。

賀淮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目光緊緊鎖住琛那雙明顯紅腫、甚至還有些水汽未幹的眼睛。“怎麽了?”他的聲音沈了下來,神色瞬間緊張起來。

尹琛強迫自己扯出一個輕松的笑容,擡手揉了揉眼睛,語氣帶著刻意的、誇張的抱怨:“沒事啊,就是拖地累死了,困得我直打哈欠,眼淚都出來了。”

這個借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不信。

賀淮沈默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在此刻竟沒看透尹琛的情緒,這種感覺讓賀淮心頭發沈。後來尹琛哄了他好久,做了很多承諾,賀淮才相信尹琛是真的沒事。

從這天起,某種微妙的變化在尹琛身上悄然發生。

他變得異常粘人。

賀淮在廚房做飯,他會蹭過去,從身後抱住賀淮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看他切菜,美其名曰“監工”。賀淮在陽臺晾衣服,他會挨在旁邊,把晾衣桿遞過去,手指“不經意”地擦過賀淮的手背。晚上看電視,他會緊緊挨著賀淮坐下,腿貼著腿,肩並著肩,仿佛中間多一點縫隙都是浪費。

賀淮對於他這突如其來的、高強度的“依附”行為,照單全收。他沒有追問,沒有推開,只是在尹琛靠過來時,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在他亦步亦趨跟在身後時,放慢腳步;在他縮在自己懷裏睡覺時,抱得更緊。

他或許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他能感覺到,橫亙在兩人之間那層最後的、微妙的薄膜,已經被某種東西徹底捅破了。

只是,在少年未曾留意的角落,趙瑤珍安靜地坐在她的藤椅裏。她那時而清明時而模糊的視線,偶爾會落在兩個孩子身上。

老太太看得不太真切,許多事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但她渾濁的眼底,會慢慢泛起一點極淡的、類似安心的微光。她記不清太多事,卻依稀覺著,這兩個孩子有些熟稔,是打心底的熟稔。

而尹琛,一邊享受著這遲來的確信,一邊在心裏對著那個藏在衣櫃深處的秘密無聲地說:

你看著我的七年……太久太久了。

所以剩下的所有時間,換我來緊緊跟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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