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生世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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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世世愛

我是萬千少女中普普通通的一個。這個想法第一次冒出來時,我十六歲。說起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在十六歲之前,我一廂情願地以為,世界是圍著我轉的。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也許是我的家境不錯,也許是我長得不錯,也許是我性格不錯。十六歲之後我才知道,也許只是因為我缺心眼而已。

十六歲那年,我遇見一個很喜歡的男孩子。我向他告白,他拒絕了我。我就窮追猛打,他被我纏得煩了,終於忍不住罵我、攻擊我。他推開我,眼睛裏冒出令我心驚的光,他說:“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你以為你是誰啊?”我聽楞了,楞了大概有三分鐘吧,我看見他轉身走了。

從那之後,我沈寂了很長一段時間,再也沒去找過他。我們兩個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可過了一段時間,他反而找上了我。我不明所以,直截了當地問他:“你為什麽又要找我?”他好像很抱歉,眼睛飄忽。我莫名其妙,同時心底有些怒火,還有些不為人知的委屈。我本是想放過他,可他又找上我。而且在他靠近我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人,雖說我讓他煩了,他卻也傷害了我的自尊。而且那種傷害讓我直到二十多歲都沒有緩過來。於是我不打算放過他了。

我故技重施,抓住他的手,逼問他:“你到底在想什麽呢?你後悔傷害我了嗎?你為什麽要後悔?”我還有幾句話咽下去了。我其實還想說:“我恨你,你傷害了我自尊,你讓我意識到了世界的真相,世界真的不是圍著我轉的。我要讓你和我一樣痛苦。”他果然一副惶恐驚慌的樣子,我窮追猛打,誓要讓他受到和我一樣的傷害,可是,看著他脆弱不堪的樣子,我松開了他。我說:“你要跟我道歉嗎?”我心想,你快跟我道歉,快說你錯了,你和我一樣愚蠢。可他楞住後又疑惑地看我。我想,他並不是要跟我道歉。那他要幹什麽。

他在我旁邊站著不動,我也就莫名其妙地看他。他說:“你說的那件事情,我並不覺得我錯了。”我盯他,他看著神色和緩了許多,微笑說:“我只是覺得話說得太狠了。”我移開眼睛,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是什麽意思呢?一轉過頭,他臉紅紅的,有些結巴:“我其實……也喜歡你。”我瞪大了眼睛:“什麽——”他卻繼續說:“我喜歡你。”

“那你為什麽要拒絕我?”他閉上嘴又張開嘴:“我只是討厭你的作風。”我想說,“什麽作風?”下一秒卻又想起自己過去是怎樣的。我笑了兩聲低下頭:“你是覺得我現在改邪歸正了?你喜歡這樣的?”他有些生氣:“不。”我不想聽他說話了,哼了一聲:“閉嘴吧。”下一秒我又後悔了,因為我原先就是這樣的,可他不喜歡原先的我。於是我站起來準備走。他卻拉住我的手,說:“你以前我就喜歡。”我心知肚明他沒有說完,他怎麽會不覺得以前的我是愚蠢的呢?

可他說了:“雖然你以前……有點蠢。”他怎麽可以說出來呢?他把我的心事說出來了,我也就沒什麽好走的了。但我也不能回頭,於是兩人就維持這個姿勢。我問:“是嗎?”他說:“是啊。”他還說:“難道你自己不覺得嗎?”還笑了幾聲。我沈默半晌,說:“是你讓我知道的。”所以我討厭你,恨你,還想報覆你,雖然我喜歡你。

他就說:“那我很幸運了?”我轉頭看他一眼:“不,你有病。”

——

愛情是最難得到的東西,這是十六歲時我聽自己的教書先生給我講大道理的時候知道的。他講的那些在“情”之一字的光芒之下都變成一堆垃圾,對我沒有絲毫吸引了。我說:“先生您別說了,我以後也不會幹這些事情的。我以後要做生意的,怎麽做人我會有數的。謝謝您的教導。”他嘆一口氣說:“人各有數。”我說:“是啊。”不知道他也沒有看出來這個十六歲女子心裏想的其實是情情愛愛。

我的父親母親總說我板著一張臉也不愛笑,讓人看了心裏也不開心。我嘗試過笑了一天,發現心裏很不舒爽,路上的人看我也很奇怪,於是放棄了。此後,他們再怎麽說我也不會再改了。

十六歲那年拜別師父和父母,我一個人來到揚州。“煙花三月下揚州”,這裏果真繁華。我先去了聽戲的地方,又去了賣藝的地方,最後,我去了青樓。我在想什麽呢?我在想,這裏會不會遇到一個和我一樣向往愛情的人。

於是我走上三樓,敲門,推開門,看見一個吹笛的男人。他的年紀和我相仿,卻打扮成風騷勾人的樣子,眼神卻很清澈。我問他:“你是幹什麽的?”他笑了,問我:“小姐覺得我是幹什麽的呢?”我沈默了,知道自己明知故問。於是我坐下來,我說:“你先吹一曲吧。”他笑了笑,倚在窗邊吹笛,笛聲清越又纏綿,並不勾人。我說:“真好聽,我也會吹笛子。”他歪頭看著我笑。我繼續說:“我還會彈琴,可以和你合奏嗎?”他眨眼繼續笑,很快有人搬來一張琴。

我問他:“你要不要跟我走?”他說:“為什麽要跟你走呢?”我眨眨眼睛:“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他的笑容逐漸消失,輕聲說:“為什麽我要和你在一起呢?”我楞住了。是啊,為什麽他一定要和我在一起呢?於是我說:“那你要不要跟我走?”他搖頭,笑了,只是笑容顯得冰冷:“不了,小姐。”我心裏一空,看著他起身,我拉住他的衣角說:“那我明天來找你。”他看著我的手,說:“自然可以。”

第二天,我帶了很多錢,還有很多值錢的東西,把他贖出來了。他慢條斯理地收拾自己的包袱,換上一身幹練的衣服。收拾完了,像變了一個人。他看了我一眼說:“走吧。”我贖出來的人,我當然沒有立刻放走他。我發現他的態度不似之前溫和,心想他肯定覺得我也是個壞人。但我真不想放他走。可是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但也有句話說得好,我偏要勉強。於是某個夜黑風高夜晚,我吹完一曲笛子,跳下屋檐問他:“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他的眼神沒什麽波動,盯了我片刻,說:“為什麽?”我心想他的話是越來越少了。我說:“你不喜歡我?不想和我在一起嗎?”我已經強留他快半年了,他對我越來越冷漠。我也很不安。他偏過頭,我以為他要冷笑了,但他沒有,他說:“我怎麽會喜歡你呢?”這句話讓我楞了很久,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如何,但我知道他盯了我的臉一會兒。最終,我讓他回屋子裏,說:“好吧。”

我決定放他走,但我還是不想讓他走。我把他的賣身契交給他,還給他送了很多書,還有很多錢,我跟他說:“這些都是我家的商鋪,你以後要聯系我,就來這些地方。”他依然是慢條斯理地收拾東西,穿得儒雅。他說:“知道了。”過了會兒又說:“謝謝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神色被我理解為不舍,於是我任由心裏的不舍和悲傷溢出來:“你會想我嗎?”其實我想說的是,你為什麽不喜歡我。你為什麽不願意留下了,你難道不會舍不得我嗎?他眨眨眼睛,給包袱打了一個結,說:“會的吧。”我盯著他,讓眼淚流下來。他遞給我一方帕子,我擦了幾下攥在手裏。

過了一會兒,我問他:“那我怎麽找你呢?”你會去哪裏呢?我還能見到你嗎?你是我第一個愛上的人。他拿起包袱,笑著說:“等我來找你吧。”於是他走了。最初,我每天都在想他,後來,我也喜歡想起他。再後來,他終於來找我了。他告訴我,我給他的書他都讀完了,他也要送給我幾本書。我問他:“那你要走了嗎?”他說:“不,我想留下。”反正我也不會拒絕,他就直接住下了。

很久以前第一次見到他,我就很想很想親他,可直到今天這個願望依然沒有實現。我吹了一曲笛子,跳下樹來,發現他看著我笑。我問他:“你很高興麽?”他說:“是啊,我很高興。”我問他:“為什麽呢?”我見到你也很高興。他笑了一聲:“見到你很高興。”過了會兒,他看著我說:“我想你也是。”我點了三下頭。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已經三年了。想到這裏,我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沖動,但我把它理解為要睡覺了,於是轉身就走。他卻拉住我,跟我說:“你,也留下吧。”我握緊拳頭,站著沒動。他繼續說:“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些什麽?”我松開拳頭,還是沒動。他繼續說:“轉過來吧。”於是我慢慢轉身,我的眼淚一覽無餘。他給我擦了擦眼淚。我看著他繼續哭,他笑了下,說:“別哭了。我不走了。”我從胸口拿出他的那方帕子,狠狠擦了幾下臉,在他溫柔的目光中抱住他:“嗯,別走了。不許走了……”

——

我是個道士,但我最討厭殺妖怪了,特別是有點腦子的妖怪。不過這並不是說我喜歡妖怪,相反,我特別討厭妖怪,尤其是有點腦子的妖怪。

某天師父問我:“徒兒你馬上要十六歲了,有什麽夢想?”我心想,不告訴你。嘴上說著:“徒兒沒什麽遠大夢想,做好道士該做的就好了。”師父看了我好多下,似乎知道我在說謊,卻只是長嘆一聲說:“這樣當然最好。可惜……”他眼睛裏意味深長,我選擇無視。我心想,這樣最好嗎?也許是吧。可惜徒兒慣會說謊,而且離經叛道。師父教我除妖,可我想的最多的卻是如何成就一次人妖之戀。

那天出師下山,我還是哭了,抱著師父哭了好久。哭得我都開始懷疑自己為什麽要下山。但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決定,以後除非大事,都不能上山了。“師父,什麽才是大事啊?”他敲我一下:“現在才問是吧?上課聽哪去了?”我捂住額頭抽抽噎噎:“您再說一下吧。”他說:“生死之外,沒有大事。”我點點頭,走了。

以往和師父一起上山下山,我殺過很多妖怪。最討人厭的就是有點小聰明的妖怪,他害人,又像人,讓我殺他時覺得在殺人。還有些妖怪蒙昧初醒,就開始吃人,畢竟他們大多數誕生在村莊城鎮,身邊最多的就是人。這種妖怪也要殺的,只是不知道算是殺惡還是殺善。

我獨自過完十六歲生辰,在一個密林中救下一個少年,和我年紀相仿的樣子。他穿著金貴,皮膚白皙,看著養尊處優,身上卻受了很多傷,而且都是妖物所傷。有一處致命傷卻是兵器刺的,刺在胸口,十分猙獰。過了三天左右,他悠悠轉醒,我讓他緩了緩,直截了當地說:“等你好了,你就自己走吧。”他卻咳了幾下,問:“你救的我?”我點頭。他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那天之後,他可以下地走路了。我們吃了幾次飯,我告訴他:“我打算等你走了再走。”他疑惑:“這裏不是你家嗎?”我搖頭:“不是,只是剛好空著。”他看了我幾眼,問我:“你不要我報恩嗎?”我笑了:“抱什麽恩?又不是救了妖怪。”他沈默了一會兒,張開嘴又閉上。我突然有一個奇異的想法,那想法讓我興奮又恐慌。我想,也許這人是個妖怪。但如果是個妖怪,他就至少是個百年老妖怪,畢竟他化形成人如此天衣無縫,我看了這麽久也沒看出不對勁。我按捺住自己的想法,悄悄看了他幾眼。想了想,我還是問了他怎麽受傷的,他看著我:“沒什麽,打不過別人,差點死了。”“那你打的是妖怪吧。”“……”空氣靜下來了。他的表情不算好看。我說:“沒事的,什麽事以後再說,先吃飯吧。”“嗯。”我心裏想的卻是這個話題再也別說了,趕緊走。

後來我們分手之後,再也沒見過。直到有一天,我不慎闖入一個妖怪窩,發現他就是妖怪窩的首領。睜開眼睛,自己被綁在椅子上,他坐在首席,沒什麽表情。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只聽見他手下都在說:“把這個道士幹掉。”都是對人類深惡痛絕。他卻把我帶到一個房間鎖著,告訴我:“你先呆著吧,不殺你,不過你別再來這邊了。”

此後,人妖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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