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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北極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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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北極星

夕陽燒透了半邊天,將長江水也染得波光粼粼。

大城市,什麽都大,河大、橋大、建築大,連公交車都是雙層高。

襯得人更小。

“怎麽樣,這裏還不錯吧?”敬博林說。

二人坐了三五站公交,來到了一處臨江而建的熱鬧商業街,古羽原本以為他又要帶自己去逛街,不承想敬博林卻是往反方向走,拐過幾個彎,來到一處鬧中取靜的堤壩。

斜坡緩緩向下,有供人坐歇的臺階,左側是長長的跨江大橋,特別高,像是機械巨人一般,鋼筋手腳插進江水中。

每半個小時有一班輪渡來回,哨聲揚起,被風吹得很遠。

“每當有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會一個人來這裏坐坐,看這江啊橋啊船啊,還有來來去去的人,就會覺得煩惱也沒什麽大不了。”敬博林說著,側頭看他,“現在我把這個地方分享給你。”

他話語裏藏著些親昵感,但古羽對這些事遲鈍,沒能察覺到。

以為朋友就是這樣的。

畢竟他沒有過朋友……

不對,現在應該說是有過了,阿霧,阿霧也對他很好很好。

“沒想到你也會有心情不好的時候。”古羽說。

敬博林笑了:“怎麽不能?你眼裏我是什麽樣?”

古羽想了想:“很開朗,健談,還很自來熟。”

平日裏自己在學校沈悶少話,他都能又邀請他吃面、又邀請他來江邊坐。

“聽起來都是好詞兒,那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敬博林往後仰,躺靠在堤壩斜坡上,輕拍了下古羽的手臂:“試試,這麽樣等下還能看到星星。”

古羽便也躺了下去。

二人原本就不是並肩坐得那麽近,仰倒下來,也隔著半臂距離。

江邊、橋上的燈逐個亮起,天也徹底黑了。

城裏的夜晚總是亮得像是白天,霓虹太耀眼,星星就變得暗淡了。

古羽忽然感覺兩側視線一窄,是敬博林的手作括號狀,放在了他眼睛外側,像是拿著一個並不存在的望遠鏡。

他的聲音更近了些:“這麽把旁邊的燈光都遮住,星星就會明顯點了,對了,你會找北極星嗎?”

北極星……

阿霧覺得有點耳熟,不是在電視、短視頻裏聽過的那種耳熟,而是——

“你看北鬥七星像不像一個勺子?”阿霧問。

“哪兒啊,這星星太多了,還都這麽亮,我眼睛眨一下它們就閃兩下,我要暈了。”

“就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串聯起來。”阿霧伸手在空中點著。

“這哪是勺子,不是個問號嘛?”

“時間問題,它會轉動的,你想象一下,問號側過來,就是勺子了。”

“也對哦……但這找北極星有什麽關系?”

“你往旁邊找,大概五倍距離。”阿霧說著,很快就找到了,指著說,“這個,就是北極星。”

古羽瞇著眼,看倒是看到了,但仍然不太相信:“這麽多星星,你真能分得清?我看它也不怎麽亮,旁邊有更亮的。”

“北極星本來就不是最亮的星星。”

“那它到底有什麽特別的?”

“地球的地軸指向它,盯著北極星,會有其他星星圍著它轉的感覺。”

古羽盯了半天:“也沒轉啊。”

“要很長時間的,可以用相機拍出來……”阿霧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好一會才又開口,“有種叫延遲攝影的東西。”

古羽有點崇拜地看向他:“哇,可以啊,阿霧,我都不知道這些,你從哪裏曉得的?”

或許是星光幽幽的原因,阿霧表情也是柔和的:“你之前忘在寺裏的那本地理課本。”

古羽不是很喜歡地理,換句話說,其實他對文科的好幾個科目都不是很感興趣。

他數學很好,連帶著也喜歡物理化學。

可是高中分科時,古志華堅持讓他學文科,這樣以後出來做老師或考公都更方便些。

要是能拿到這樣的鐵飯碗,這輩子就什麽都不愁了。

古羽不懂這些,只知道自己更喜歡理科,可是胳膊註定擰不過大腿,架不住古志華與班主任連番來給他做思想工作,最終,還是選了文科。

“平時老師上課,感覺怪沒意思的,但從你嘴裏說出來,又還挺好玩。”古羽嘆了口氣,“分科之後,我像是突然變笨了,腦子也轉不過來,這次成績又創新低……”

“我剛說的,就是你自己寫的筆記。”

“啊?”古羽很吃驚,他完全沒印象,“真的假的?”

“真的。”

古羽這擺明了就是眼睛看了、手寫了,但腦子壓根沒往裏記。

不是笨不笨的事兒,就是……可能內心深處還是抵觸,又或者就是沒興趣。

“以後你寫的筆記,我再念一遍你聽,說不定記住的多點。”阿霧提議。

“好啊!”枯燥的事情有人陪著做,古羽求之不得,“如果下次我成績提高了,我請你吃小布丁!”

山坡上沒有樹木遮擋,風的力道大,但因為天熱,這麽樣正舒服,古羽往後一躺,睡進了毛茸茸的草中,眼裏盛滿了整片暗夜與明星。

和阿霧的側臉。

“江邊的風不急不慢,你仔細聞的話,還有淡淡的鹹味,是不是很舒服?”

敬博林還在講話。

其實比起江邊的風,古羽還是更喜歡山裏的風。

還有山裏的星。

不過已經走神沒聽到對方前面講的一些話,這讓古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決定把這話藏在心裏,只是附和道:“是啊,很舒服。”

“現在心情有沒有好一點?”敬博林問。

“好多了,謝謝你啊。”古羽繼續口是心非。

困擾他的事情,不是吹吹風、看看天就能解決的,但這些他並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古羽也不知道為什麽,並不全是因為覺得太過匪夷所思、怕別人覺得他瘋了。

而是有一種……屬於自己的寶貴的秘密,就要鎖在箱子裏,連看都不要讓別人看到的心情。

真怪。

夜色漸深,古羽原本打算趕著公交車運行時間回校,但敬博林卻說來都來了,又拉著他往商業街裏去。

“這裏的東西肯定很貴,也沒什麽要買的。”古羽雖然沒來過,但是在網上看到過,這種旅游景點裏吃喝都加了價、更有一些價格離譜的奢侈品牌。

“不會,我們去夜市,那兒價格和學校後面北街差不多。”敬博林說。

北街的東西就有點貴了……古羽心想著,沒說出來。

二人拐來拐去,來到一處狹窄但異常燈火通明的巷子。

人頭攢動,熱鬧擁擠,無聲地引誘著人往裏走。

“人多,別走丟了。”敬博林回頭說著,暖亮的光將他五官襯得更明朗,他拉了古羽的胳膊就往裏走。

古羽只覺得有些看花了眼,無論是兩側各式各樣的商鋪、還是迎面一個個陌生又精致年輕的面孔。

大城市的繁華分很多種,有高樓聳立,地面幹凈地能反光,精英們穿梭其間,皮鞋與高跟鞋踩的噠噠作響;

有霓虹滿布,不分晝夜地閃爍,仿佛所有人都不用睡覺一般,他們過著各自不同的作息,相同之處就是無論什麽時候想要下樓吃碗面,都有店招待;

還有這樣嘈雜的小攤、緊挨的門面,天天都比過年縣城裏的集市要熱鬧百倍,卻又有著與其殊途同歸的煙火氣。

讓古羽在陌生的環境裏,感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親切與歸屬感。

敬博林對這裏很熟悉,他看似隨機的在一些小攤前停下,買下的吃食卻都很符合古羽的口味。

上次古羽回宿舍後打給他的奶茶錢,他沒說什麽就收下了,今天吃喝的花費,也主動每一筆都文字記錄下來,讓古羽回去之後好算賬。

真是一個能敏銳察覺他人情緒、但又非常有分寸的朋友。

盡管煩惱仍然縈繞心頭,但古羽不得不承認,這一兩個小時裏,是他近一個月來最放松的時刻。

他覺得很感激。

“今天真的謝謝你。”回到宿舍區的岔路口,古羽認真地說。

“跟我就別客氣了。”敬博林擺擺手,“下次要是心情又不好了,隨時和我說!”

古羽只是笑了笑,沒應聲,敬博林說這話是因為他人好,但自己也不能真當對方是情緒垃圾桶。

轉身離開之前,他突然想到什麽,問:“上次在北街遇到的那個算命男人……他是每天都在那兒嗎?”

古羽感覺敬博林似乎對那邊也很熟悉,都知道那人之前給其他學生算命的事兒。

敬博林聞言一楞:“怎麽突然問起這個了?”

“就……以前在老家沒見過,挺新奇。”古羽說得半真半假,“感覺他說的也不全都是錯的。”

敬博林表情微微一頓,很快又恢覆往常的笑容:“其實我也覺得,他……說的,有些還挺真。”

敬博林這話是留了話頭,他以為古羽一定會順著問“他說的哪些是真的”。

沒想到面前的人只是狠狠地點了頭,充分同意他的說法,然後回到最初的問題:“白天去那邊就能找到人嗎?”

“也不一定,這種人行蹤不定的,連個固定攤位都沒有,城管來了還會趕走,你要找他算什麽嗎?我幫你留意吧。”

“不用,也沒什麽著急的,等回頭碰上再說吧。”古羽並不想把其他人牽扯進來,他跟敬博林告了別,“我先回去了,早些休息,晚安。”

-

之後幾個月,古羽幾乎每周都會去北街轉一圈,可是再也沒能碰到那個算命的男人,他也向兩邊店鋪打聽過,但店員都說這人向來行蹤不定,沒出現更好,省得有些學生怕被他糾纏、步履匆匆,還影響到了店裏的生意。

那一段濃墨重彩的夢也像是耗費盡了它所有筆法似的,再也沒能出現在沈睡的夜裏。

就算握著吊墜許願也不再有用,直到期末考試結束,他都沒有夢見阿霧。

擔心當然是有的,不過古羽之後還與阿霧共度過十五、十六、十七歲,知道那晚激烈的爭吵並未對阿霧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畢竟當年的古羽什麽異常都沒察覺到。

寺廟還是那個寺廟,老僧人還是那個老僧人,阿霧還是那個阿霧。

日覆一日地存在著,像那山,那村,那雲卷雲舒。

古羽忽然開始反思,自己從前的日子是不是過得有點太沒心沒肺了,不懂看人臉色、遇事不細想也不會往心裏去。

倒襯得夢裏的一切更像是在真正活著。

期末考試的成績要好了不少,古志華在電話裏知道了很是高興:“記得把成績單帶回來給爸爸看看!”

大學哪裏有紙質成績單這東西呢?但村裏信號不好、古志華也不太會上網,總覺得那一方屏幕裏的東西是摸不著、是虛的。

於是古羽只好截圖了自己每科的成績,拼在一起,那去宿舍樓下的打印室,頂著店員奇異的目光打印出來,塞進了行李箱。

九月份因為阿霧葬禮而回去時,還是夏天,草木茂密濃綠著,如今坐在歸途的大巴車上,路兩邊的樹都已黃了葉子,被風一吹就落一地,滿眼蕭索。

鄰座的兩個中年男人大聲聊著天,話題從時事政治到家長裏短,最後又說起這兩年重視基礎設施建設,那幾個深山裏的村子恐怕都要通大路了,這下不僅是二輪、三輪車能走,連小轎車也能行了。

這真是件好事情,古羽心想。

下了大巴後,按照慣例,古志華總會提前安排村裏的李大伯來接,但今天古羽等了十多分鐘沒見到人,只等到古志華的電話。

說李大伯崴了腳,沒法來接人,讓他自己找個摩的或三輪車回。

倒是好找,客運出站口好多等著攬客的人,只是福安村太偏了,肯去的人不多,古羽又想盡可能選個最便宜的。

問來問去,最後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周姓老頭接了單。

古羽看他有條腿哆哆嗦嗦的,像是不太好使,蹬摩托腳撐時還晃了一下,忍不住問:“兩個人重,您腿腳能撐得住嗎?要不我來騎,您坐後頭。”

他大學的面積挺大,教學樓、食堂和宿舍之間動輒步行十幾三十分鐘,是故校園內有不少共享單車、電車,這半年來,古羽早就練得很熟了。

“那不成、那不成!”周老頭連連擺手,以為他這是還要壓價,“一百包油已經是很低了,你這來回一趟最起碼五個小時,遠得很吶!換別人,起碼一百五往上!”

古羽解釋:“不是要少您錢的意思,還是一百,就當租您摩托車,您在後頭給我指個路就好。”

這周老頭是個實在人,有點繞不過彎:“啊,這麽不好吧?你出了錢,該俺載你。”

此刻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再耽誤下去,周老頭返程的路上會很黑,不安全,於是古羽便放棄了講道理,往前凳一坐:“您就說走不走吧?不走我可換人了。”

“誒,別換!”周老頭趕緊上了後座,嘴裏不住念叨,“真不曉得你們這些年輕人腦瓜在想啥子,怪的咧!”

古羽一笑:“您戴好頭盔,這就走了。”

說完,右手熟練地擰了擰右手油門,騎著摩托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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