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知我者,賀淮也

關燈
知我者,賀淮也

期末考試的筆跡,最終凝固在最後一門科目的答題卷上。交卷鈴響,短暫的寂靜後,教室立刻被一種躁動的興奮填滿,討論假期計劃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鍋即將煮沸的水。

“終於解放了!累死了啊!我媽答應考完帶我去海邊!”,江景白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看著好生愜意。

支賦一考完,就松氣了,“哇,還去海邊?我打算網吧五連坐,誰不來誰孫子!”

陳軒趴在桌子上,一點精氣神兒沒有,有氣無力地道:“你們都好有精力,我覺得還是先把覺補個三天三夜再說,這幾周以來榨幹了我所有精力……”

……

尹琛在這種喧鬧裏伸了個懶腰,骨頭關節發出輕微的脆響。他剛偏過頭,想問賀淮有什麽安排,班主任董涵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手裏還拿著一疊醒目的、印著“暑期快樂”和高三提前返校的粉色通知單。

教室瞬間安靜了一半。

董涵環視一圈,目光精準地落在某一個把頭垂的極低的人身上,“尹琛,你帶各科課代表去辦公室,把練習卷和資料卷搬過來,有一些可能在文印室還沒拿過來,到時候去看一下,順便把暑期安全通知單拿一下。”

尹琛點頭:行。

剛才還沸騰的氣氛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下癟了。幾個男生誇張地癱倒在桌面上,發出痛苦的哀嚎。尹琛摸了摸鼻子,任命地站起身,招呼了幾個同樣一臉“生無可戀”的課代表。

當他們抱著幾乎遮住視線的試卷小山重回教室時,底下是一片死寂,只能聽到試卷分發時嘩啦啦的、令人心碎的聲音。剛才還在暢想海邊和游戲的同學們,此刻表情精彩紛呈——有瞳孔地震的,有捂著胸口做窒息狀的,有對著那厚厚一沓紙做出“爾康手”姿勢的,生動得能直接拉去拍默劇。

董涵無視了底下的一片“慘狀”,簡單交代了暑期安全和返校時間,最後才像是恩賜般吐出兩個字:“放學。”

同學們這才重新活過來, albeit帶著點垂頭喪氣,但假期的誘惑還是過於強烈,連著裝試卷時臉上都掛著些笑容,仿佛剛剛哀嚎的人不是他們一般。

等尹琛把最後一張試卷塞進包時,班裏只剩個別人了,一個個跑的速度感覺都能去考國三運動員證書了。要是被體育老師看見這一幕,估計都要哭死在操場上。

——

回去的路上時,尹琛胃裏空得厲害。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賀淮:“咱們直接去葛叔那兒吧?突然特別想吃他那口湯面。”

賀淮應了一聲:“好。”

葛叔的面館依舊熱氣騰騰。這個點的面館人還沒有那麽多,看到並肩進來的兩人,葛叔臉上立馬笑出褶子:“考完啦?看這表情,作業不少吧?”

“好久不見啊葛叔。”尹琛聞言,雖然並不打算寫,但還是苦著臉道:“對啊,這個假期有的忙活了。”

賀淮在一旁點頭附和:“《假期之被試卷狠狠寵愛》”

葛叔哈哈一笑,熟練地抓面下鍋。他的目光掠過櫃臺外,看見尹琛臉上那明媚的笑容,葛叔低頭攪動著鍋裏的面條,心裏莫名有些感慨:這麽多年了,琛娃兒身邊能這麽長久、這麽自然地待著的人,也就這一個了。他什麽也沒多問,只是把兩大碗料足味鮮的面端了過去,額外給兩人碗裏都多加了個荷包蛋,他們禮尚往來的又多付了一份錢。

飯後,暑熱稍稍散去,微風卷著白日的餘熱和路邊大排檔的煙火氣,慢悠悠地吹著。時間還早,兩人也沒急著回家,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

“敬老院下午打電話來了,”尹琛雙手插在兜裏,用腳尖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說這幾天有針對病況統一的活動,我們活動結束後再去接奶奶吧,我想……看看效果。”

“好。”賀淮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沿街櫥窗裏暖黃的燈光。路過一家親子互動店時,他腳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視線掠過櫥窗裏擺著的幾個素白石膏娃娃,想起了當初和尹琛一起塗的那個相互依靠的小熊。

尹琛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卻沒提舊事,只碰了碰他的手背。欲要收回,不料被賀淮勾住了小指。

尹琛嘴角微揚,手指不老實的撓了撓賀淮的手心。這一撓,惹的賀淮直接牽住了尹琛的手,尹琛也由著他牽。

兩人往前走,沒再說話。影子被路燈拉長,在腳下交錯重疊。晚風吹散白天的燥熱,只剩下屬於夏夜的溫軟。

在外游蕩了快一個小時,兩人才慢悠悠地晃回家。

尹琛一到家就把自己扔進沙發,沒躺幾會手機就響了。是支賦發來的語音,點開就是他咋咋呼呼的聲音:琛哥!淮哥!江湖救急!晚上戰隊賽,對面是沈韓和陳軒那幫孫子,輸人不能輸陣啊!求二位爸爸帶飛!還發了個表情包:[哐哐磕頭.gif]

尹琛嗤笑一聲,把手機屏幕側過去給賀淮,讓他聽了一遍這段聲情並茂的求救。

賀淮剛洗好水果過來,他放下果盤,也癱在沙發裏,張口就來:“叫爸爸也沒用,他那技術可不興帶。”

“知我者,賀淮也。”尹琛懶洋洋地笑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回絕了支賦的激情邀約。他把手機扔到沙發角落,身體往下滑了滑,然後腦袋一歪,自然而然地枕到了賀淮的小腿上。

賀淮玩手機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腿上的腦袋。尹琛閉著眼,一副心安理得準備補覺的架勢。將原本隨意支著的腿放平了些,讓他枕得更舒服。

客廳裏徹底安靜下來,尹琛還真就這麽睡了過去。

而後的幾天,日子像浸了溫水,舒緩地鋪陳開來。尹琛抱著游戲機在沙發上一待就是半天,賀淮時常端著相機站在陽臺,鏡頭時而對準天際流雲,時而捕捉樓下慵懶走過的貓。更多的時候,會無聲地轉向屋內——定格尹琛窩在沙發裏時低垂的睫毛在臉頰投下的細影……

尹琛對此早已習慣。有時打游戲累了,會湊到陽臺,頭靠著賀淮的肩,看他剛拍的照片,信口點評:“這張光影不錯,怎麽給我拍的這麽乖?”

賀淮會任由他貼著,手指滑動屏幕,應一聲:“你本就很乖。”

尹琛思索了一會,這應該是在他誇他,轉口就回了句“謝謝。”

——

某個清晨,陽光比前幾日更烈了些,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尹琛從房間裏出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對正在陽臺調試鏡頭的賀淮說:“管理員那邊說活動結束了,我們下午去把奶奶接回來吧。”

賀淮從取景框前擡起頭,回過頭。光線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邊。他看向尹琛,點了點頭:“好。”

接奶奶回家那天,陽光比前幾日都要透亮。到敬老院時,康覆活動剛結束不久,老人們正由護工陪著在庭院裏曬太陽。

尹琛和賀淮在活動室門口找到了趙瑤珍——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還無意識地捏著一塊彩色的粘土,桌上放著完成了一半的、形狀模糊的小動物——是胖妞。

帶組的老師瞧見他們,笑著說:“趙老今天狀態不錯,跟著做了快半小時。雖然成品也比前些日子做的更像了些,偶爾也能記憶起來一些往事……”

尹琛看著奶奶專註的側影,心裏那點因為等待而生的焦躁忽然就平了。他對帶組的老師道了謝,走過去,蹲在奶奶面前,輕聲說:“奶奶,我們回家吧。”

趙瑤珍緩緩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不同於往日全然茫然的微光。她沒有說話,卻慢慢擡起那只沒沾粘土的手,碰了碰尹琛的頭發。

胖妞小跑過來,圍著尹琛的腳邊繞來繞去,自然豎起尾巴並輕微搖擺,像是在責怪他為什麽過了這麽久才來看他們。

趙瑤珍這麽一個細微的動作,就讓尹琛喉頭瞬間一哽。他低下頭,借由整理奶奶衣角的動作掩去瞬間翻湧的情緒,再擡頭時,臉上已漾開慣常明快的笑容:“我是您孫子尹琛,記不起來也沒關系,我是來帶您回家的。”

賀淮在旁安安靜靜的看著,把時間留給兩人。

趙瑤珍微微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尹琛臉上,像是在辨認一幅褪色的舊照片。她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起又松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尹琛知道趙老需要一個緩沖和接收信息的時間。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握住奶奶布滿皺紋的手,將力道放得極緩,像是怕驚擾了一個即將蘇醒的夢。

出乎意料的是,趙瑤珍沒有一絲抗拒。她的手溫順地留在尹琛的掌心,甚至在他引導著邁開步子時,還下意識地回握了一下。

尹琛感受到那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回握力道,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下意識擡眼看向賀淮,嘴角翹了起來,連眼睛都先彎起了淺淺的弧度。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穩穩地牽著奶奶繼續往外走。

賀淮將那些細節盡收眼底,不自覺的松了口氣。

暑假的節奏,從接回奶奶的這一刻,才真正變得沈靜而具體。時間在老人緩慢的呼吸間,在陽臺流動的光影裏,被拉扯得格外綿長。

趙瑤珍住下後,家裏添了許多細碎的聲音。

一開始她在家裏安靜的,但是在看見胖妞經常跟在尹琛和賀淮後面,再加上他們對她的關照。漸漸的,她相信這兩個純良的孩子,老人的話匣子也就由此打開。

這日午後,趙瑤珍靠在藤椅裏,目光跟著陽臺上跳躍的光斑移動。她忽然轉過頭,望向正在擦拭相機的賀淮,聲音帶綿軟:“孩子,你總拿著這個東西做什麽?”

賀淮動作一頓,擡眼時神色溫和:“奶奶,這是相機。”

“相機……”趙瑤珍慢慢重覆著,像是咀嚼這個詞的味道。她的視線又轉向正在削蘋果的尹琛,“那你要給那個孩子拍嗎?”

聞言,尹琛手裏的水果刀停在半空。賀淮回應道:“拍的,拍了很多張。”

趙瑤珍點點頭,略帶不好意思地說:“你倆孩子我越看越眼熟,但是我老了,有些事物也記不清了。我想要幾張你們的照片,可以嗎?我床頭的那張合照裏的那倆孩子跟你們長的很像,我想要幾張回去放著。”

兩人聽聞都怔住了。他們沒料到趙瑤珍會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這不再是茫然的接受,而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想要記住他們。

尹琛感覺心口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酸軟得厲害。他下意識看向賀淮,發現對方也正看著他,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此刻漾著與他同樣的震動與溫柔。

賀淮立刻起身:“我現在就去拿。”他快步上樓,很快捧著一本厚重的相冊下來——那是他親手整理的,記錄著他與這個家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

趙瑤珍小心翼翼地接過,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她翻開相冊,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還沒來得及夾進去的照片。正是她接回家那天下午,坐在窗邊著粘土的側影。午後的光暈勾勒出她專註的輪廓,連手上沾著的彩泥都拍得一清二楚。

“這是他拍的您。”尹琛把切好的水果輕輕放在一旁,指著照片輕聲說。

趙瑤珍湊近了些,老花眼讓她不得不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輕觸照片上自己的影像,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這老婆子……是我啊?”她擡起頭,看看照片,又看看賀淮,“是我……誒呦,拍得真好啊。這孩子,把我拍得真清楚,真好。”

尹琛喉結輕輕滾動,在她身邊蹲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是您啊奶奶。您看,這是您在做手工,那天您捏的是胖妞,還記得嗎?就是您身邊那只總愛蹭您褲腳的大橘貓。”

趙瑤珍聽著尹琛的說明,一頁頁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細。她的手指不時在某張照片上停留,渾濁的眼睛裏漸漸泛起思索的光亮。當她翻到一張尹琛和賀淮並肩站在校門口的照片時,她忽然擡起頭,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端詳,像是要把他們的模樣刻進心裏。

“你們兩個孩子……”她輕聲說,這次語氣不再是茫然的探尋,而是帶著確認的暖意,“常來的,常來的啊。”

不是疑問,是漸漸蘇醒的記憶在說話。

“對,我們常來的。”尹琛笑起來,眼角微微發紅,聲音卻格外堅定,“以後天天都在。您天天看,看一輩子都行。”

賀淮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了相機。陽光透過紗窗,為尹琛帶笑的側臉和奶奶專註的神情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清脆的快門聲隨之落下。

尹琛依舊繼續耐心地指著照片,跟奶奶細說著每一張背後的故事,只是空著的那只手悄悄背到身後,準確無誤地找到賀淮的方向,輕輕比了個大拇指。

賀淮看著取景框裏定格的畫面——照片上,奶奶布滿皺紋的手正輕輕搭在尹琛的手背上。他突然能想象到自己還沒遇到尹琛,在尹琛還很小的時候,趙瑤珍牽著那個小小的尹琛,眼裏滿是慈愛的模樣。

這個遲來的想象讓他心柔軟得不行,他想對尹琛再好點,更好點,想要他變得更幸福點。讓這份被歲月稀釋的溫柔,加倍的,一點點的補償給他

這個夏天的故事,就這樣被一頁頁溫暖的瞬間仔細填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