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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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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 113 章 剖白

“國中政務有賴國相勞心操持, 一切安穩;宮中一應事宜也有柳姑姑相助,諸事無虞。請大王放心。”顏漪手捧著一盞香茗,朝百裏漾看來的目光澄凈無暇, 自帶一股安然舒心,眼角的弧度微微向上彎起如新月,眸中清波更似一泓深水,仿若能令人深溺其中。

百裏漾出行巡視邊境,自是要令人暫時替代他的位子留守江都, 相當於監國。以前都是範國相擔任, 此次他將此重任交給了顏漪, 範國相從旁輔佐。這位置權重責任也重,即便是有範國相輔助, 也必然是勞心累人,更何況還有王宮之中的事務需要操持。

顏漪不說自己的辛勞, 而是將功勞歸功於範國相與柳姑姑,這是何等的謙虛。百裏漾自己處理過那些事務, 知道有多繁瑣勞神, 其中必然辛苦, 看向顏漪的目光中不自覺多了幾分憐愛與喜歡,聲線也是輕柔的,“國相與柳姑姑輔佐有功,我已知曉。王妃亦是辛勞,幸得王妃,我在外可無後顧之憂。”

百裏漾突然如此鄭重其事的誇讚令顏漪有些微的不適與不好意思,顏漪眼眸低垂,一時間有些不敢直視他真誠的目光,自己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好。得百裏漾如此信賴與愛重, 她心中觸動,重新對上百裏漾的目光,正待說些什麽,百裏漾卻是先動了。

百裏漾久不見王妃,如今人就在自己眼前了,總想離她近些、再近些。他告訴自己,他們都是夫妻了,連最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日常相處再親密些也是無妨的。他起身離開自己的位席,挨到了顏漪身邊,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只剩下了半臂之遠。

初禾等在殿內伺候之人見狀似有羞澀,忙垂首退下了。

“國中、宮中一切安好,你呢?七娘還沒有告訴我自己可安好,國中可有刁纏之人與你為難?若有,你告訴我,我替你去收拾他們。”一番話百裏漾說得極為豪氣幹雲,說著他更是握住了顏漪柔弱無骨的手,好似要把力量傳遞給她一般。

他湊得近了,感覺自己霎時間被顏漪身上散發出來的芳香包裹了。他一直覺得王妃身上的味道很好聞,雖然很大概率是因為她用了熏香,可是自己私底下也偷偷用過相同的熏香,效果卻不如王妃的好。他只能歸結於體質有異,畢竟他如今只是一個泥做的糙漢子。雖然難免有些遺憾和嫌棄自己,但是王妃香香噠他也能生出一股與榮有焉的自豪感。

不知為何百裏漾總覺得自己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人欺負了去。顏漪生出些許無奈的同時也為百裏漾對她的這份維護感到欣然,但也不免好奇道:“大王覺得何人能欺負我?妾身可是大王之妻,玉牒正名的江都王妃,不看僧面亦看佛面,何人敢欺我?”

她能這麽說就是無人欺負的。百裏漾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解釋道:“江都總有些刁纏之人自覺有倚仗之勢喜歡指手畫腳、與你對著幹。我初至江都時氣焰最為囂張,說一句能頂回來十句,想做什麽都有萬般阻力,實在叫人厭煩。不過現在好多了,他們再敢聒噪,便一個個將他們收拾了去。”

他說這話時眉尾上翹,目光淩厲,顯出別樣的神采飛揚來。可見是極有自信收拾那些人為她出氣的。

“有大王在,自是無人敢欺負我的。”顏漪輕輕回握了百裏漾的手,嫣然笑道。

其實並不難想象百裏漾初初就封江都時遭到了本地權貴世族怎樣的為難。新王年少,難免會有人倚老賣老、倚仗家世通過欺負他來達到拿捏他的目的,何況江都本地大族向來以褚氏為首,地頭蛇做久了,褚氏自然不願意讓新王淩駕頂上、真正掌控江都的權力。這些年褚氏等必然沒有少給百裏漾使絆子、使他難做,百裏漾的處境一開始不能說是艱難,但想要做什麽困難重重是必然的。

但這些百裏漾都挺過來了,在範國相等人的輔佐之下逐步收攏了自己的權力,打壓分化江都本地的權貴世族,到如今可以說是真正掌控了江都,可以說是很厲害了。

尤其是這次從邊境回來之後,江都之內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有戚戚然,縮著腦袋不敢冒頭尚且來不及,哪裏還敢出來生事。但他們縮著不冒頭了,可不代表百裏漾就願意放過他們了。

“此風不可長,必要以雷霆手段震懾宵小,使他們不敢再犯。”百裏漾與顏漪大致說了一下永定大營與遠寧城的情況,他們是夫妻,是一體的,他要做什麽總要與她說的。

“邊境離江都總歸是遠了些。”顏漪言簡意賅說道。

從江都至邊境,哪怕快馬加鞭也還有三日的行程。真有什麽事情,三日的時間也足夠改變許多事情了,也足以抹掉一些痕跡。

“說到底還是褚氏壞事。”即便是已經在邊境殺過一次人頭滾滾了,百裏漾如今依舊還是很生氣,“軍紀不彰,賞罰不明,這樣的軍隊如何能夠打勝仗。他日離淵來犯,如何抵擋敵人的來勢洶洶。”

虧他還以為褚氏雖然與他立場不合,但褚之邑這個定襄將軍統領永定大營多年不出大錯還擋住了離淵上一次的來犯,大局立得住也算是能將,結果只是將私心藏得深罷了。眼下永定大營沒有出大亂子還是萬幸,但任由他們再這麽胡搞下去,遲早要壞事。

眼看著百裏漾如此氣呼呼,顏漪只好給他順毛,“幸得大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讓宵小無所遁形,還邊境一片清明。”

“我也沒有這麽厲害,更多的時候是傅殷他們在用心辦事。”百裏漾聽得王妃這麽真誠地誇他,頗覺不好意思,面皮有些微發熱,自己並沒有她誇讚的那麽好。明明他這一世因為身份的原因聽過的馬屁以及阿諛奉承之語不知凡幾,按理來說應該是有抗性的,但在王妃面前他建立起的防禦墻好似很輕易的酒倒塌了。

顏漪道:“大王有識人之明,使賢良之士各得其位、各展其長。”

賢明之主當如是。顏漪覺得百裏漾在這一點上已經做得很是不錯了。可當她這麽說的時候,百裏漾的反應卻是有趣極了,像是一個受了誇獎的孩童,有羞澀卻也驕傲,嘴上謙虛表示自己沒有那般好卻把頭昂得高高的,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中透出期待,期待你能再誇誇他。既然如此,她自然是從善如流了。

喝了一盞安神的香茗,邊喝邊敘話,等結束時已經到了就寢的時間了。百裏漾其實還不想睡覺,他許久不見王妃了總覺著有說不完的話想對她說(兩月餘兩人書信沒少往來,但書信終究淺薄有限),僅僅是多看王妃幾眼總是好的。

顏漪卻想著他返程奔波辛苦,哪怕眼下看著精神奕奕身體實則是疲乏的,勸他早些休息,來日方長。她口中的“來日方長”說服了百裏漾,將近處的燭火吹滅後,兩人很快躺到了榻上。

這時候已經很冷了,外面寒風凜冽,凍得人直打抖,但殿內有地暖,哪怕四周開了幾扇窗通風,可內殿深深,又隔著好幾扇屏風,風難以長驅直入,寒意消融。離得遠些掌有幾盞燭火,使得殿內並非全然的黑暗。

兩人並著躺在床榻上,蓋著同一張被褥,距離很近,不到半臂。這般距離之下,百裏漾稍微扭頭就能看到顏漪朦朧的臉部輪廓,弧度仿若也是被精心描摹過的,勾勒出極致漂亮的側顏。他靜靜看著,靜謐的夜裏只有隱隱呼嘯的風聲以及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大王還不睡麽?”顏漪不免有些無奈,這人睜著眼睛不睡覺一直在看她,卻始終沒有其他的動作。他難道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此時此刻著實是有些“擾人”了麽?

“唔,馬上就睡。”見自己好像是擾人清夢了,百裏漾連忙把自己擺正好睡姿,閉上眼睛,做出一副馬上要入睡的姿態。

不知過了多久,被褥之下,顏漪感覺自己的手指被勾了勾,見她沒有反對,動作的主人更是“變本加厲”握住了整只柔荑。顏漪只好再次睜開眼睛,轉頭看向身側的人。

殿內因為遠處點著燭火的緣故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可視線卻是昏暗的,她剛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影子,那影子便欺身而上籠罩在她的上方,那一瞬間,她有些緊張起來。

“大王?”

“王妃,我可以親你麽?”黑暗中,百裏漾感覺自己的聲線有些顫抖,即便是如此進的距離之下,他也很難看清王妃面部的神情。或許是他想念王妃的次數多了,也或許是這副身體真的是很容易激動,更或者是兼而有之,當兩個人靠的近時,他的心底猛地躥起一把火,並無比迅速地將他整個人都燒著了。

他想親近王妃,想要彼此更親近,乃至最後親密無間。

顏漪的睫羽輕顫,她看向上方的人,明明是寒冷的季節,她此刻卻只感受到了一股火熱,這股溫度極具傳染性,從他們交握的雙手迅速地燒到了她的身上。

她不說話,讓正在等待著的百裏漾漸生了退卻之心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交握的手上傳來一股輕微的拉力讓他朝前近了近。

百裏漾驚喜,他身體繼續前傾很輕易地就銜住了那抹柔軟的唇瓣,兩個身影在黑暗之中逐漸交疊,接下來的事情自是不便言說了。

許久都沒有睡過如此安穩的一次覺了。前兩月餘宿在永定大營,各方面自是比不上在王宮之中。雖說百裏漾也不是那麽嬌貴的人,非要錦衣玉食才對得起這一世的精貴身份,可到底是不一樣的,不在物欲而在精神。如今回來了,他才有一種倦鳥歸巢的安心感。

昨夜一場好夢過後,身體得到充分的休息之後精神隨之變得無比充沛。百裏漾自酣睡中醒來之後,眷戀這一刻的溫暖,躺在被褥裏懶洋洋的不想動。他懷裏還擁著王妃溫香軟玉般的軀體,略微垂首就能看到她恬淡安然的睡顏,目光再往下一些,看到了一朵朵雪地紅梅。目光仿若被燙著了般收回來,想起自己是這始作俑者,不覺羞赧,但唇角忍不住上揚。

百裏漾見懷中人依然在安睡,也不想有什麽動作驚擾了她。反正時辰還尚早,今日似乎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事要趕著處理,偷一下懶也是可以的。此刻什麽都不去想,安安靜靜地躺著,放空一下自己也是好的。

寢殿內無有動靜,初禾等人不敢如往常一般進來打擾二人的安睡。大王昨日可說過了,他要睡到自然醒,他們安靜等候主子醒來再伺候便是。

“大王,該起了。”等百裏漾再次醒來的時候是被顏漪給喚醒的。他睜開有些迷迷瞪瞪的眼睛,視野裏王妃的身影逐漸清晰。果然是安逸使人懶惰,他之前不知不覺間又睡著了。

“唔,好,這就起。”百裏漾懶懶地應了一聲,冬日裏溫暖的被窩實在是令人難以割舍。他懶洋洋地半坐起身,看著已經起身的王妃用金帳鉤將簾帳勾起,外面伺候洗漱更衣的侍女依次捧著用具魚貫而入。

這下也不好再懶床了,百裏漾閉眼緩了一下神,然後起床。

今日在洗漱更衣之前多了一項沐浴,兩人分開沐浴洗漱,再次相見的時候便是在膳桌前。時隔兩月餘,他又能與王妃一道用早膳了。

百裏漾胃口大開,早膳便多用了些,後面覺得有些撐住了,幹脆邀王妃去花園走走消食。但外頭實在是太冷了,他剛牽著王妃的手走出去兩步便後悔了。他皮糙肉厚的不要緊,凍著王妃染了風寒可不好了。

“大王?”顏漪見他走了兩步便不走了,擰著眉毛一臉沈重,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

“我們不去了。”百裏漾聞聲轉頭看向顏漪,手裏握著的柔荑已經染上了些許涼意,他忙握得更緊了些,以期將自己的體溫傳過去,解釋道,“天太冷了,我們在殿中走走就好了。”

天地造物有其奇妙之處,放在男子與女子身上尤為明顯,至少這一點百裏漾體驗最深(畢竟不是誰都有如此神奇的遭遇前世為女今世為男的)。以前就聽說冬日時男子的身軀就如同火爐,如今百裏漾自己親身體會了,確實氣血旺盛,妥妥的一個大型人形取暖器。女子的身體就恰恰相反,至少是沒有男子這麽“熱氣騰騰”的。

如今正是寒冬臘月,頭頂的陰雲不散,眼看著似乎要下雪了,溫度再降,寒風吹過來身子骨弱些的都要直打哆嗦。百裏漾這年紀正是氣血方剛的時候,加之從小習武比一般人抗凍,可顏漪不行啊。他握著手中的小手都覺得有些涼了,這可不行。

百裏漾當即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到顏漪身上,一面拉著人往回走,邊說道:“冬至將近,天兒只怕會越來越冷,保暖務必要做好了,火炭之類的取暖之物別省著,若是凍病了要喝苦得不得了湯藥不說,身子也難受,多不值當啊。”

他還朝初禾伸手示意她把手爐拿過來。

初禾轉身就要去,被顏漪阻止了,一雙含著笑意的水眸看向百裏漾,交握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氣,略略有些無奈,“大王,我還不是很冷。”況且他們已經步入室內了,殿內燒了地龍,待的久些就不是冷而是熱的問題了。

百裏漾看著差點被他裹成熊的顏漪沈默了一下,好像是有點穿多了。不過,他看著姣好的容顏,心想,即便是成熊了,王妃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

但還是有點小尷尬,百裏漾輕咳了一聲,“我是不是有些絮叨了?”

顏漪當然不會讓他這樣想,“大王關系愛護於我,我、心中歡喜,怎會覺得大王絮叨。天氣寒冷,不只是我,大王也應當註意保暖,勿要生病了才是。”

百裏漾聽得心中歡喜,點頭應道:“放心,我不會生病的。”

他還想陪顏漪再坐坐一些時候,但長樂殿的宮侍過來稟報說範國相求見。百裏漾沒有想到範國相來的這麽快,雖然知道範國相今日必定回來求見他,但不能等吃午飯之後再來麽?

百裏漾眨了眨眼睛,還未想好如何回那宮侍便聽到王妃格外善解人意對他說道:“大王國事要緊,我這裏不妨事的。”

範國相特意來求見,必然是為了公事。

雖說此次百裏漾巡視邊境之前親口吩咐“一應要務,稟與王妃”,但顏漪畢竟是第一次監理江都國事,許多事情更多的是已經擬出了處理方法然後稟報於她知曉決斷,真正辦事的還是範國相這群人。如今邊境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後續還沒完呢,如何處置應對還需要與範國相等人開小會討論,等過幾日的廷議怕是還有的爭論一番。

範國相昨日沒來找百裏漾是念著大王剛回來與王妃小別重逢不好打擾,耐心等過一日才來求見的。

“那我便去了。”沒辦法,百裏漾在內只好如此說道。

畢竟範國相此刻怕是已經在長樂殿的小書房等候了,也不好讓忠心的老臣久等。雖然作為江都的君主,百裏漾有任性的權力,他當然可以讓為人臣子的範國相等人等候或者改日再來,但這顯然並不是一個合格且成熟的上位者該有的行為。百裏漾要是真的這麽做了,就朝著長夏王靠攏了,而且以百裏漾的為人也做不出攆走年邁忠誠的老臣這樣的事來。

無法,百裏漾只好暫時告別王妃,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王妃,大王且舍不得離開呢。”看著百裏漾依依不舍地離開,初禾忍不住打趣道。大王愛重王妃,她作為隨從遠嫁來江都的“娘家人”心裏比誰都高興。大王看重且願意維護王妃,那麽在這江都的地界就無人敢欺負、對王妃不敬了。

“促狹的你,大王你也敢在私下胡言。”顏漪警告了初禾一番,但眉眼間卻帶著清潤軟暖的笑意。

他待她自然是好的,好到她搜尋遍記憶認知中的每一對夫妻都無有他這樣好的。乃至於百裏漾去邊境之前同範國相等人說的那句“一應要務,稟與王妃,見王妃如見我”都令她震驚了。他知不知道這句話的份量有多重,從來都沒有過王妃監國的,相當於是把權力分享給了她。雖然那只是短暫的,可到底是不一樣的。

這固然也是顏漪自己想要的,但她從未想過百裏漾竟如此輕而易舉地就給了她,反倒叫她無所適從了。她想,他說過他們是夫妻,從此夫妻一體,他真的是很認真在說、在做的。

初禾知道背後議論大王不好,但她是由衷為顏漪高興,也只是在顏漪面前說,知曉分寸,訓過一句便罷了。但訓過之後,見主子低眉沈思,似陷入了什麽糾結難解之事。初禾不敢打擾,只斂息安靜候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顏漪回過神來,微蹙的黛眉慢慢松開,招來初禾吩咐道:“大王與國相等人議事,不知何時能結束。先叫廚下多備著午膳,若是長樂殿那邊傳膳也能來得及。”

“是。”初禾應下了,當即令人傳令到廚房去。

顏漪轉面朝外仰視天光,天依舊是陰沈沈的,大有風雪欲來之勢。她靜坐了片刻,叫初禾將冬至賀冬賜禮的單子拿過來給她過目,有些細節還需要再斟酌一二。

“這些國之蛀蟲,貪贓枉法,損公肥私,使綱紀不存,民亦受其害,若不盡除之,國將難安。”

“褚之邑為定襄將軍,邊境一片汙遭,他豈是純白無暇之輩。”

“此事必定要追查到底,臣請徹查,不能漏過一個害群之馬。”

長樂殿的小書房之內,在詳細得知了永定大營與遠寧城的事情究竟到了何種程度之後,一時間群情激昂,嚴厲痛斥那些貪官犯將,更是要求繼續嚴查下去。他們萬般義憤地說了一通,順帶著提出了不少可行的建議。百裏漾都聽在耳中,但並沒有立即做出決斷。

“褚氏其心不軌,為王臣卻不忠王之事。永定大營何等重要,大王是信任他褚之邑才將邊境安危托付,然而永定大營乃至遠寧城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了這麽大的紕漏,無論如何他都難辭其咎。臣請大王革去褚之邑定襄將軍之職,押解回江都,聽候發落。”

邊境之事雖然令人憤怒,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好在大王巡邊及時查出此事,將事涉邊境將領官員處置,及時遏制住了事態發展,實乃大幸。可事情到這裏絕對不是結束,不少人很快意識到這是一個打壓褚氏的機會。

此刻能在長樂殿的小書房開會的無疑不是百裏漾的心腹或是能夠確認忠於百裏漾之人,那麽他們思考問題時必然是立足於百裏漾的立場的,凡事考慮更多的也是百裏漾的利益,畢竟他們需要為主上分憂。而褚氏無疑是他們為主分憂的一大重點對象。

整個江都誰不知道褚氏現任的族長褚之彥的嫡長女嫁給了定安王為妃,今年初時這位王妃還為定安王生下了嫡長子,褚之彥與定安王翁婿關系愈加親厚,褚氏更是要為那位出身高貴、胸有遠志的女婿分憂賣力了。

只是褚氏立足於江都國的土地,表面上做著江都王的臣子,實際上卻是想方設法地行損江都而利己、以權謀私的勾當。褚氏心裏究竟打著什麽主意,人盡皆知。

偏偏褚氏算是江都本地的第一大族,樹大根深,勢力不俗,很是難鏟除,實是令人如鯁在喉。這幾年雖已經打壓下去不少,打著褚氏標簽的人在堂上已少見了,但也只算事剃除了血肉部分,真正的主心骨還沒有動到。主心骨不倒,褚氏這顆大樹也難死。

而褚氏的主心骨,褚之彥算一個,褚之邑也是其中一個。巧的是這兩人一個掌文,一個掌武,皆在江都位高權重,而褚之邑涉及的更是最重要的兵權。

沒有人會願意將足以威脅自己身家性命的大殺器放在一個不站自己而站在對手那邊的人的手裏。褚之邑是統帥軍隊的將軍,然而這個將軍實質上並不忠誠於名義上的君主而改投他人,換作是誰做這個君主睡覺都不能安穩。

百裏漾也一樣,底下效忠於他的臣子也是如此。他們之中早就有人盯上永定大營裏,盯上了褚之邑的定襄將軍之位,只是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如今機會來了,如何能不令人激動。

請求將褚之邑革職的人不少,但他們說出來之後卻發現無論是範國相還是大王都沒有回應他們,於是沈默,沈默之後也明白了二人當前並沒有這個想法。不,或許是有的,除了這樣的事情,會有這樣的想法是人之常情,大王他們也必然想過的。

想過了,後面卻否了,那必然是有不得不否的原因。

這些人能走進長樂殿的小書房中必然是沒有蠢笨的,他們很快想到了百裏漾此次巡邊的主要目的,而後唯有扼腕嘆息。若非是為了江都的大局、為了大衍的大局,此次褚之邑決計沒有這般好過。雖然很可惜,但也只能就此放過他了。

範國相見他們一個個都想明白了,也不繼續在褚之邑的問題上再多贅言,而是說道:“克扣糧餉軍資,低價轉手,再將金銀運藏回江都,整件事要做成殊為不易。其中層層轉手不說,還要打通關卡,掩人耳目,只邊境一方有人可做不來,必有其他人策應。而貪墨的金銀也大多被那些人藏匿回江都郡城之內了。”

邊境條件清苦,將士們絕大部分時候更是待在軍營之中,即便是偶爾休沐去遠寧城花錢的地方也不會太多,真要是一擲千金了也太顯眼了。那些貪墨的犯官犯將不會選擇將金銀藏匿在邊境,軍營裏也註定不會是一個好藏錢的地方,稍不留神就容易被人發現了。聰明的做法就如同被梟首示眾的羅營將那廝一般,以契書為憑,在江都郡城之內就可以兌付金銀。

這固然可以省去了金銀轉運的問題,兩相得宜,但也只是省略了整個貪墨流程裏的一小節而已,糧草軍資到底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不會憑空消失,也不會憑空從一個地方變到另一個地方,銷贓洗白、改頭換面成為普通的貨物都需要過程,期間必然要有人經手。而整個過程是一環扣一環的,但凡其中出現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就必然會面臨暴露的風險。

在場之人都聽懂了,這是拔出蘿蔔帶出泥,羅營將那些人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誰都別想跑了。羅營將那些人大多身上都帶著褚氏的標記,此事辦得好了必然能夠重挫褚氏。

想到此處,一個個皆精神振奮。

事情走到這一步亦是不難辦了,順藤摸瓜便是,但也要防著褚氏等人搶在前面銷毀罪證、及時止損。大方向是有的,初步的涉案名單也有,剩下的就是如何安排人去做。

小書房的會議一直開到日落時分,期間百裏漾留他們在長樂殿用午飯,期間有人出去,拿著百裏漾簽發的手令點兵點將去拿人。

兵貴神速,真要是還等著廷議給那幫人扯皮爭論的時間,黃花菜都涼了。

百裏漾再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外面還飄著雪,踏入永延殿前撣去了落在身上的雪花。顏漪聞訊迎上來,替他脫去了身上的黑色大氅。他本想牽著王妃的手一同入內,剛有動作卻發現自己的手都凍紅了,只好作罷。

“外邊冷,大王冒雪過來,先暖暖身子。”顏漪見百裏漾這時候還過來心中自然是歡喜的,看他從外面進來帶了一身的寒氣,怕他凍著,將自己的手爐給他捧著,又拉他到炭火盆旁取暖,又問道,“大王可用膳了?”

先前長樂殿那邊來人傳百裏漾的話說議事不定何時能結束,讓永延殿這邊不必等他用膳,百裏漾是擔心王妃會等他用膳反倒讓自己餓肚子了。但百裏漾還沒有問呢,顏漪倒是先問了。

炭火盆裏燒的是一種叫做銀絲炭的木炭,表面較一般的炭火灰白些,因為燃燒釋放的熱量大以及煙少,冬日時富貴人家會在室內放置炭盆將其置於盆中燃燒取暖。但畢竟是在室內燃燒,依舊是要註意開窗透氣的。

百裏漾把手伸到炭盆上烘手,另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肚子,睜著一雙眼睛看著顏漪,沒有說話但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顏漪掩唇輕笑,轉頭吩咐初禾叫小廚房將竈上一直溫著的飯菜端上來給百裏漾食用。

面對百裏漾帶著些許驚喜的目光,顏漪道:“雖說大王已令人過來傳話說不必等用晚膳了,但想想還是備著為好。”

這是不確定他有沒有用晚膳、會不會在議事結束後過來,但還是讓廚房做了晚膳備著。百裏漾意識到這一點,心中熨帖,笑著邀請道:“王妃可還有胃口,一道用可好?”

“大王且用膳,我就在邊上候著。”顏漪婉拒了百裏漾的邀請,她已經用過晚膳了再用晚間就不該積食睡不著覺了。

外面風雪大作,殿內卻被燭火投射的暖融的光照亮了一隅。百裏漾吃著酒菜,旁邊坐著顏漪,暖黃的燭光照在他們身上,安靜也溫馨,形成了一片別人融不進去的氛圍。

“夜深風雪愈重,今日又忙碌一日,大王何不在長樂殿用膳安寢?”顏漪問道。

她其實沒有想過百裏漾真的會再過來。正如她所說,與範國相等人議事一整日的百裏漾更好更便捷的選擇是在長樂殿用膳就寢,何必冒著風雪過來永延殿。長樂殿本來就是百裏漾就封以來的起居之所,今夜就是在那裏住下又能如何。

顏漪承認,她在得知百裏漾今晚不會過來用晚膳甚至很有可能也不會在永延殿就寢時心中升起了一抹難掩的失落。

那時她才恍然記起“百裏漾本該居住在長樂殿”這個事實。只不過是她來了江都之後百裏漾一直歇在永延殿,兩人幾乎同進同出,早晚都能見到彼此,甚至百裏漾都將臣子奏事的書簡搬到這邊來處理。這樣的日子久了,讓她都快要忘記了如她與百裏漾這樣的夫妻該有的相處模式是什麽樣的。

這世上權貴之家的夫妻分院別居的比比皆是,遑論是坐擁一國的諸侯王。在沒有娶她之前,百裏漾本來就是居住在長樂殿的,倘若他哪一日重新住回去也是應當的。他們成婚以來的相處模式本就是這世間“少見的異常”,即便不是現在,日後也終會回歸“正常”的。

這種“正常”才是世間常態,在知道有這樁婚事之前她本就預想過也是接受的,怎麽如今卻是隱隱生出了幾分不願來?

其實顏漪自己知道答案,是百裏漾這段日子待她太好,他的一切言行舉止甚至一些所思所想讓她生出了一種錯覺,一種期盼與渴望,覺得這樣的日子如果可以持續下去也未嘗不好。但期盼與渴望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們所指向的美好願景是需要追逐才能夠實現的。實現願景的道路必然是艱難的,需要追逐的美好之物皆是難以獲取的。

他們這樣的出身,背後更是牽涉眾多,怎麽可能如同尋常夫妻那般。只是百裏漾這段日子待她太好了,好到她生出了錯覺,好到她幾乎要忘記了一開始自己在決定邁入這場婚姻的自己的“初心”。

顏漪覺得自己應該“清醒”過來,她不該去期盼那些難以企及之事,也不該生出這種難以達成的期待。須知期望越大,將來落空時的失望也就越大。他們這樣的人家,一旦踩跌落空底下很有可能就是萬丈深淵。她不敢去賭這個可能。

在這樁婚事裏,她應該比百裏漾更該保持理性與清醒。畢竟在這張桌上,他們手中擁有的籌碼數量是不一樣的,世人待他們的寬容程度也是不一樣的,他們的地位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先入戲的,從一開始就更容易輸,不是麽?

但百裏漾待她屬實是真的好,她能夠感覺到他在用心且真誠相待。他真的是一個很不一樣的男子,即便是放在尋常男子之中也是少見。他傾誠以待,自己也並非全然的木石之心,她不能否認,那樣的美好願景對於自己是有吸引力的。如果,對方是百裏漾,是今時今地赤誠待她的人,她願意去嘗試。

而更深層次的原因在於,她對百裏漾並非沒有觸動的,她從一開始的接觸就好奇百裏漾的與眾不同,並且隨著時日的推移以及接觸的加深,她的好奇並沒有因此削減反而愈發加重了。在這樣的一個過程之中,她對百裏漾的在意也在加深。因為喜歡了,才會在意。

喜歡百裏漾是一件很輕易的事情,發現自己喜歡上百裏漾於顏漪而言也不難。

無人知道自得知百裏漾很有可能今晚不會過來之後,顏漪的眼中便再也看不下手中書簡上的一句半字,陷入了對她與百裏漾未來該如何的迷惘與糾結之中。理智的做法無疑是順其自然,不去問不去管多餘之事,她只需要做出符合江都王妃身份的行為就是最合宜的。

那時她已經想好並選擇做出抉擇了,只是百裏漾突然的到來將這一切重新攪亂了,對著百裏漾那雙澄澈分明的眼睛,她終究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百裏漾並不知道在他不在永延殿的這段時間裏顏漪想了些什麽,他此時也不會明白顏漪的糾結與顧慮,但他敏感地察覺到了王妃此刻的不同尋常,他看不太懂王妃眼眸中蘊含的情緒,她問他問題絕對不僅僅是字面上的。

她想知道什麽?

氣氛變得沈凝,百裏漾用飯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短時間內想不明白王妃為什麽要問這話,但他選擇真誠,誠如王妃所說,為什麽不在長樂殿用膳安寢,偏要餓著肚子冒著風雪跑來永延殿呢?

看著顏漪近在咫尺的面容,百裏漾忽然笑了,甚至笑得有些傻,“我只是想著七娘可能在等我,不想你空等。當然,更多的也是因為長樂殿中沒有王妃,我想去有王妃的地方。”所以哪怕是餓肚子也沒有關系,被雪淋了也不要緊,他只是想來到王妃身邊。

說出這樣的話無異於當面表露心跡。即便他們如今已經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但表白這種事情對於百裏漾來說還真的是兩世頭一遭、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他感覺自己現在渾身都在發熱,胸腔裏的心臟在劇烈跳動仿若下一刻就要破胸而出了。他現在的臉不用手摸就知道一定很燙,就是不知道臉有沒有變紅。

顏漪楞住了,是切切實實地楞住了。她看著百裏漾羞紅的臉、強自鎮定與她對視的眼睛,楞了片刻,在百裏漾忐忑不安中,面上緩緩綻出笑顏。

百裏漾大受鼓舞,上前執起王妃的手,“我喜王妃,不知王妃亦喜我否?”

他們的結合不是源於愛,一開始的初見其實算不上多美好,但他們已經是夫妻了,走不了正常先戀愛後結婚的流程,但可以走先婚後愛的程序。他不想他們走到最後,明明是最親近的關系,卻也是最為疏離冷淡的。至親至疏夫妻,他並不想走到那一步。

“我喜王妃,更喜七娘。”剖白心跡這種事情邁出第一步很艱難,但一旦邁出去了,後面就很輕易順暢了。百裏漾看著顏漪,亮晶晶的眼睛中是真誠也是希冀,聲音略有低沈,“亦盼王妃喜江都王,更喜百裏漾。”

並非百裏漾自誇,而是事實如此。這世界上喜歡江都王的人可以有很多,身為江都王妃,顏漪喜歡自己的丈夫江都王是再應當不過之事。

可江都王妃喜江都王與顏漪喜百裏漾是不一樣的。百裏漾想要的是後者,他的王妃向來聰慧,不會不明白他想要表達的是什麽。

後面顏漪是如何回答的?百裏漾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

“君待我以誠,我當以誠報君。”

他的王妃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百裏漾卻感知到王妃是喜歡他的,或許還沒有到愛的程度,但這已經足夠令人欣喜若狂了不是麽?歡喜過後,他幾次三番將這話拿出來反覆咂摸,明了這話換一個說法應該是“惟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他覺得沒什麽不好的,愛一個人自然是希望能夠得到對方回應以愛,能夠相互呼應的才是愛最美好的模樣。

這一夜,百裏漾因為過於歡喜而精神亢奮,白日裏幾乎不停歇地議事帶來的疲憊都被一掃而空,他拉著顏漪想做許多的事情,但又不知道做什麽,最後幹脆變成了顏漪任何事情他都要粘著,一整個樂傻了的模樣。

這一夜過後,如初禾這般在百裏漾和顏漪身邊伺候的宮侍發現兩位主子的關系似乎變得更加粘膩熱乎了。大王幾乎是時時都要粘在王妃身邊,那癡纏樣都要沒眼看了。只有看到王妃,大王眼裏立即就看不見其餘人了,要快步在第一時間抵達王妃的身邊。哪怕依舊端著大王的儀態架子,可那閃閃發亮的眼睛配上大步向前的動作,讓初禾甚至懷疑若不是大家都在看著,大王就要又蹦又跳奔向王妃了。

而王妃待大王似乎與此前沒有多大的不同,但那就是一種感覺,初禾也說不上來具體的,總之就是感覺自己的存在愈發插不進他們三人了。好些時候,她感覺自己就不應該在這裏,但到底要在哪裏,自己也弄不明白,有種進退兩難的感覺。

如果初禾擁有百裏漾前世的一些知識,她就會知道有一個詞匯可以精準描述她現階段這怪異的感覺——燈泡。沒錯,她如今的狀態杵在百裏漾和顏漪身邊就宛若一只大瓦燈泡。

但不管怎麽說,主子們的感情和睦、關系愈發親近是她們所喜聞樂見的。畢竟主子們好了,他們這些伺候的人才能過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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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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