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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命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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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命一條

古羽來到寺廟時,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正殿的門大敞,裏頭只留了一盞燈。

一路跑過來,情緒隨著汗水發洩了幾分,人也稍稍冷靜下來,他沒立刻開口叫老僧人或是阿霧,只是穿過正殿,往裏走去。

“你個兔崽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一聲暴喝響起,如平地炸雷,從更裏面的側房傳來。

古羽心中一驚,緩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這好像是老僧人的聲音……

他從來聽老僧人講話都是平平和和的,哪怕偶有憤怒煩躁,也遠不至於到這種暴戾程度。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老僧人還在繼續說:“老子還納悶,你從小到大身體好得跟個猴似的,前些時怎麽就生了那麽大一場病,原來是因為這個!你是不是瘋了?瘋了還是腦子壞了?!”

古羽屏住呼吸,靠著墻壁慢慢往聲源處挪,最後貼在了緊閉的大門側邊,蹲下身避免屋裏人察覺到身影,然後從門縫往裏瞧。

阿霧站在屋中央,臉對著大門,他面前是叉著腰的老僧人,右手正握拳舉起。

古羽還以為他要動手打人,但隨之就看清他拳中好像還懸著一個什麽東西……

是吊墜!

古羽手用力地捂住嘴。

那是一個與自己脖子上掛著的材質相同、顏色相同的黑色石頭吊墜,區別在於他的那個是圓形,而這個是圓環形。

“這秘法的卷宗你在哪找到的!”老僧人架著胳膊,像是暴起的老虎,要將眼前人給生吞了似的。

阿霧卻仍然是面無表情,站在原地,半步也未曾挪動。

“三峰山後頭。”

那是寺裏上一任住持僧人墓的所在。

“操他娘的!”老僧人罵了句。

古羽很是震驚,完全想不到,平日裏總是一臉慈祥的僧人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臟話。

“這老不死的,我說怎麽哪兒都找不到,原來給帶進去了!”老僧人說完,轉眼去看阿霧,“你掘他墳了?”

“卷宗就埋在旁邊松樹下。”

老僧人嘲諷道:“呵,那你還真是很有機緣啊!裏頭全是字,你是找誰幫念的?肯定不是古家那小子……村裏其他哪個?這是傳寺之寶,你就這麽讓別人曉得了?”

阿霧淡淡道:“我自己看的。”

老僧人楞住半刻,怒極反笑:“好!好得很!我怎麽不知道你原來識得這麽多字?”

阿霧沒解釋。

古羽知道。

他小時候看阿霧沒上學、不識字,覺得這樣不行,好孩子得能讀課文的,於是常常放學後抱著課本來寺廟,老師今天課上教了他什麽,他就原封不動地覆述給阿霧聽。

阿霧總是目光遠眺,似乎沒在聽也沒在看,但時間久了古羽就發現,他竟然都學進去了,書本裏的字,自己認識多少,阿霧就認識多少。

這人實在是聰明極了。

“你都認得,那應該也看到了,天底下哪裏有那麽好的事情?這玩意是有代價的,你這輩子過完,就完了!什麽輪回轉世都沒有了!”老僧人大吼。

“無所謂。”

老僧人最見不得他年年如一日的這副死臉模樣:“他媽的裝什麽大聖人?你這條命都是廟裏給的!都是老子給你救回來的!”

他一時間又惱又悔,像是丟了什麽天大的好東西,往地上啐了一口,“既然無所謂,怎麽不早說,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老子!”

阿霧終於撩起眼皮,他的眼神很冷,像是淬了冰的利刃:“我的命、我的人生,這點主,我還是能做的吧。”

“你能個屁!”老僧人上前一步,鉗住了阿霧的下巴,惡狠狠道,“你就是個小雜種!老子給了你吃住,就是你的老天爺!早知道就叫你在荒郊野嶺裏活活凍死——”

“真這樣倒好了。”阿霧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字句來,“反正我爛命一條,本就不該存在在這世上!你最好盼著我比你早死,不然日後廟落在我手裏,也就一把火的事!”

“你敢?!”

“怎麽不敢,我就是這廟的詛咒,它詛咒了我,我也能詛咒它!”阿霧忽然咧嘴慘笑起來,仿佛地獄魍魎,令人寒毛直立,“此乃因果啊,師——父——”

“閉嘴!”老僧人暴跳而起,怒紅了眼。

他鉗著下巴的手往下一掐,另一只手也擡起,兩只大手就這麽掐緊了阿霧的咽喉!

“叫你笑!”老僧人的聲音變了音調,聽起來十分詭異,“那卷宗在哪!說!”

古羽嚇得站起身來,猛地一推門。

竟然被反鎖了!

他慌張之間又看向門縫,見阿霧被這麽掐著,不過幾秒便漲紅了臉,襯得眼下那顆紅痣愈加艷如鮮血。

但他沒有一點要掙紮的意思,兩只手垂著,如觀螻蟻一般的眼神,冷冷瞥著老僧人。

“反、正,秘法已經……完成,隨便你……”

“阿霧!不要!”古羽一邊用身體砸撞木門,一邊揚聲高喊,“師父!你放開他!師父——”

這動靜不小,阿霧似乎是聽到了,他目光微動,穿過門縫。

古羽看到,他眼白發紅。

像被剖開的魚肚。

但在二人目光相撞的瞬間,那紅竟突然就褪去所有銳利意味。

只剩下無盡暖與柔。

“阿霧!”古羽感覺到門閂松動。

就要撞開了。

再等等,等等我……

白霧又起。

這一次,古羽醒得非常快,沒有那些抽離與失重的感覺,前一秒那聲阿霧還含在嘴裏,下一秒就猛地睜開了眼睛。

“阿!”胸膛猛烈起伏,仿佛相同卻又截然不同的空氣被吸進鼻腔,古羽幾乎是從床上彈了起來。

床鋪吱呀一聲,昏暗中,床尾的金屬欄桿映入眼簾,沒有了木門。

“霧……”第二個字像是嘆出的一口氣,與方才的夢境一樣,迅速消散。

仿佛從未存在過。

古羽臉側一涼,下意識去擦,才發現自己出了滿額的汗,短袖長褲全部黏在身上,連床單都被汗水浸出了模糊的人形。

他摸了摸胸口,吊墜還安安靜靜地待在原處,和從前沒有任何區別,微微涼,泛著瑩潤的光。

這是……夢吧?

他的意思是,不是現實發生過的,而是純粹因睡眠中大腦活動產生的、假的那種夢吧?

古羽一陣心慌,拼命在記憶中搜索,想要找到能反駁夢境的證據,哪怕牽強也好、只要能有。

可是,反而想起了另一個細節。

古羽翻身就下了床。

因為心神不寧,最後一節臺階踩空,小腿在金屬上磕了一下,疼得頭皮一抽,但無暇顧及,匆忙在桌上一通翻找,找出了那根鋼筆。

筆架已經斷掉了,那兩個刻字也早已磨花。

但古羽剛剛才在夢裏見過嶄新的它,一模一樣:y最下面的彎鉤有點太長太彎了。

他有些脫力地癱坐在了椅子上。

以前怎麽沒發現呢?

沒發現這個字母縮寫是拼音的寫法、沒發現那個別扭的彎鉤就是阿霧一直以來的書寫習慣。從前教阿霧學拼音時,古羽就很想糾正過來,但這人像是樂於看他著急生氣似的,無論陪著他練多少次,就是寫不好。

最後古羽幹脆破罐破摔,隨他去了。

如果說鋼筆真的是阿霧準備的,而不是古志華買的。

古羽喉頭滾了滾。

那麽是不是代表著,最後他看到的圓環吊墜,還有老僧人與阿霧的爭吵,也都是真的?

-

期中考試結束了,圖書館的人少了很多,但古羽還是天天往裏鉆。

從小到大被規訓要成為好學生,所以書本、文獻能最大程度地給古羽安全感。

世界那麽大,再怎麽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經歷吧?或許有人也體驗過、記錄下來了,更有甚者其實已經有人研究透了?

古羽抱著這樣的期待,泡了整整一個月的圖書館。

可惜,收效甚微。

撇去一些玄之又玄、明顯胡編亂造的書,其餘的大多數關於夢境、記憶的主流中文書籍,古羽都研究了一遍。

卻都不能解釋他心裏的疑問。

其一,如果說之前的夢還能用潛意識留痕來解釋,那麽這次夢裏,是他完全不可能看到、聽到的事。

當年,晚飯時古羽一直捂著眼直到古志華拿出生日禮物——沒看到阿霧將東西交給古志華。

吃完飯,古羽寫了會作業就睡下了——沒有去寺廟。

這裏頭不確定的點在於,第一件大概率是真的,再給古志華打個電話就能確定,但第二件很難查證。

阿霧不在了,若去問老僧人,按他當時暴怒程度來看,就算古羽現在肯撂下學校裏課程回福安村,他也十有八九不會說實話。

要怎麽問出來,還是個傷腦筋的事,他現在所知道的信息還不夠。

甚至很多信息來源於夢中,根本分不清真偽。

古羽想了想,在紙上寫下“我在做夢”四字,打了個叉。

另起一行,寫下了“托夢。”

會不會都是阿霧在給他托夢呢?

托夢的原因是什麽,想告訴他什麽事嗎?

難道就是吊墜的事。

這就牽扯到第二個問題,這一對吊墜到底是怎麽回事?

阿霧與老僧人的對話有很多隱晦的地方,古羽只能憑記憶覆寫下來,不確定是否有遺漏。

他圈起幾個關鍵字句。

阿霧生一場大病、秘法、沒有輪回轉世、便宜外人(批註,我)還是老僧人、詛咒。

看上去是阿霧用一種超越科學認知的手段,自己付出了一些代價、包括但不限於死後不再有來世,從而讓古羽得到了某種好處。

而這個手段和吊墜密切相關。

古羽的前小半生過得簡簡單單,特別的事、熟悉的人兩個巴掌就數得過來,他循著時間一推,很快就鎖定了一件事。

哮喘。

吊墜是十四歲那年,阿霧送給他的,不久之後阿霧就生了一場大病,也正是從那時之後,自己的哮喘就逐步好轉,直到高考之後,完全康覆。

古羽的心有些沈甸甸,握筆的手無意識攥緊著,在圈出的關鍵字中選了個,打上波浪。

沒有輪回轉世。

一個箭頭向下,寫下兩個字,哮喘。

這是目前看來最站得住腳的推論了。

阿霧放棄來世,換得他哮喘康覆。

古羽撐著頭,看著這頁字,有種無人可說、無從說起的荒誕感。

他從來不相信什麽封建迷信,所以也一直覺得村裏那個寺廟本質上就是個賺香火錢的小賣部。

這種與科學不符的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阿霧又為何願意為自己犧牲這麽多?

“秘法、輪回轉世……”頭頂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古羽一個激靈,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

“你這是在構思什麽玄幻小說嗎?”敬博林一臉好奇地問。

他說完,就察覺到古羽滿是防備、警惕的目光,意識到了什麽,趕緊後退半步:“對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筆記本的,我以為你在備考心理學……”

想到面前這人專門幫他跨專業要了那麽多考研資料,古羽也不好意思發火,只是收斂了表情:“沒事,我瞎看瞎寫的。”

敬博林看了他幾眼,沒忍住,說:“你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黑眼圈都快掉嘴角了。”

古羽揉了揉眉心:“有點。”

沒辦法,心裏裝著事,日裏想、夜裏想。

每次睡前,都忍不住猜測今晚會不會夢到阿霧。

結果沒有一次夢過。

他倒也沒有像之前那樣,捏著吊墜許願。

畢竟……也沒什麽一定要夢到的理由。

“你才大一,別太逼著自己用功了。”敬博林以為他是備考壓力太大,畢竟沒見過大一就開始準備考研內容的,拍了拍他的肩,“等會有事嗎?”

“沒有,怎麽了?”

敬博林看著他笑:“我帶你去個地方,解壓特別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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