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叫你這麽乖呢

關燈
誰叫你這麽乖呢

幾人上了政府安排的車,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尹琛看著窗外掠過的熟悉街景,聲音低低的,帶著點歉意:“說好今天帶你逛逛杭城的,又黃了。”

賀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微微繃著的側臉上。聞言,聲音不高,卻穩穩當當:“不急,慢慢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我不走。”

尹琛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忽然轉過頭,視線有些發空地看著賀淮的臉,沒頭沒腦地低語:“你這種穩當勁兒,真行。”

這句話在他心裏盤旋已久。從線上他就察覺到賀淮身上有種異乎尋常的鎮定,是他裝也裝不出來得沈穩。仿佛任何驚濤駭浪拍過來,他都能像礁石般巋然不動,永遠帶著一種“無所謂但盡在掌控”的篤定感。

賀淮微微一怔,隨即眼底漾開笑意,彎彎的眉眼對上尹琛探究的視線:“或許是天賦異稟?”

他語氣輕松,心底卻掠過一片沈重的陰影:經歷得夠多,若輕易就被擊垮,又怎能走到你面前?

尹琛依舊看著他,眼神裏是純粹的困惑。

賀淮被他看得心裏那點熱度有點壓不住,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故意壓低聲音:“再看就當你愛上我了”

“你今天沒吃藥?”尹琛輕嘖一聲,移開眼,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惱羞成怒的意味。

賀淮沒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此刻,一束午後的陽光恰好穿過車窗,灑在尹琛柔軟的發頂,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鬼使神差地,賀淮的手擡了起來,輕輕覆了上去。

掌心下的觸感柔軟順滑,帶著陽光的溫度,少年獨特的清新氣息。舒服得讓人舍不得移開。

如果能用相機定格此刻的你,該多好。讓這束光,這份觸感,成為永恒。

然而,只是被這樣看著、摸著,尹琛卻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股莫名的燥熱從被觸碰的地方迅速蔓延,耳垂發燙,仿佛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

幾秒後,他擡手拍開賀淮的手,迅速扭過頭,把發燙的臉頰對著窗外飛馳的風景,試圖用冰冷的玻璃降溫,卻徒勞無功。

“自己沒頭嗎?摸你自己的去。”他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微顫。

靠,這感覺……真他媽邪門。

賀淮看著他通紅的耳尖,眼底笑意更深,實話實說:“沒你的好摸。”

尹琛:“滾一邊去。”

——

抵達敬老院後,尹琛在院長和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將每一個角落都巡視了一遍:適老化設施的細節、活動區域的安全、醫療護理站的配置、甚至寵物陪伴區的環境等等。

他拿著那份厚重的協議書,逐條對照,反覆詢問細節,眼神銳利而專註,不容許絲毫差池。整整一個上午,就在這樣嚴密的“審查”中度過,中午也在院內的餐廳用了餐。

大致確認環境和服務與協議描述相符,尹琛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

“環境還不錯,奶奶您覺得呢?”他轉向趙瑤珍,聲音放柔。

趙瑤珍慈愛地拍拍他的手:“挺好的,奶奶住這兒也安心。琛琛啊,你就放心去讀書,別總惦記我。”

“那趙老,您看是今天就辦理入住手續嗎?”院長適時詢問。

“琛琛明天下午就得回學校了,”趙瑤珍看向尹琛,帶著不舍,“明天再搬吧,今晚…讓奶奶再給你們做頓飯。”

“好!”尹琛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脫口而出。隨即,他想起身邊還有個人,帶著歉意和尷尬看向賀淮——又放了他一次鴿子。

賀淮卻無比自然地再次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有的是時間。”

放了他兩次鴿子……摸就摸吧,就當補償。尹琛心裏嘀咕著。可沒想到這人揉上了癮,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尹琛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耳根又有些發燙:“差不多得了,怎麽還摸上癮了?”

賀淮從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份柔軟的觸感。誰讓你這麽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呢?

——

下午,他們開始零零碎碎地整理打包一些奶奶常用的貼身物品,辦理了初步的入住文件。趙瑤珍看著忙碌的孫子,眼裏滿是慈愛和不舍。

她拉過尹琛的手,語重心長地說:“琛琛馬上18了,馬上就是大人了。咱們家琛琛長得精神,條件也好,什麽時候給奶奶帶個孫媳婦回來呀?”

尹琛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尷尬得腳趾摳地,眼神下意識地飄向旁邊的賀淮,帶著求救的信號。

賀淮接收成功,立刻解圍,語氣自然:“奶奶,他現在心思都在學業上,暫時顧不上這些。”

尹琛投去感激的眼神:好兄弟,夠義氣!

“好好好,咱們琛琛就是個讀書的料!”老人笑呵呵地點頭,目光在賀淮和尹琛之間轉了轉,忽然又想起什麽,“對了淮兒,琛琛在家老提起你呢!每次說起你啊,他都可高興了,話都比平時多!”

尹琛:“……” 剛在心裏誇完的“好兄弟”瞬間變成了“豬隊友”。

他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奶奶這記憶力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這麽靈光?!

這話卻讓賀淮聽得通體舒暢,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故意學著趙瑤珍的調調子,促狹地看向恨不得鉆地縫的尹琛:“哦?挺重視我的啊,琛琛~”

不知哪來的勇氣,上一秒還羞憤欲死的尹琛,下一秒就瞪圓了眼睛回視賀淮,用眼神發射“死亡射線”:我重視你個屁!暗地裏罵你八百遍了好嗎!我也經常提宋寧雪他們啊,可能奶奶忘了。”

賀淮聞言楞了楞,又笑道:“是這樣的啊。”

我怎麽感覺這個笑賤嗖嗖的。

不知怎麽話題就歪到了讓賀淮晚上露一手廚藝上。可真到了廚房,尹琛看著賀淮動作嫻熟地切菜、翻炒,還是忍不住嘴欠:“你還會做飯?真沒看出來。”

“吃了讓你流連忘返。”賀淮道,隨後拉開冰箱門“菜還夠,明天再去買點新鮮的就行。”

尹琛說:“行,我等著。”

賀淮對自己的廚藝顯然極有自信,動作麻利,效率驚人。沒多久,三菜一湯就上了桌:色香味俱全,完美避開了尹琛的所有雷區,口味適中,葷素搭配得當。

“吃了不會進醫院吧?”尹琛看著賣相誘人的菜,還是忍不住嘴賤地試探。

賀淮正給奶奶盛飯,聞言差點把“去你媽的”說出口,緊急剎車拐彎:“不會的,就是去了那也是因為好吃到暈倒。”賀淮毫不吝嗇讚美自己的廚藝。

尹琛沒忍住翻了幾個白眼,然而,幾筷子下去,他不得不服氣,賀淮這手藝是真不賴。三個人圍坐一桌,桌底下胖妞埋頭幹飯吃得框框響。

這其中就屬尹琛吃得最投入,筷子沒停過,腮幫子塞得滿滿的,邊嚼邊含混地誇:“唔,別說,還行。”

老人看著他吃著津津有味的樣子,她眼裏滿是柔和,又輕聲叮囑:“好吃就多吃點。等奶奶去了那邊,琛琛要好好吃飯,把自己養胖點,臉上有點肉才精神,才可愛。”

賀淮深以為然,看著尹琛清瘦的側臉,接口道:“放心奶奶,以後我負責把他養得肉嘟嘟、圓潤潤的,跟咱們胖妞看齊。”

胖妞聽到有人叫自己,邊吃邊喵。語氣不善的叫了幾句,好似在說“別打擾我吃飯!”

尹琛正埋頭苦幹,聞言擡起頭,鼓著腮幫子含糊道:“感覺你現在才是我長輩……”

小小的餐廳裏充滿了食物的香氣、胖妞滿足的喵嗚聲,以及難得的、帶著煙火氣的歡聲笑語。

那份失而覆得又即將離別的溫馨,就藏在這一蔬一飯,一言一語的細節裏,讓人心頭發酸又發暖。

——

周日一大早,忙碌就開始了。尹琛像個操心的老母親,把奶奶的衣物、常用藥品、甚至她喜歡的茶杯、老花鏡都仔細打包,胖妞的貓糧、玩具、小毯子更是一個不落。他一遍遍核對清單,生怕遺漏了什麽。

辦理奶奶的入住手續,比預想的麻煩多了。需要提供高層次人才證明、近三個月市級醫院的詳細體檢報告,最後還要經過院方評估。等所有材料齊全、手續辦完,都快中午了。

院方熱情邀請兩人留下用午餐,尹琛婉拒了。他答應賀淮的游玩已經一拖再拖,他怕再耽擱下去,這個承諾又要泡湯。

整個上午,賀淮都安靜地跟在尹琛身後,看著他拿著厚厚的文件袋,穿梭於各個辦公室,冷靜地與工作人員溝通。

當尹琛從文件袋裏抽出那份《高層次人才分類認定書》時,賀淮的目光瞬間凝固了,瞥到旁邊兩個被劃掉的名字時,賀淮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證書有效期兩年,持證人顯然不是尹琛,而是他的父母。聯想到昨日政府那優厚到異常的“補償”政策!

一個沈重而清晰的答案呼之欲出——政府所做的一切,極有可能是對遺屬的優撫和補償。

賀淮的目光落在尹琛略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背影上,眼底翻湧起難以言喻的心疼和酸楚。

他默默握緊了拳,將這個沈重的猜測壓回心底。

在離開前,尹琛將一個小小的相框輕輕放在趙奶奶床頭櫃最顯眼的位置。

相框裏是一張有些年頭的全家福——年輕的父母抱著幼小的尹琛,笑容慈祥的趙瑤珍坐在正中間。

照片下方工整地標註著每個人的名字。相框底部,壓著一張折好的紙條,上面是尹琛清俊的字跡——

希望您永遠記得這張照片。

永遠不要忘記。

別忘記我。

——尹琛

他擺放相框的手指,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

盡管這片區域的景點或許不如某些大都市密集,但其獨特的江南韻味和歷史底蘊,自有其迷人之處。

正午時分,街頭巷尾彌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人潮湧動。

十月中下旬,正是霜降時節,本該秋意漸濃,杭城卻反常地延續著夏末的燥熱。行人或撐傘,或戴著冰袖,穿著清涼。

尹琛戴了頂休閑帽,穿了件輕薄的防曬衣,衣兜裏揣著幾張現金以備不時之需。

他想趁著這最後半天,兌現對賀淮的承諾,帶他好好感受這座自己從小長大的城市。

街上熱鬧非凡。兩側小吃攤林立,飯店座無虛席。“美食天城”的美譽名不虛傳,空氣中交織著各種誘人的香味。

尹琛雖然挑食,但對家鄉的特色小吃卻情有獨鐘。

賀淮走在尹琛身側,看著眼前繁華又充滿煙火氣的街景,聽著耳畔熟悉又陌生的吆喝聲,心底湧起一種奇異的宿命感。

從未想過,我真的會來到這裏,走在你的身側,看你看過的風景。

只緣感君一回顧,便使思君朝與暮。

尹琛興致勃勃地介紹著沿途的風物,忽然小跑幾步,停在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前。他回頭,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賀淮,揚聲道:“來一串?”

賀淮搖搖頭,走到他身邊。尹琛已經利落地買了一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顆山楂,兩腮頓時鼓了起來,像只啃食的倉鼠,小嘴慢悠悠地咀嚼著。

陽光落在他沾著一點糖渣的唇角,賀淮看著,不由得笑了:“要不要再買個冰淇淋?天挺熱的。”

尹琛費力咽下嘴裏的山楂,舔了舔唇邊的糖漬,認真規劃起來:“唔,先吃烤冷面,然後吃冰淇淋,一會兒再去……”

賀淮饒有興致地聽著他的“美食路線圖”,久違的輕松感包裹著他。他甚至有點後悔沒帶上相機,無法將這明媚陽光下、鮮活生動的尹琛永遠定格。

這個驕陽似火的午後,你就是我目光所及的全部意義。

“下午的話,”尹琛掰著手指數,“去看看之前定做的東西好了沒,然後還得給你買點生活用品。”他一直記掛著賀淮房間裏還缺的東西。

半小時後,街市依舊喧囂。尹琛左手捏著吃了一半的烤冷面,右手舉著賀淮買的甜筒,嘴裏還在奮力咀嚼著第二根糖葫蘆上的山楂,臉頰鼓鼓囊囊。

賀淮走在他身邊,看著他這毫無負擔的“甜蜜”模樣,頗有些無奈地扮演起長輩角色:“小心蛀牙。這麽愛吃糖,怎麽還這麽瘦?”

“沒四(事)!”,尹琛嘴裏塞得滿滿,含糊不清地反駁,“窩(我)相信窩的壓(牙)齒和窩的消化系統!”

賀淮拿他沒辦法,只能口頭教育幾句作罷。

有那麽一瞬間,尹琛望著身邊熙攘的人群,感受著身側賀淮的存在,一種強烈的、近乎鼻酸的暖流毫無預兆地沖上心頭。

就讓時間停在這一刻吧,他貪戀這份有人並肩同行的踏實感。

他甩甩頭,把這莫名的情緒歸咎於太久沒出來放松了。

兩人盡興地玩到三點多,才開始采購生活用品。賀淮一直是勤工儉學,手上的積蓄雖不多,但也足夠花銷了。

——

回到家,兩人把采購的床上用品、毛巾牙刷等一堆東西搬進賀淮的房間。

尹琛擼起袖子,露出線條流暢卻過於清瘦的手臂。即使不用力,白皙皮膚下青色的血管也清晰可見。

尹琛叉著腰,看向賀淮,幹勁十足:“來吧,開工!”

賀淮的目光在他纖細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壓下心底那點“太瘦了”的念頭,也挽起袖子,配合道:“好,幹活。”

賀淮倒還好,對於一個家居整理經驗的少年來說,鋪床單、套被罩、安置雜物……過程充滿了小小的手忙腳亂和互相調侃。但兩個小時後,看著煥然一新、整潔溫馨的房間,兩人都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嗯,還不錯。”尹琛環顧著豐滿的四周,點點頭。

一切妥當,兩人並排半躺在剛鋪好的新床上。尹琛攤開手腳呈“大”字型,賀淮則枕著一只手臂。

他們望著雪白的天花板,享受著勞動後的片刻寧靜。過了一會兒,尹琛側過臉,看向賀淮輪廓分明的側顏,眼睛裏閃著亮晶晶的光,帶著點儀式感輕聲說:“歡迎入住?”

賀淮閉著眼,感受著身下柔軟的床鋪,鼻尖縈繞著新棉布和尹琛身上淡淡的氣息,一種巨大的、近乎虛幻的滿足感包裹著他。

這就是我跨越距離,默默努力,最終抵達的地方嗎?

他睜開眼,迎上尹琛帶著笑意的目光,聲音低沈而認真:“嗯,歡迎入住。”

尹琛臉上的笑容燦爛依舊,但只有近在咫尺的賀淮能清晰地看到,那笑容深處,極力掩飾的勉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脆弱。

他需要支撐。

所以,我來了。

——

兩人又東拉西扯地聊了半個多小時,才驚覺時間流逝。

“五點了,”尹琛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咱們啥時候去學校?”

“你平常什麽時候去,我們就什麽時候走。”賀淮從善如流。

“那我們卡個點吧”尹琛狡黠地眨眨眼,“五點三十再走,十分鐘這點距離足夠了。”

“好。”

兩人慢悠悠地收拾好書包,其實裏面幾乎空空如也。他們算準了時間出門,果然,在五點二十九分,兩人踩著點,氣定神閑地晃進了校門。

“謝了哥們兒!”尹琛甚至還心情頗好地對門口值班的同學揚了揚下巴,笑容燦爛的有點欠揍。

值班同學面無表情地關上鐵門,心裏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謝你妹啊!老子站崗一天累成狗,就等著抓個遲到的解解氣!結果你丫卡點進?!煩悶指數瞬間爆表。

夜色悄然降臨,群星點綴著墨藍的天幕,月光如清冷的溪水流淌。時光如同天邊無聲劃過的流星,轉瞬即逝,不留痕跡,只留下窗外那幾根快要探進教室裏的頑強枝丫。

尹琛上課無聊時,沒少玩過這些枝丫,被老師提醒了無數次,卻依舊屢教不改,後來看在成績的份上便也沒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