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私奔”這兩個字一直在挑釁我

關燈
“私奔”這兩個字一直在挑釁我

中午吃的依舊是賀淮下廚做的菜。飯後,尹琛滿足地窩在椅子裏,像只曬飽太陽的貓,懶洋洋地不想動。他把腳搭在桌沿,椅子微微翹起,一晃一晃地享受著午後的閑適。

“下午?”賀淮輕輕按了下尹琛翹起的椅子腿,“別摔了。”

尹琛順勢把椅子落穩,歪頭想了想,眼裏帶著點狡黠的光:“不想動。就在這兒待著,挺好。”他頓了頓,補充道,“或者……看你給我講題也行?”

賀淮挑眉,明白他並不是真的想學習,只是享受那種被陪伴的感覺。他在尹琛旁邊坐下:“不講,我陪著你。”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將這裏照得明亮溫暖。與之前的靜謐不同,房間裏充滿了輕松的喧鬧。

尹琛想了一會出門買了副撲克和零食,硬拉著賀淮陪他玩“抽烏龜”,輸的人要在臉上貼紙條。

幾輪下來,賀淮的臉上已經零星貼了兩三條白紙條,而尹琛則笑得東倒西歪,指著他說:“堂堂賀神,你也有今天!” 他自己也未能幸免,額頭和鼻尖都沾上了“戰利品”。

賀淮看著尹琛笑得亮晶晶的眼睛和臉上滑稽的紙條,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放下來過,只是縱容地陪著鬧。

玩膩了撲克,兩人一邊吃一邊漫無邊際地聊天,尹琛對賈子祺的事閉口不談。從學校趣事聊到未來的不著邊際的幻想,笑聲幾乎沒斷過。空氣裏彌漫著薯片的脆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毫無負擔的快樂。

在一片輕松喧鬧的間隙,賀淮看著盤腿坐在對面、正眉飛色舞講著笑話的尹琛,周圍是他們剛剛制造出的、屬於兩個人的“混亂”現場。他忽然安靜下來,眼神深邃而溫柔,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尹琛耳中——

“琛琛,我們這樣,有點像私奔。”

不是計劃中的逃離,而是在這個只屬於他們的小小空間裏,隔絕了外界的紛擾,只有彼此的陪伴和純粹的快樂,仿佛偷來了一段獨立於現實之外的自由時光。

尹琛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看向賀淮,對上那雙盛著暖意和某種確認意味的眼睛,先前的玩笑神色慢慢沈澱下來,化為一種更柔軟的東西。他心臟猛地跳快了一拍,隨即,一個更大、更真實的笑意從眼底漾開,他問道:

“如果真是這樣,賀淮,你願意嗎?”

賀淮輕聲回應:“嗯,我願意帶你一起,遠走高飛。”

仿佛在這一刻,那個午後的玩笑,被賦予了真實而溫暖的重量。

尹琛看著賀淮認真的眼眸,陽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在他作業本上用紅筆寫下的那行娟秀的字:"重要的東西,用心跳丈量。"

那時他不懂,現在忽然明白了。

媽媽,那些心跳無法丈量的東西,現在正被我牢牢握在手裏。

——

傍晚時,吃完飯,走在回校的路上,路燈已經亮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暈。

賀淮的腳步稍微放慢了些,聲音在傍晚微涼的空氣裏顯得很平靜:“我今晚的機票,一會就要走了。”

尹琛正低頭踢著路邊的一顆小石子,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想說不是明天的飛機嗎?但賀淮能來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了,尹琛清楚奢求過多不可是件好事。雖然早知道他要走,但真到了這一刻,心裏還是像被擰了一下。

他沒擡頭,只是“嗯”了一聲,聽起來有點悶。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只是並肩走著,影子在身後被拉得很長。沈默了一會兒,尹琛才像是調整好了情緒,擡起頭,扯出一個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行吧,一路順風,回去別太想我。”

賀淮側頭看他,路燈的光線在他眼裏微微閃爍,“從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會忍不住想你。”

尹琛征了征,笑道:“我也是,一直都在想你。”

快到校門口時,賀淮停下腳步。“就送到這兒吧。”

尹琛也跟著停下,看著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所有插科打諢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裏,最後只化成一句:“別忘了去看奶奶。”

“好。”賀淮應道,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像是要記住什麽。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告別握手,而是用指節很輕、很快地碰了一下尹琛的手背,觸感溫熱卻短暫。“走了。”

說完,他轉身,很快就融入了校門外熙攘的人流和暮色裏。

尹琛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直到再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手背上那一下短暫的觸碰似乎還殘留著溫度,但人已經不見了。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他忽然覺得有點空落落的。

他獨自一人慢慢走回寢室。來時路上覺得溫馨愜意的林蔭道,此刻顯得有些過於安靜和漫長。明明是和來時一樣的路,卻因為少了身邊那個人,感覺完全不同了。

他下意識地把剛才被賀淮碰過的那只手揣進外套口袋,仿佛這樣就能留住那一點點轉瞬即逝的暖意。

推開寢室門,裏面一片漆黑寂靜。他打開燈,暖黃的光線驅散了黑暗,卻驅不散那股瞬間包裹過來的冷清。

房間裏似乎還隱約殘留著賀淮身上那股幹凈的、帶著點皂角清香的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人去樓空的空洞感。

尹琛靠在門板上,輕輕籲出一口氣。熱鬧與陪伴驟然抽離,帶來的戒斷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具體。

具體到一條獨自走回來的路,一個過於安靜的房間,和一份需要重新習慣的、一個人的夜晚。

賀淮離開後,寢室裏那種令人無所適從的空洞感越來越濃。尹琛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試圖捕捉空氣中那點幾乎快要消散的、屬於賀淮的氣息,但最終只是徒勞。

“寫點卷子。”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試圖填滿房間的寂靜,不給任何可乘之機。

他寫得很快,選擇題幾乎不看選項就直接心算,大題也跳過了許多常規步驟。然而,思緒總在不經意間溜號。

寫到一個關於“軌跡”的數學題時,他會莫名想起賀淮牽著他走過街道時,兩人地上交疊的影子。看到英語閱讀裏出現“departure”(離開)這個詞,筆尖會頓住,胸口也跟著悶一下。就連物理題裏勻速直線運動的物體,都讓他聯想到賀淮離開時的背影。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質問自己:“尹琛你他媽是戀愛腦嗎?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寫了多久,直到手腕發酸,眼睛幹澀,面前堆滿了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稿紙。精神上的疲憊終於壓過了情感上的翻湧,濃重的困意襲來。他隨便沖了一下,就一頭栽倒在床上了,瞬間就被睡眠俘獲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沒有試卷,沒有學校,也沒有必須遵守的規則。他坐在一輛飛馳的火車上,窗外是不斷向後飛掠的、陌生的田野和山川。陽光很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而賀淮,就坐在他對面。沒有穿校服,只是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笑容輕松而明亮,是尹琛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模樣。他們的手在小小的桌板下緊緊牽著。

“我們這是去哪兒?”尹琛在夢裏問,聲音裏帶著雀躍和自由。

“不知道。”賀淮回答,眼裏映著尹琛茫然的模樣,“離開喧囂,帶你遠走高飛,去更好的未來。”

逃離所有熟悉的環境,甩開一切責任和目光,只有他們兩個人,去往一個未知的、但一定有彼此的地方。風從微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青草和陽光的味道。

在那個夢裏,世界很大,未來很長,而他們手握著手,無所畏懼。

這個夢太過真實,太過美好。以至於當清晨的鬧鐘尖銳地響起,將尹琛從那個充滿陽光和自由的夢境裏猛地拽回現實時,他盯著熟悉又冰冷的天花板,恍惚了好幾秒。

夢裏火車規律的轟鳴聲仿佛還在耳邊,手心裏似乎還殘留著被緊握的觸感和溫度。可眼前,只有寂靜的、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寢室,和書桌上那堆尚未寫完的、冰冷的試卷。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盆冷水,將他從頭澆到腳。夢裏的肆意妄為與眼前的現實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他緩緩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底那片因為高強度麻痹而暫時沈寂的空虛,此刻伴隨著夢醒時分的悵然若失,變得更加清晰和深刻。

新的一天開始了,他必須獨自面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