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那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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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那棵樹
當年的古羽不疑有他，樂呵呵地接了過來：“可以啊你，跟老僧人學的？”然後把玩了一會，就套脖子上了。
但如今古羽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他，沒有伸手。
以他對阿霧的了解，自己若是這個態度，阿霧十有八九就不會強求了，要麽收回東西、要麽放在一邊的地上，示意他想要或不想要都隨便。
但下一秒阿霧卻是上前半步，說了句：“幫你戴上？”
古羽突然有點分不清，到底是自己一直以來都記錯了阿霧的性格，還是因為這是在自己的夢裏，夢裏的阿霧是自己希望的模樣——
更溫和、更像個活生生的人。
他當然沒有忘記自己入夢的目的，直截了當地問：“這個吊墜，是不是有一對？”
阿霧神情猛地一頓，狹長的眼睜大了些，瞬間閃過了很多古羽沒能讀懂的情緒。
“你……”他薄唇微動，難得的有些失措。
難道真被自己給問中了？
古羽乘勝追擊：“是不是一個給了我、一個你自己留著了？為什麽？”
阿霧沈默了，他頭低了一會，再次擡起頭時，表情儼然恢覆了平靜：“就只有一個，你在說什麽？”
嘖，還想裝傻。
“別騙我，我可不是以前的小屁孩了！”仗著在自己的夢裏，古羽肆無忌憚地說話，下一秒更是站了起來，要去搜阿霧的身。
阿霧略一皺眉，想要往後退，但古羽可不給他這個機會，他一手攬住了對方的腰，另一只手非常強勢又霸道地往他脖子摸去。
領口內空空的，沒有。
又往下摸，衣襟內、袖子、口袋，甚至連外褲都扯開往裏看了一眼。
阿霧渾身有些僵硬，但也沒有繼續反抗，就這麽任古羽搜看。
“怎麽沒有……”他小聲嘟囔著，把兩個褲腿都摸了一遍，還是不死心：“你鞋脫一下。”
“鬧夠了沒？”阿霧沈著聲，聽起來有點不高興。
但如今的古羽才不怵他呢，理直氣壯地對上他的視線：“不給看就是心虛了？”
阿霧沈默片刻，終於還是彎腰脫下了鞋。
古羽把一雙打著補丁的布鞋翻來覆去找了半天，連鞋墊都翻出來了，還是一無所獲。
他有點傻眼。
不是吧……真沒有？
但這種一對的東西，不帶在身上，不就沒意義了麽？難道是暫時藏在別處了？
“找完了嗎？”
“另一個是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阿霧嘆了口氣，從他手裏拿過鞋穿上：“我說了，這東西就一個，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覺得有一對，若是不想要，就算了。”
說完，將東西收回手心，扭頭就走到坡地旁，揚手要扔。
“誒，別別！別丟啊！”古羽只是想得到答案，又不是討厭這個吊墜，否則也不會貼身戴了四五年從沒取下過。
他三兩步跑過去，一把奪下了吊墜，帶著些討好意味的趕緊往脖子上一戴：“我……我還挺喜歡的！就是隨口一問，你別生氣嘛。”
誰家隨口問還帶搜身的？阿霧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戳穿。
二人回到老樹前，正好看到老僧人從正殿裏頭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剛上完香的女人。
“孫姨、趙瑩姐。”古羽習慣性的見人叫人，這是古志華從小教他的禮儀。
但不知為什麽，平日裏還總是和顏悅色的趙瑩姐這次見了他卻是臉色一白，埋著頭就往外走。
倒是孫姨路過時摸了摸他的頭，笑道：“羽羽又長高了點哦。”
“誒唷，羽羽也在啊？那中午備的菜怕是不夠吃。”老僧人慈眉善目地笑，招呼著阿霧：“你去溪裏撈幾條小魚吧，加個菜。”
阿霧應了聲，利索地去取了背簍和魚叉，問古羽：“一起嗎？”
古羽一樂：“好啊！”
他身體不好，很少參與這些事，但不代表他不喜歡。
哪個孩子不愛摸魚爬樹呢？多好玩啊！哪怕只是旁觀阿霧做，也是種樂趣。
古羽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溪在福安村另一邊的山坡，從寺廟過去的話，要橫穿整個村子。
阿霧走著走著，發現身後的腳步聲沒了，一回頭，就看到古羽像塊磁鐵似的，被小賣部的冰櫃給吸了過去。
小賣部是一個姓吳的老奶奶開的，老人年紀大了，偶爾也會讓孫女吳阿娟來守著店。
今天就是她在店裏，見古羽來了，熱情地推開櫃門：“剛批了些新口味，你要哪個啊？”
古羽貪婪地吸了口這涼氣的味道，目光掃過各色包裝紙，正要拿起一個香草小布丁：“要……”
“常溫橙汁。”略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啊，常溫的橙汁太酸了，好難喝——”古羽手死死捏住小布丁的棍兒，“我最近沒怎麽犯哮喘，挺穩定的了。”
“常溫娃哈哈。”
“要不這樣……”古羽繼續爭取：“我掰一半，只吃一半，剩下的給你吃，算我請你的，怎麽樣？”
阿霧搖頭，他手抓著小布丁的上半部分，隔著薄薄的塑料袋，涼意很快就會轉化成痛意，但卻仍然不撒手。
“行，娃哈哈就娃哈哈吧！”古羽只好認輸，嘴裏不太服氣地嘟囔，“真是的，吃個冰棍都有人指手畫腳，這日子過得好沒意思。”
等著吧，等他從夢裏醒來之後，可勁兒吃！
吳阿娟轉身去貨架上拿，一邊笑他們倆：“還是阿霧厲害，只有你能管得住古羽。”
古羽不服氣地哼了聲，接過娃哈哈。
阿霧手裏向來沒什麽錢，日常采買都是老僧人負責，能有他口吃喝就行，於是這瓶娃哈哈還是古羽自己請自己喝的。
常溫沒有冷的帶勁，古羽喝得興致缺缺，二人繼續往前走，出了村。
看著他將空瓶丟進村口的簍子裏，一路無話的阿霧突然說了句：“以後能吃的。”
古羽回瞪了他一眼，“那當然啦，你還想管我到什麽時候？等我長大了，愛吃幾個吃幾個，我一頓要吃八個！”
阿霧眉眼微微垂下，表情莫名柔和了幾分，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山坡走。
這邊的山坡不似寺廟那邊平緩，有幾處近乎垂直的地方，都是阿霧先爬上去，然後拉古羽上來的。
待爬到坡頂，古羽已經有些氣喘了，蹲在一旁，扯動著衣領當蒲扇。
四周草木茂盛，特別是頭頂那棵樹，又高又大，遮住了大半艷陽，古羽一身熱汗很快就轉涼。
另一邊阿霧也已經將褲腿擼了起來，袖子挽地整齊，拿著魚叉下了水。
溪水潺潺，淺些的地方沒過腿肚子、深些的到膝蓋，阿霧做什麽事都很認真，他半彎著腰，目不轉睛看著水中，手臂緊繃著。
嘩啦一聲，魚叉入了水。
水珠飛濺，沾了些在他額前的碎發上，阿霧動作利落地直起身，只見魚叉尖端上赫然是一條個頭不大、但很肥的魚。
這樣的魚最好吃了，肉質嫩。
古羽也跟著開心，起身就拿起簍子去接，然後又找了塊石頭掛住，將簍底浸在水裏。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阿霧就已經叉上來了四條魚，他扭頭問古羽：“夠了嗎？”
這幾人裏就數古羽最愛吃魚，他點頭就算結束。
“夠啦，哎呀，今天中午可有口福咯！”古羽笑瞇了眼，儼然已經忘記了之前關於小布丁的不快。
“能下水叉魚真好，看起來很好玩。”他又說。
阿霧已經上了岸，甩了甩手腳的水，將布鞋別在腰間。
十四五歲的少年已經初顯大人模樣，他個頭竄得早，如今已比古羽明顯高了，長手長腳，手臂肩背都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皮膚卻很白。
古羽蹲在魚簍邊，仰頭看他。
這人實在是很好看，古羽想，好看得都有點叫人嫉妒了，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這樣看起來像個大人呢？
哪怕如今已經考上大學，成了年，古羽仍然覺得自己還像個村裏的小孩，和身高、外貌無關，更多是一種氣質感覺。
比如阿霧，總是這樣淡然穩重又可靠，仿佛有他在，天塌下來也沒有關系。
“水很涼。”阿霧說。
古羽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話。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拖長的音調有些無奈：“知道知道——我需要忌寒涼、忌生冷、忌辛辣、護陽氣、少運動。”
這些話楊大夫從小就在古羽耳邊念叨，他已經背得很熟練了，張口就來，抑揚頓挫怪有節奏，跟報菜名似的。
“避過勞、避粉塵、避熬夜……”
“想去樹上看看嗎？”阿霧問。
古羽一怔：“啊？”
阿霧擡了擡下巴，示意不遠處那棵大樹：“爬到最高處能看清整個村子全貌。”
都不用他介紹，古羽可太清楚了。
這樹挺有名，算是村裏小孩子們必爬的一棵，難度高、高度也高，上頭視野極佳，在眾人心中有著某種象征意義，總之只要能爬上去，就是牛！
而古羽總是只能在樹下湊熱鬧地看著，看了幾回心裏不是滋味，後來幹脆就不來了。
“這樹太高了，難爬得很。”古羽搖頭，“我這體力，上不去。”
阿霧看他說這話時，手還無意識地去貼褲袋裏裝著的哮喘藥，知道又在口是心非。
於是將魚叉往旁邊一靠，走到樹下，手撐著大腿，身體前傾，露出初顯寬闊的後背。
他的聲音短促又有力地說：“來。”
“來、來什麽？”
“踩著我，上左邊那個丫杈。”
古羽有點遲疑：“這樣不太好吧……”
他被古志華從小養得規規矩矩、極有禮貌，踩在別人身上這種事，像是壞孩子才會做的。
“你也沒多重。”阿霧說完，看他仍然不動，又補了句，“把鞋脫了就行。”
這樣聽起來的確容易接受了些，古羽擡頭看著大樹，看著他從小到大心裏暗藏的一個結，想了會，終於還是點了頭。
“如果把你踩痛了，你和我說啊。”
“好。”
古羽脫下鞋，手扶著樹幹，擡腳踩上了阿霧的背，試探著用了用勁，看到他表情如常，這才大著膽子真正將重量放了上去。
爬高鉆低的事情做得少，古羽的動作肉眼可見地笨拙，腳碎碎地挪動了好半天，手才終於找到合適施力的地方。
“我要往上爬了啊。”
“好，手抓緊。”
古羽小臂攀著樹枝，擡腿就往上翻，前兩下都失敗了，他眉毛擰著，雙手交換了下位置，再次嘗試。
腳尖的力量一下又一下頂著阿霧的背，不疼也不難受，甚至像按摩，挺舒服的，他剛抓了魚，一身汗，反倒襯得古羽的腳有些涼了。
察覺到他有些費勁，阿霧一手握住他的腳踝、一手扶著他的小腿。
“站穩了。”
說完，身體稍稍往上擡了擡。
這下提供的高度正好，古羽“嘿喲”一聲，終於成功地翻坐到了那根樹枝上。
“哇，我終於爬上來了。”古羽一時間高興得手舞足蹈，低頭沖阿霧說，“多虧了你！”
阿霧連攀帶蹬，三兩步也爬了上來。
這棵樹實在是很大，連枝丫也粗，穩穩接著兩個人的重量，阿霧擡頭看了看另一根樹枝，找到個合適的角度。
“站這兒來，我托你上去。”
古羽眨眨眼，語氣裏暗藏期待：“還可以往上嗎？”
“嗯。”
阿霧也說不清為什麽，實現古羽的心願，總會給內心帶來極大的滿足感，或許是他那雙帶笑的眼睛太亮了，像是大白天也能看到的星星。
看過一次，就還想再看一次。
就這樣，古羽被托著爬上一根樹枝後，阿霧也跟著爬上去，然後繼續把人往上送，這個過程比古羽以為的要輕松不少，他缺少的體力被阿霧給盡數補全。
十幾分鐘後，二人就到了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古羽手攬大樹坐下，兩條腿自由地晃蕩著，此處再無其他草木遮擋，就這麽被風吹了個滿臉滿懷。
仿佛連心也被吹成了膨脹著幸福的氣球。
原來真的可以做到啊！
他曾經以為這輩子都沒可能的事情——爬上這樣高的樹、俯瞰到這樣遼闊的風景。
古羽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真正明白，書上寫的“事在人為”四字是什麽意思。
想要的東西，哪怕看起來遙不可及，但只要肯想辦法，就有機會得到。
是阿霧贈予給他的領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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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古羽只是目光定定地看著他，沒有伸手。
以他對阿霧的了解，自己若是這個態度，阿霧十有八九就不會強求了，要麽收回東西、要麽放在一邊的地上，示意他想要或不想要都隨便。
但下一秒阿霧卻是上前半步，說了句：“幫你戴上？”
古羽突然有點分不清，到底是自己一直以來都記錯了阿霧的性格，還是因為這是在自己的夢裏，夢裏的阿霧是自己希望的模樣——
更溫和、更像個活生生的人。
他當然沒有忘記自己入夢的目的，直截了當地問：“這個吊墜，是不是有一對？”
阿霧神情猛地一頓，狹長的眼睜大了些，瞬間閃過了很多古羽沒能讀懂的情緒。
“你……”他薄唇微動，難得的有些失措。
難道真被自己給問中了？
古羽乘勝追擊：“是不是一個給了我、一個你自己留著了？為什麽？”
阿霧沈默了，他頭低了一會，再次擡起頭時，表情儼然恢覆了平靜：“就只有一個，你在說什麽？”
嘖，還想裝傻。
“別騙我，我可不是以前的小屁孩了！”仗著在自己的夢裏，古羽肆無忌憚地說話，下一秒更是站了起來，要去搜阿霧的身。
阿霧略一皺眉，想要往後退，但古羽可不給他這個機會，他一手攬住了對方的腰，另一只手非常強勢又霸道地往他脖子摸去。
領口內空空的，沒有。
又往下摸，衣襟內、袖子、口袋，甚至連外褲都扯開往裏看了一眼。
阿霧渾身有些僵硬，但也沒有繼續反抗，就這麽任古羽搜看。
“怎麽沒有……”他小聲嘟囔著，把兩個褲腿都摸了一遍，還是不死心：“你鞋脫一下。”
“鬧夠了沒？”阿霧沈著聲，聽起來有點不高興。
但如今的古羽才不怵他呢，理直氣壯地對上他的視線：“不給看就是心虛了？”
阿霧沈默片刻，終於還是彎腰脫下了鞋。
古羽把一雙打著補丁的布鞋翻來覆去找了半天，連鞋墊都翻出來了，還是一無所獲。
他有點傻眼。
不是吧……真沒有？
但這種一對的東西，不帶在身上，不就沒意義了麽？難道是暫時藏在別處了？
“找完了嗎？”
“另一個是不是被你藏起來了？”
阿霧嘆了口氣，從他手裏拿過鞋穿上：“我說了，這東西就一個，我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覺得有一對，若是不想要，就算了。”
說完，將東西收回手心，扭頭就走到坡地旁，揚手要扔。
“誒，別別！別丟啊！”古羽只是想得到答案，又不是討厭這個吊墜，否則也不會貼身戴了四五年從沒取下過。
他三兩步跑過去，一把奪下了吊墜，帶著些討好意味的趕緊往脖子上一戴：“我……我還挺喜歡的！就是隨口一問，你別生氣嘛。”
誰家隨口問還帶搜身的？阿霧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戳穿。
二人回到老樹前，正好看到老僧人從正殿裏頭出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兩個剛上完香的女人。
“孫姨、趙瑩姐。”古羽習慣性的見人叫人，這是古志華從小教他的禮儀。
但不知為什麽，平日裏還總是和顏悅色的趙瑩姐這次見了他卻是臉色一白，埋著頭就往外走。
倒是孫姨路過時摸了摸他的頭，笑道：“羽羽又長高了點哦。”
“誒唷，羽羽也在啊？那中午備的菜怕是不夠吃。”老僧人慈眉善目地笑，招呼著阿霧：“你去溪裏撈幾條小魚吧，加個菜。”
阿霧應了聲，利索地去取了背簍和魚叉，問古羽：“一起嗎？”
古羽一樂：“好啊！”
他身體不好，很少參與這些事，但不代表他不喜歡。
哪個孩子不愛摸魚爬樹呢？多好玩啊！哪怕只是旁觀阿霧做，也是種樂趣。
古羽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溪在福安村另一邊的山坡，從寺廟過去的話，要橫穿整個村子。
阿霧走著走著，發現身後的腳步聲沒了，一回頭，就看到古羽像塊磁鐵似的，被小賣部的冰櫃給吸了過去。
小賣部是一個姓吳的老奶奶開的，老人年紀大了，偶爾也會讓孫女吳阿娟來守著店。
今天就是她在店裏，見古羽來了，熱情地推開櫃門：“剛批了些新口味，你要哪個啊？”
古羽貪婪地吸了口這涼氣的味道，目光掃過各色包裝紙，正要拿起一個香草小布丁：“要……”
“常溫橙汁。”略沈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啊，常溫的橙汁太酸了，好難喝——”古羽手死死捏住小布丁的棍兒，“我最近沒怎麽犯哮喘，挺穩定的了。”
“常溫娃哈哈。”
“要不這樣……”古羽繼續爭取：“我掰一半，只吃一半，剩下的給你吃，算我請你的，怎麽樣？”
阿霧搖頭，他手抓著小布丁的上半部分，隔著薄薄的塑料袋，涼意很快就會轉化成痛意，但卻仍然不撒手。
“行，娃哈哈就娃哈哈吧！”古羽只好認輸，嘴裏不太服氣地嘟囔，“真是的，吃個冰棍都有人指手畫腳，這日子過得好沒意思。”
等著吧，等他從夢裏醒來之後，可勁兒吃！
吳阿娟轉身去貨架上拿，一邊笑他們倆：“還是阿霧厲害，只有你能管得住古羽。”
古羽不服氣地哼了聲，接過娃哈哈。
阿霧手裏向來沒什麽錢，日常采買都是老僧人負責，能有他口吃喝就行，於是這瓶娃哈哈還是古羽自己請自己喝的。
常溫沒有冷的帶勁，古羽喝得興致缺缺，二人繼續往前走，出了村。
看著他將空瓶丟進村口的簍子裏，一路無話的阿霧突然說了句：“以後能吃的。”
古羽回瞪了他一眼，“那當然啦，你還想管我到什麽時候？等我長大了，愛吃幾個吃幾個，我一頓要吃八個！”
阿霧眉眼微微垂下，表情莫名柔和了幾分，他“嗯”了一聲，繼續往山坡走。
這邊的山坡不似寺廟那邊平緩，有幾處近乎垂直的地方，都是阿霧先爬上去，然後拉古羽上來的。
待爬到坡頂，古羽已經有些氣喘了，蹲在一旁，扯動著衣領當蒲扇。
四周草木茂盛，特別是頭頂那棵樹，又高又大，遮住了大半艷陽，古羽一身熱汗很快就轉涼。
另一邊阿霧也已經將褲腿擼了起來，袖子挽地整齊，拿著魚叉下了水。
溪水潺潺，淺些的地方沒過腿肚子、深些的到膝蓋，阿霧做什麽事都很認真，他半彎著腰，目不轉睛看著水中，手臂緊繃著。
嘩啦一聲，魚叉入了水。
水珠飛濺，沾了些在他額前的碎發上，阿霧動作利落地直起身，只見魚叉尖端上赫然是一條個頭不大、但很肥的魚。
這樣的魚最好吃了，肉質嫩。
古羽也跟著開心，起身就拿起簍子去接，然後又找了塊石頭掛住，將簍底浸在水裏。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阿霧就已經叉上來了四條魚，他扭頭問古羽：“夠了嗎？”
這幾人裏就數古羽最愛吃魚，他點頭就算結束。
“夠啦，哎呀，今天中午可有口福咯！”古羽笑瞇了眼，儼然已經忘記了之前關於小布丁的不快。
“能下水叉魚真好，看起來很好玩。”他又說。
阿霧已經上了岸，甩了甩手腳的水，將布鞋別在腰間。
十四五歲的少年已經初顯大人模樣，他個頭竄得早，如今已比古羽明顯高了，長手長腳，手臂肩背都覆著一層薄薄的肌肉，皮膚卻很白。
古羽蹲在魚簍邊，仰頭看他。
這人實在是很好看，古羽想，好看得都有點叫人嫉妒了，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這樣看起來像個大人呢？
哪怕如今已經考上大學，成了年，古羽仍然覺得自己還像個村裏的小孩，和身高、外貌無關，更多是一種氣質感覺。
比如阿霧，總是這樣淡然穩重又可靠，仿佛有他在，天塌下來也沒有關系。
“水很涼。”阿霧說。
古羽楞了楞，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自己上一句話。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拖長的音調有些無奈：“知道知道——我需要忌寒涼、忌生冷、忌辛辣、護陽氣、少運動。”
這些話楊大夫從小就在古羽耳邊念叨，他已經背得很熟練了，張口就來，抑揚頓挫怪有節奏，跟報菜名似的。
“避過勞、避粉塵、避熬夜……”
“想去樹上看看嗎？”阿霧問。
古羽一怔：“啊？”
阿霧擡了擡下巴，示意不遠處那棵大樹：“爬到最高處能看清整個村子全貌。”
都不用他介紹，古羽可太清楚了。
這樹挺有名，算是村裏小孩子們必爬的一棵，難度高、高度也高，上頭視野極佳，在眾人心中有著某種象征意義，總之只要能爬上去，就是牛！
而古羽總是只能在樹下湊熱鬧地看著，看了幾回心裏不是滋味，後來幹脆就不來了。
“這樹太高了，難爬得很。”古羽搖頭，“我這體力，上不去。”
阿霧看他說這話時，手還無意識地去貼褲袋裏裝著的哮喘藥，知道又在口是心非。
於是將魚叉往旁邊一靠，走到樹下，手撐著大腿，身體前傾，露出初顯寬闊的後背。
他的聲音短促又有力地說：“來。”
“來、來什麽？”
“踩著我，上左邊那個丫杈。”
古羽有點遲疑：“這樣不太好吧……”
他被古志華從小養得規規矩矩、極有禮貌，踩在別人身上這種事，像是壞孩子才會做的。
“你也沒多重。”阿霧說完，看他仍然不動，又補了句，“把鞋脫了就行。”
這樣聽起來的確容易接受了些，古羽擡頭看著大樹，看著他從小到大心裏暗藏的一個結，想了會，終於還是點了頭。
“如果把你踩痛了，你和我說啊。”
“好。”
古羽脫下鞋，手扶著樹幹，擡腳踩上了阿霧的背，試探著用了用勁，看到他表情如常，這才大著膽子真正將重量放了上去。
爬高鉆低的事情做得少，古羽的動作肉眼可見地笨拙，腳碎碎地挪動了好半天，手才終於找到合適施力的地方。
“我要往上爬了啊。”
“好，手抓緊。”
古羽小臂攀著樹枝，擡腿就往上翻，前兩下都失敗了，他眉毛擰著，雙手交換了下位置，再次嘗試。
腳尖的力量一下又一下頂著阿霧的背，不疼也不難受，甚至像按摩，挺舒服的，他剛抓了魚，一身汗，反倒襯得古羽的腳有些涼了。
察覺到他有些費勁，阿霧一手握住他的腳踝、一手扶著他的小腿。
“站穩了。”
說完，身體稍稍往上擡了擡。
這下提供的高度正好，古羽“嘿喲”一聲，終於成功地翻坐到了那根樹枝上。
“哇，我終於爬上來了。”古羽一時間高興得手舞足蹈，低頭沖阿霧說，“多虧了你！”
阿霧連攀帶蹬，三兩步也爬了上來。
這棵樹實在是很大，連枝丫也粗，穩穩接著兩個人的重量，阿霧擡頭看了看另一根樹枝，找到個合適的角度。
“站這兒來，我托你上去。”
古羽眨眨眼，語氣裏暗藏期待：“還可以往上嗎？”
“嗯。”
阿霧也說不清為什麽，實現古羽的心願，總會給內心帶來極大的滿足感，或許是他那雙帶笑的眼睛太亮了，像是大白天也能看到的星星。
看過一次，就還想再看一次。
就這樣，古羽被托著爬上一根樹枝後，阿霧也跟著爬上去，然後繼續把人往上送，這個過程比古羽以為的要輕松不少，他缺少的體力被阿霧給盡數補全。
十幾分鐘後，二人就到了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古羽手攬大樹坐下，兩條腿自由地晃蕩著，此處再無其他草木遮擋，就這麽被風吹了個滿臉滿懷。
仿佛連心也被吹成了膨脹著幸福的氣球。
原來真的可以做到啊！
他曾經以為這輩子都沒可能的事情——爬上這樣高的樹、俯瞰到這樣遼闊的風景。
古羽活了十四年第一次真正明白，書上寫的“事在人為”四字是什麽意思。
想要的東西，哪怕看起來遙不可及，但只要肯想辦法，就有機會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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