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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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暑假
整個福安村的風光盡收眼底，其間走來走去的人們像是黑黑的小蟲，那要走十多分鐘彎彎繞繞的小路，現在一根手指就能擋住。
原來田地的邊界這樣清晰，它們在不規則裏透著規則，多邊相接，最後形成一塊巨大的黃綠色。
“油菜花開了。”古羽說。
剛開不久，平時路過時，看到的還只是大片綠色桿子，此刻從上往下，那黃色就更明顯了。
一陣風過，金燦燦的花浪滾動，仿佛將花香也帶到了古羽身邊。
“真好啊。”古羽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張開雙臂，去迎這風。
阿霧無聲地用手扶了扶他的後背，攥住衣角，幫他保持平衡。
古羽沒有察覺，只顧著感嘆：“雖然這裏有點偏，車都不通，雖然媽媽也走得早，但街坊鄰居都特熱心，很照顧我，爸也對我很好，還能認識你這麽好的朋友——”
他笑瞇瞇地看向阿霧：“能生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阿霧眸光一閃，卻是撇過臉去，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揚起下巴，安靜地遠眺。
開心就好。
他在心裏默默地想。
不知道也好。
風很快將他眼底的晦暗吹散。
阿霧大多數時候總是沈默的，這一次，古羽也沒有放在心上。
時間差不多了，二人開始往下爬。
剛才上來時，只是一味地向上看，所以沒感覺有多高，這時要往下看，古羽就突然覺得有點暈。
阿霧先下到鄰近的樹枝，向他展開手臂：“背對著我，抱緊了樹幹下，我會扶著你。”
他這樣說，古羽心裏稍稍沒那麽慌了，他一步步跟著阿霧的指引去做，抓哪只手、落哪條腿，最後都能穩穩踩到枝幹上。
回到地面上，古羽還在小口喘著氣，而阿霧面不改色，去拿好了魚簍魚叉。
“你好像總有使不完的勁，真厲害。”古羽說，“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會的。”阿霧說。
每當自己說對於未來的暢想，阿霧總會這樣應和，不是敷衍安慰，仿佛真的這樣相信。
古羽心中一動，湊到阿霧身邊，神秘兮兮道：“告訴你個秘密哦。”
“嗯？”
“再過兩年，我哮喘真的就好了，爬樹、跑步都變得很輕松，連藥也不用吸了！”
阿霧揚了揚眉：“真的？”
“當然，我還考上了大學，在大城市，距離這裏很遠……”說到這裏，猛地一頓。
他突然想起那個窄窄的墳包、親手刻下的木碑。
擡眼，死去的人如今近在眼前，那樣的活生生，正認真地、靜靜地註視著自己。
古羽鼻子有些泛酸。
盡管知道這裏是夢，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過去，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進山采菌菇了？”
阿霧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古怪。
古羽以為是自己這話說得太無厘頭，於是絞盡腦汁解釋：“就是……深山裏畢竟難走，而且菌菇種類那麽多，一不小心可能就采到有毒的，換別的菜吃也一樣嘛，有很多菜都比那個好吃，是吧？”
他沒察覺到自己越說到後面越急。
阿霧默了默，答應下來：“好。”聲音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發啞，“不去了。”
然後看到面前的人表情終於松快了幾分。
夢裏的時間總是忽快忽慢，偶爾像是身處現實似的，經歷的事情事無巨細，但偶爾又會一晃就十天半個月過去，從這個事件切換到另一個事件。
這一天回寺廟吃完煎魚和午飯後，古羽就又投入了緊張的學習生活中。
接連好幾次大小考成績都很不錯，直到期末考試，更是連原本不太擅長的文科科目都拿了幾個滿分。
古志華高興極了，做了一大桌子菜犒勞兒子。
古羽記得，當年他就是因為這些，覺得阿霧送給自己的吊墜非常靈驗、真的能帶來好運，於是就這麽一直戴著。
連高考前，還專門提前拜托老師打聽清楚了，確定不含金屬的項鏈能帶入考場，於是心安了很多。
雖然上次阿霧否認了吊墜有一對的事，但古羽心裏的疑竇沒有消散，仍然想趁阿霧不在的時候，去他房間裏找找。
可惜，暑假開始後，阿霧就開始生病。
在古羽的印象裏，阿霧身體一直很好，好幾年才會發一次燒，平日感冒都少見，大冬天穿兩層單褂也不見打一個噴嚏。
這次的病卻來勢洶洶。
古羽一周前就聽老僧人說阿霧病了，讓他這段時間少來寺裏，當心過了病氣。
一周過去，沒有任何消息，他放心不下，還是跑來了。
結果發現阿霧竟然還躺在床上。
看到古羽進來了，連讓他出去的力氣都沒有，眼睛半睜了睜就又閉上了，古羽走近去看，只見阿霧面色灰白、兩頰微凹，竟是整整瘦了一圈！
額頭摸著有些燙，連呼吸都顯得微弱無力。
古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跑去問老僧人：“他到底是得了什麽病啊？”
老僧人正坐在床頭數香火錢，頭也不擡：“大概是重感冒，過幾天就好啦！你別管了，快回家去。”
“哪有感冒這麽久都不好的，他以前也不會這樣，你給他吃藥了嗎？”
“吃了吃了。”
古羽看他一副不太上心的樣子，擡手就把他懷裏裝錢的木匣搶了過來，劈裏啪啦地問：“吃得什麽藥？他這些天一直都在低燒嗎？還是忽高忽低？有沒有測？”
老僧人“誒唷”一聲，這才擡眼看他：“感冒藥、退燒藥都吃了！年輕人嘛，燒一燒對抵抗力也有好處！”
這都是哪來的歪理？
“那你請楊大夫來看了沒？”古羽又問。
老僧人擺手：“沒必要，又不是什麽要命的大病。”
“小病不治，就會拖成大病的！您怎麽這樣不當回事，他也算是你的孩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話可不好亂講的！”老僧人打斷了古羽，“我只是把他撿了回來，能活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最多就是帶他修修行，僅此而已。”
這話聽起來怪絕情的，古羽一時間不知該怎麽接。
的確，老僧人當年撿回阿霧時，只是給了口米湯，然後就那麽放床上了，連大夫都沒找，阿霧最後沒死，算他命大。
而接下來這些年，老僧人雖然給他飯吃、給他地兒住，相對應的，阿霧也是從小就包攬了寺裏掃撒、洗衣做飯、種地耕田、家務瑣事等活計。
真要好好算筆賬，這些事兒專程雇人來做都要花不少錢，遠比管阿霧吃住要花的多得多……
古羽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裏又焦又急，像是有把火在燒：“師父，您……是不是就因為不舍得花錢？”
老僧人眉毛一豎：“喲呵？你這小娃子，怎麽說話呢？！”
“我不管，今天必須喊楊大夫來看一看！大不了診金從我壓歲錢裏出！”古羽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這娃子，嘖嘖，年紀不大，嘴可真夠厲害！”老僧人撒氣似的把剩餘的香火錢往屜子裏一塞，越想越窩火，沖著空無一人的門外喊了聲：“我是那種為了錢不顧別人死活的人嘛？！真是的！”
說完翻個身，閉目養神起來。
古羽把楊大夫請到時，老僧人已經睡得呼嚕震天響。
楊大夫看到阿霧也有些吃驚，上手就把了脈：“怎麽病成這樣了？”
“他燒了好多天，會不會也得肺炎了？要不要去縣裏醫院拍個片子看啊？”古羽小時候就是發燒拖成了肺炎，高燒半個月不退，每天手背上的吊針都要紮近十個小時，受了大罪不說，還因此得了哮喘。
所以他格外怵這件事。
楊大夫又掀開阿霧的衣領，聽了聽肺音，搖頭：“目前看來不至於，沒有明顯啰音，阿霧這孩子向來體質好，你也別太擔心。”
古羽心稍稍安了：“那到底是什麽病？感冒不至於拖這麽久吧。”
“應該是重流感，最近外邊城裏鬧得厲害，好幾個務工的人回來都有癥狀，恐怕是將病毒帶進來了。”
古羽聽說過這個病，好像比一般的感冒傳染性要強、病程也更久。
“那您趕緊給他治，用最好的藥啊，多少錢都沒關系，我出！”
帶著些稚氣的話將楊大夫逗樂了，他安慰了句：“別緊張，能治好的。”
說著，給阿霧掛上了吊瓶，並指著其他兩瓶給古羽看，“大玻璃瓶掛完就換小玻璃瓶，塑料瓶最後掛，我診所那邊離不了人，得回去，等差不多掛完了你再叫我。”
“沒事，您給我留點繃帶和棉簽，我會拔針，打完了我給他拔。”生病專業戶古羽說。
“也行，那就辛苦你。”楊大夫將東西留下，出門前又想起什麽，從兜裏拿出一個嶄新的口罩：“別只顧著照顧人，自己也註意點，你呼吸道敏感，屬於易感人群。”
“好，謝謝楊大夫。”
古羽嘴上這樣說，但其實他記得很清楚，自己這個暑假十分健康，完全沒有感染流感。
不僅這個暑假，從十四五歲開始，他的體質就慢慢好了起來，犯哮喘吸藥的機會少了很多，直到高考前後，徹底停了藥。
-
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阿霧這次病得格外久，哪怕不再發燒了，人也總是怏怏的沒什麽力氣，嘴唇蒼白，走兩步路就要咳半天。
古羽怕老僧人不會照顧人，於是天天一起床就背起暑假作業往寺廟跑。
原本只會勉強炒個熟的能吃的花飯的人，向隔壁孫姨取經之下，硬是在一周內學會了三四個家常小菜，有菜有肉有蛋，味道談不上很好，但能確保營養。
楊大夫則每天來一趟，給阿霧掛水。
第四天正好被老僧人碰上了，他專程當著古羽的面，把藥錢一口氣給了楊大夫。
“再沒話說了吧，小娃子！”老僧人半是賭氣、半是說笑地問古羽。
古羽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是我那天太急了。”
老僧人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行了，我聽說你最近廚藝大漲，做飯記得給我留一份！”
“沒問題！”
又過了一周，在古羽的細心餵養下，阿霧的氣色已經好了不少，但偶爾還是會咳嗽。
地裏的活耽誤太久，古羽不會弄，只能阿霧自己來，於是古羽主動包攬了寺中其他打掃的雜活。
這段時間，他只有晚上睡覺時會回家，其他時間幾乎都泡在寺廟裏。
古志華起先還怕他耽誤學習，後來見暑假作業都能按時按量完成，於是就提了點零食來，托老僧人每天幫忙盯著點，別讓他往不安全的地方跑。
七八月交接，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阿霧屋子裏的窗是焊死的一塊玻璃，不透風，裏唯一一個風扇還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古董，轉得慢、吱吱哢哢地吵死人。
於是古羽哼哧哼哧地將自己屋子裏的落地扇給搬了過來。
阿霧起先不願意要：“你留著用。”
“沒事，我屋裏有空調呢！”在那個年代，山坳坳裏的人好多連空調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但古志華惦記著兒子身體弱，怕給熱出個好歹，前年咬咬牙去縣裏搬了一臺回來。
古羽說著，插上電扇，中檔加搖頭，頓時整個屋子都涼爽不少。
“晚上睡覺也開著，我看你脖子上都起痱子了。”古羽又從包裏變出一罐痱子粉，啪啪就往阿霧脖子上拍。
粉撲上的痱子粉有點太多了，散落空中，又被風扇吹開，撒了阿霧滿鼻滿眼白花花的清涼。
他瞇了瞇眼，古羽的絮絮叨叨同時落入耳中。
“你啊，別老想著替師父省電費，我最近成天在寺裏呆著，看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可不少呢！光是孫姨一周就能來五六趟，有時帶著趙瑩姐，有時和其他幾個姨啊嬸的約著，還有徐爺爺、譚爺爺、李爺爺……好像還有外村的人慕名而來。”
他一邊掰著指頭算，又想到那天看老僧人數錢時，塞得滿滿當當的抽屜，“師父肯定收不老少香火錢啦！夠你吹風扇的！”
阿霧垂著頭沒吭聲，只是撚著落在指尖的白色痱子粉。
古羽這次堅持要得到回答，用手臂碰了碰他：“說話呀，我之後可是會來抽查的哦！”
一板一眼的認真小老師模樣。
阿霧終於點點頭，聲音有些輕。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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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福安村的風光盡收眼底，其間走來走去的人們像是黑黑的小蟲，那要走十多分鐘彎彎繞繞的小路，現在一根手指就能擋住。
原來田地的邊界這樣清晰，它們在不規則裏透著規則，多邊相接，最後形成一塊巨大的黃綠色。
“油菜花開了。”古羽說。
剛開不久，平時路過時，看到的還只是大片綠色桿子，此刻從上往下，那黃色就更明顯了。
一陣風過，金燦燦的花浪滾動，仿佛將花香也帶到了古羽身邊。
“真好啊。”古羽深吸一口氣，忍不住張開雙臂，去迎這風。
阿霧無聲地用手扶了扶他的後背，攥住衣角，幫他保持平衡。
古羽沒有察覺，只顧著感嘆：“雖然這裏有點偏，車都不通，雖然媽媽也走得早，但街坊鄰居都特熱心，很照顧我，爸也對我很好，還能認識你這麽好的朋友——”
他笑瞇瞇地看向阿霧：“能生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阿霧眸光一閃，卻是撇過臉去，他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揚起下巴，安靜地遠眺。
開心就好。
他在心裏默默地想。
不知道也好。
風很快將他眼底的晦暗吹散。
阿霧大多數時候總是沈默的，這一次，古羽也沒有放在心上。
時間差不多了，二人開始往下爬。
剛才上來時，只是一味地向上看，所以沒感覺有多高，這時要往下看，古羽就突然覺得有點暈。
阿霧先下到鄰近的樹枝，向他展開手臂：“背對著我，抱緊了樹幹下，我會扶著你。”
他這樣說，古羽心裏稍稍沒那麽慌了，他一步步跟著阿霧的指引去做，抓哪只手、落哪條腿，最後都能穩穩踩到枝幹上。
回到地面上，古羽還在小口喘著氣，而阿霧面不改色，去拿好了魚簍魚叉。
“你好像總有使不完的勁，真厲害。”古羽說，“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會的。”阿霧說。
每當自己說對於未來的暢想，阿霧總會這樣應和，不是敷衍安慰，仿佛真的這樣相信。
古羽心中一動，湊到阿霧身邊，神秘兮兮道：“告訴你個秘密哦。”
“嗯？”
“再過兩年，我哮喘真的就好了，爬樹、跑步都變得很輕松，連藥也不用吸了！”
阿霧揚了揚眉：“真的？”
“當然，我還考上了大學，在大城市，距離這裏很遠……”說到這裏，猛地一頓。
他突然想起那個窄窄的墳包、親手刻下的木碑。
擡眼，死去的人如今近在眼前，那樣的活生生，正認真地、靜靜地註視著自己。
古羽鼻子有些泛酸。
盡管知道這裏是夢，是什麽都改變不了的過去，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你以後可不可以不要進山采菌菇了？”
阿霧的表情忽然變得有點古怪。
古羽以為是自己這話說得太無厘頭，於是絞盡腦汁解釋：“就是……深山裏畢竟難走，而且菌菇種類那麽多，一不小心可能就采到有毒的，換別的菜吃也一樣嘛，有很多菜都比那個好吃，是吧？”
他沒察覺到自己越說到後面越急。
阿霧默了默，答應下來：“好。”聲音不知道為什麽有點發啞，“不去了。”
然後看到面前的人表情終於松快了幾分。
夢裏的時間總是忽快忽慢，偶爾像是身處現實似的，經歷的事情事無巨細，但偶爾又會一晃就十天半個月過去，從這個事件切換到另一個事件。
這一天回寺廟吃完煎魚和午飯後，古羽就又投入了緊張的學習生活中。
接連好幾次大小考成績都很不錯，直到期末考試，更是連原本不太擅長的文科科目都拿了幾個滿分。
古志華高興極了，做了一大桌子菜犒勞兒子。
古羽記得，當年他就是因為這些，覺得阿霧送給自己的吊墜非常靈驗、真的能帶來好運，於是就這麽一直戴著。
連高考前，還專門提前拜托老師打聽清楚了，確定不含金屬的項鏈能帶入考場，於是心安了很多。
雖然上次阿霧否認了吊墜有一對的事，但古羽心裏的疑竇沒有消散，仍然想趁阿霧不在的時候，去他房間裏找找。
可惜，暑假開始後，阿霧就開始生病。
在古羽的印象裏，阿霧身體一直很好，好幾年才會發一次燒，平日感冒都少見，大冬天穿兩層單褂也不見打一個噴嚏。
這次的病卻來勢洶洶。
古羽一周前就聽老僧人說阿霧病了，讓他這段時間少來寺裏，當心過了病氣。
一周過去，沒有任何消息，他放心不下，還是跑來了。
結果發現阿霧竟然還躺在床上。
看到古羽進來了，連讓他出去的力氣都沒有，眼睛半睜了睜就又閉上了，古羽走近去看，只見阿霧面色灰白、兩頰微凹，竟是整整瘦了一圈！
額頭摸著有些燙，連呼吸都顯得微弱無力。
古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跑去問老僧人：“他到底是得了什麽病啊？”
老僧人正坐在床頭數香火錢，頭也不擡：“大概是重感冒，過幾天就好啦！你別管了，快回家去。”
“哪有感冒這麽久都不好的，他以前也不會這樣，你給他吃藥了嗎？”
“吃了吃了。”
古羽看他一副不太上心的樣子，擡手就把他懷裏裝錢的木匣搶了過來，劈裏啪啦地問：“吃得什麽藥？他這些天一直都在低燒嗎？還是忽高忽低？有沒有測？”
老僧人“誒唷”一聲，這才擡眼看他：“感冒藥、退燒藥都吃了！年輕人嘛，燒一燒對抵抗力也有好處！”
這都是哪來的歪理？
“那你請楊大夫來看了沒？”古羽又問。
老僧人擺手：“沒必要，又不是什麽要命的大病。”
“小病不治，就會拖成大病的！您怎麽這樣不當回事，他也算是你的孩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這話可不好亂講的！”老僧人打斷了古羽，“我只是把他撿了回來，能活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最多就是帶他修修行，僅此而已。”
這話聽起來怪絕情的，古羽一時間不知該怎麽接。
的確，老僧人當年撿回阿霧時，只是給了口米湯，然後就那麽放床上了，連大夫都沒找，阿霧最後沒死，算他命大。
而接下來這些年，老僧人雖然給他飯吃、給他地兒住，相對應的，阿霧也是從小就包攬了寺裏掃撒、洗衣做飯、種地耕田、家務瑣事等活計。
真要好好算筆賬，這些事兒專程雇人來做都要花不少錢，遠比管阿霧吃住要花的多得多……
古羽越想越不是滋味，心裏又焦又急，像是有把火在燒：“師父，您……是不是就因為不舍得花錢？”
老僧人眉毛一豎：“喲呵？你這小娃子，怎麽說話呢？！”
“我不管，今天必須喊楊大夫來看一看！大不了診金從我壓歲錢裏出！”古羽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這娃子，嘖嘖，年紀不大，嘴可真夠厲害！”老僧人撒氣似的把剩餘的香火錢往屜子裏一塞，越想越窩火，沖著空無一人的門外喊了聲：“我是那種為了錢不顧別人死活的人嘛？！真是的！”
說完翻個身，閉目養神起來。
古羽把楊大夫請到時，老僧人已經睡得呼嚕震天響。
楊大夫看到阿霧也有些吃驚，上手就把了脈：“怎麽病成這樣了？”
“他燒了好多天，會不會也得肺炎了？要不要去縣裏醫院拍個片子看啊？”古羽小時候就是發燒拖成了肺炎，高燒半個月不退，每天手背上的吊針都要紮近十個小時，受了大罪不說，還因此得了哮喘。
所以他格外怵這件事。
楊大夫又掀開阿霧的衣領，聽了聽肺音，搖頭：“目前看來不至於，沒有明顯啰音，阿霧這孩子向來體質好，你也別太擔心。”
古羽心稍稍安了：“那到底是什麽病？感冒不至於拖這麽久吧。”
“應該是重流感，最近外邊城裏鬧得厲害，好幾個務工的人回來都有癥狀，恐怕是將病毒帶進來了。”
古羽聽說過這個病，好像比一般的感冒傳染性要強、病程也更久。
“那您趕緊給他治，用最好的藥啊，多少錢都沒關系，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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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給阿霧掛上了吊瓶，並指著其他兩瓶給古羽看，“大玻璃瓶掛完就換小玻璃瓶，塑料瓶最後掛，我診所那邊離不了人，得回去，等差不多掛完了你再叫我。”
“沒事，您給我留點繃帶和棉簽，我會拔針，打完了我給他拔。”生病專業戶古羽說。
“也行，那就辛苦你。”楊大夫將東西留下，出門前又想起什麽，從兜裏拿出一個嶄新的口罩：“別只顧著照顧人，自己也註意點，你呼吸道敏感，屬於易感人群。”
“好，謝謝楊大夫。”
古羽嘴上這樣說，但其實他記得很清楚，自己這個暑假十分健康，完全沒有感染流感。
不僅這個暑假，從十四五歲開始，他的體質就慢慢好了起來，犯哮喘吸藥的機會少了很多，直到高考前後，徹底停了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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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阿霧這次病得格外久，哪怕不再發燒了，人也總是怏怏的沒什麽力氣，嘴唇蒼白，走兩步路就要咳半天。
古羽怕老僧人不會照顧人，於是天天一起床就背起暑假作業往寺廟跑。
原本只會勉強炒個熟的能吃的花飯的人，向隔壁孫姨取經之下，硬是在一周內學會了三四個家常小菜，有菜有肉有蛋，味道談不上很好，但能確保營養。
楊大夫則每天來一趟，給阿霧掛水。
第四天正好被老僧人碰上了，他專程當著古羽的面，把藥錢一口氣給了楊大夫。
“再沒話說了吧，小娃子！”老僧人半是賭氣、半是說笑地問古羽。
古羽有些不好意思：“對不起，是我那天太急了。”
老僧人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行了，我聽說你最近廚藝大漲，做飯記得給我留一份！”
“沒問題！”
又過了一周，在古羽的細心餵養下，阿霧的氣色已經好了不少，但偶爾還是會咳嗽。
地裏的活耽誤太久，古羽不會弄，只能阿霧自己來，於是古羽主動包攬了寺中其他打掃的雜活。
這段時間，他只有晚上睡覺時會回家，其他時間幾乎都泡在寺廟裏。
古志華起先還怕他耽誤學習，後來見暑假作業都能按時按量完成，於是就提了點零食來，托老僧人每天幫忙盯著點，別讓他往不安全的地方跑。
七八月交接，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起來，阿霧屋子裏的窗是焊死的一塊玻璃，不透風，裏唯一一個風扇還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古董，轉得慢、吱吱哢哢地吵死人。
於是古羽哼哧哼哧地將自己屋子裏的落地扇給搬了過來。
阿霧起先不願意要：“你留著用。”
“沒事，我屋裏有空調呢！”在那個年代，山坳坳裏的人好多連空調是個什麽東西都不知道，但古志華惦記著兒子身體弱，怕給熱出個好歹，前年咬咬牙去縣裏搬了一臺回來。
古羽說著，插上電扇，中檔加搖頭，頓時整個屋子都涼爽不少。
“晚上睡覺也開著，我看你脖子上都起痱子了。”古羽又從包裏變出一罐痱子粉，啪啪就往阿霧脖子上拍。
粉撲上的痱子粉有點太多了，散落空中，又被風扇吹開，撒了阿霧滿鼻滿眼白花花的清涼。
他瞇了瞇眼，古羽的絮絮叨叨同時落入耳中。
“你啊，別老想著替師父省電費，我最近成天在寺裏呆著，看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可不少呢！光是孫姨一周就能來五六趟，有時帶著趙瑩姐，有時和其他幾個姨啊嬸的約著，還有徐爺爺、譚爺爺、李爺爺……好像還有外村的人慕名而來。”
他一邊掰著指頭算，又想到那天看老僧人數錢時，塞得滿滿當當的抽屜，“師父肯定收不老少香火錢啦！夠你吹風扇的！”
阿霧垂著頭沒吭聲，只是撚著落在指尖的白色痱子粉。
古羽這次堅持要得到回答，用手臂碰了碰他：“說話呀，我之後可是會來抽查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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