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女捧花(五)

關燈
神女捧花(五)

江淮的慘叫不絕於耳。

顏綺撕心裂肺呼喚顏淳,最後什麽都挽回不了。

她想起那一日,父親奇怪的向她討要一個擁抱,想起砯崖劍靈的古怪……

淚水決堤,她痛也感受不到了,只是張著唇,一句話說不出。

“阿瑰,別看了。”虞閑抱住愛人,安撫她不斷哆嗦的身體,“這是神女大人和教主的選擇。”

“……”

虞閑聽見懷中的人極輕的嘟喃一句什麽,他太害怕了,沒聽清。

他便揍過去,一邊撫慰一邊叫她別怕,別怕。

“我也可以死的,我可以代替他,讓他活的……”顏綺顫抖的不像話,哭腔混合血水,淚水,苦不堪言。

“我都做了些什麽啊……”因為對父親的不滿,和他離心,自阿娘離開後,連一聲好好的父親都沒有喊過。

混蛋混蛋混蛋!

顏綺惡狠狠咬在虞閑的脖頸上,眼眶通紅,泣不成聲。

虞閑抱著他,任由他咬,隨便怒火發洩到自己身上。

怨他也好,恨他也罷,只要活下去,別的不重要。

陣法中央,江淮被壓制的只剩下一小塊黑氣。

在封印中,他聲音都發不出。

苦痛,黑暗潮水似把他淹沒。

神女為他設下的陣,豈是那麽簡單就能破解的?

陣還沒完整,謝白還沒祭蒼生道。

要涅槃眼,蒼生道二者合一,才是正真的陣眼。

無論如何,謝白最後都還是要獻祭蒼生道的。

不管是為了封印魔神,還是為了讓哥哥自由。

“小白……”何安糊了滿臉的血,去看同樣處於陣法中的謝白。

聽到呼喚,雪白的人回頭,柔軟了眉眼。

“這是我和神女大人的約定。”他說,也不管有沒有人能聽見。

“我這百年,像是茍且偷來的,我現在只是在償還。”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冷靜。

他剛剛也看到了,獻祭自己很簡單的,幾句話都說不了就消散了。

那他會變成一片雲嗎?

謝白惘然著,靈力卻沒有因為他思忖的遲鈍而減少註入。

因著蒼生道,他全身都是白的,淺淺光點把人擁著。

漫天紅絲終於收回,瘋狂的灌進身體。

眾生百態,無一不沒過身體,要把他撐爆。

哥哥在識海裏怒吼,謝白嫌棄他煩,也不想聽見哥哥哭喪似的聲音,於是把他屏蔽。

陣法因陣眼的完整開始對魔神進行封印。

他和江淮在陣中各處一眼,分成兩端,勢不兩立。

江淮原本洶洶的氣勢已經降下來,他此刻像小孩一樣把自己蜷縮成小孩。

身周暴動的黑氣叫囂著不滿,他在陣法中嗚咽,這一秒的他,詭異的和魔神分離。

似乎他還是當初那個歡喜地,生活在彌仙山的靖世愛徒。

“師父,師父。”

封印的紋路一條條刻在身體上,漆黑的肌膚上金色紋路發光,又燙,又疼。

他的眸子深深,又有點濕漉,可憐可悲。

“你們只是封印我罷了。”江淮嗤笑道,“死了那麽多人,你們也只是封印我罷了。”

“總有一天,我會再度突破封印,然後,毀了這個六界。”

封印陣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怨毒的視線一個個掃過顏綺等人。

謝白修蒼生道又如何,這樣一個弱不禁風的人,遲早被他在封印陣中折磨致死。

不過在那之前,他會先把這裏的人全殺了,一個不留。

除非魔神心甘情願去死,否則,就是玉石俱焚,他也可以重來。

“哈哈哈哈,你們全都給我陪葬。”江淮冷漠地大笑出來,沒有任何感情,只是想殺了這裏每一個人。

無論是誰。

他不好過,別人憑什麽活著?

江淮的掙紮牽動封印陣,導致不穩,謝白痙攣在地,血一塊一塊咳出來。

為什麽死之前也那麽疼啊?

謝白無助的想。

江淮陡然爆發強大的靈力,他還沒徹底被封印,用出那麽大的力量,沒有人能阻止他。

虞閑抱著昏死過去的顏綺,起陣守住好幾人。

可是他的陣法顯得是那麽破碎不堪。

薄弱的猶如紙糊,一戳就破。

江淮暴躁的靈力化作妖風,卷著黑氣,沾染血液和淚水,沖向每一個人。

他不顧蒼生道的束縛,懸浮起來,靈力擴散,非叫在場所有人死無葬身之地為好。

他在此時徹底淪為瘋子。

謝白壓制不住,蒼生道碎裂帶來的劇痛叫他痛不欲生。

哦,他也是快死了,怎麽還管痛不痛啊?

謝白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

長風吹朔雪,無情冰冷。

他在陣法中逐漸消散,定格在陣眼中。

江淮仰天長嘯,在要被封印的最後一刻,只希望所有人來給他陪葬。

他沒有意識到濕漉漉的臉上,糊滿淚水,也沒有意識到,在他釋放靈力的下一秒,周圍的空間驟然止住。

他像小動物一樣被人抱住,攬在懷裏。

狂風令他長發亂飛,在一片靜謐中,和另一個人的發絲糾纏。

遙遠的,懷念的聲音突兀在耳邊響起。

登時,江淮所有行為全都卡住,靈力僵硬在筋脈裏,他動彈不得。

冥冥之中好像只聽見了一聲嘆息。

那麽不可思議。

“千渺。”有人喚他,那是江淮的小字。

那個人抱著他,緩緩降落在陣眼中心,蒼生道的束縛便再一次纏上。

可這一次,江淮不去撕扯它了。

發黑的男子只剩一只手,無措的停在空中,他完全呆住了,才幹涸的淚水又在眼眶裏打轉。

謝白倏然自陣法中脫離,暈倒在顏綺等人旁邊。

何安把小師弟放到自己肩膀上靠著,擡眸去看陣法中的場景,近乎啞然發問:“師,師父?”

靖世代替謝白出現在陣法中,他應該是沒有實體的,這時卻能把江淮抱在懷裏,並且重新激發封印陣的威力。

“浮屠一夢。”虞閑瞇眼,他在猩紅的視野內,只能看到那麽一個發光的東西。

浮屠一夢,也就是神界碎片。

靖世是借此物,才能重聚仙身。

顏綺被虞閑公主抱在懷裏,揚起脖頸吐出一口血後,悠悠睜眼,旋即便看到這樣一幕。

她很疲憊,甚至有了求死的念頭。

虞閑清楚感受到懷裏人的情緒,上下掂了掂她,道:“沒事了,阿瑰,沒事了。”

靖世既然來了,那麽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

他們在江淮的記憶裏尋找他的弱點,可他最脆弱的記憶裏,除了慘死的全家,占比最重的,就是靖世。

江淮能有什麽弱點呢?

六根不凈嗎?可他已經入魔。

那麽,這個弱點就很顯然了。

他在乎的,是被他當做家人一樣的靖世。

師徒相殘,反目為仇。

饒是如此,他最柔軟的那片記憶裏,還是只有靖世。

陣法中心,靖世拍了拍江淮的脊背,聲音輕的隨時會零落成泥般。

“千渺啊,是為師不好。”

“為師對不住你。”

剎那,江淮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嚎啕大哭。

“啊啊啊……啊……”

他把頭埋在靖世胸口,哭得委屈又悲傷,他要死了,好像下一秒就要死了。

因為靖世突然出現的幹預,他沒有用靈力去阻止封印陣對自己的壓制。

而那紋路清晰的封印陣,在靖世到來後微不可察的改變。

浮屠一夢不動聲色融進陣法中,改變陣法走向。

蒼生道所鏈接的人,也由謝白,轉化成靖世。

而靖世,也以此帶著一無所知的江淮,深入陣法。

靖世安慰江淮,似乎有回到了數百年前,少年活蹦亂跳斬奸除惡後,笑著要討賞的樣子。

江淮縮小成少年樣,僅剩的一只手緊攥靖世的衣角,扯到皺巴巴的,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千渺,師父應該早點發現你的不對勁,應該好好教導你。”

“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不該去輕信他人,如果當初,我早點知曉,師父會和你一起報仇,我是你師父,卻沒有盡責。”

“我曾經想用輪回法道,去改寫那些結局,但我每一次,都只能跨越到你已經被我傷到無可挽回的時間線上。”

“千渺啊。”

“師父對不住你,你恨為師吧。”

說罷,他的身形就在江淮眼中慢慢透明。

“不,不。”江淮胡亂說著什麽,他那本該用來毀天滅地的靈力,這時捆在靖世身上,如同要糖的孩子。

他分不清靖世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可他說的那些,確確實實讓他心軟。

他從一個瘋子變做孩子。

他和靖世學修陣法那麽多年,自然看出腳底下的封印陣早就成了絞殺陣。

並且是專門絞殺魔神的陣法。

但這個陣法有一個苛刻的條件,就是魔神要心甘情願去死。

江淮大幅度戰栗,靖世是想和他一起死嗎?

是吧?

他的淚水怎麽也流不盡,死死盯住靖世,卻被他柔和的神色融化。

一起死?

“哈,哈哈。”他莫名笑起來,手裏陡然出現一把斷劍。

他惡狠狠插進靖世的心臟,想看他痛!

可惜只得到靖世海一樣的包容。

每一個眼神都在任江淮為所欲為,每一個眼神都像在說抱歉。

“師父。”江淮洩了力,他身後凝聚出黑氣劍,毫不留情貫穿胸膛。

“我恨透你了。”他顫抖道。

靖世早知如此,什麽話都沒說。

江淮又接著道:“可我也是最敬愛你的人。”

我最愛你,也最恨你。

靖世聞言,輕輕嘆氣,兩人相擁,師徒情重,也只在強大的陣法中灰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