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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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流程繁瑣莊重,要不是親眼見過父母在奶奶彌留之際的冷淡,池玗幾乎要相信靈堂前雙眼泛紅、精神萎頓的男人是什麽大孝子。

池家不僅是音樂世家,人際也盤根錯節,前來吊唁的人形形色色,楊家自然在其中。

池玗默默燒著紙錢,身邊慢慢有人也跟著燒了些,隨後安靜地作揖。

“哥,待多久?”

沈星河偏頭看著他低垂的頭,輕聲說:“吃完飯走。”

池玗拉著他借力起來,重重呼出一口氣,“出去走走吧,太悶了。”

空氣黏稠得像是夏天雷陣雨前,讓人喘不過氣但雨又遲遲不來,只有燥熱的塵埃在呼吸裏浮動。

沈星河摸不準池玗現在的心緒,他幾乎每走一步都在觀察對方,池玗卻好像渾然未覺。

“其實我陪她的時間也很少。”池玗忽然說,“有記憶以來,我做得最多的就是練習。連上學對於我來都是一種喘息,因為他們也希望我表面上和所有人沒有差別,只要關鍵時刻一鳴驚人就好。每年我只有寒假能見她,她身體不好,坐不了幾小時的飛機,就這麽一年年等著。”

“半年前她就住院了,那時我在準備一場重要演出,等到結束,她病危了,父親才告訴我。這段時間我就經常跑去陪她,他們又不滿意,甚至說,我連機票錢都需要他們來出,我有什麽資格我行我素呢?”

沈星河伸手擦掉他眼角溢出的淚,卻看到他忽然笑了聲,“原來他們也會用這種方法來束縛我啊,我還以為他們清高到不在乎。”

“以後打算怎麽做?”沈星河問。

池玗歪著頭看他,又猝不及防地靠近,將臉埋在沈星河肩頭,“你要猜一下嗎?”

“……”

“不和你開玩笑了。”池玗懶懶地拖著調子,“接下來,做我願意做的。”

“畢竟,我喜歡自由這個話題。”

方正,但即使被條條框框束縛,也總有一角沖出來。沈星河下意識在心裏接完這句話,回過神來也只覺自己的可悲。對於池玗,他當然是希望他夢想成真。

他在楞神,池玗卻緊接著說:“還有你上次的問題,我一並回答——和我一起,你帶我逃吧。”

[你想讓我怎麽愛你?]

[和我一起,我想讓你自由地、毫無束縛地愛我。最好的情況是,和我一樣。]

沈星河忽地覺得,自己漫長的逃避簡直可笑而徒勞,他根本做不到把池玗推開,無論以什麽身份,無論這個人有沒有變。

他同時也回應不了那句話,本來,他就是一個很難主動伸手的人。

餘光裏,他看見禮廳那邊肅立的楊明輝和吳靜兩人,想到自己今天來的身份,他們是池奶奶的“侄子”,而他今天是作為“楊樺”來的。

“快點長大啊,池玗。”沈星河最後只輕輕說了這樣一句。

他希望池玗成人。他對“成年”這個話題寄予的期待是褪去稚嫩,擁有自主選擇的權利。這對於他來說已經過去了,而結果是顯而易見,但池玗還有機會。

池玗第一反應是覺得有些好笑,“哥,我很快就十八歲了。”

沈星河搖頭,勉強彎了彎嘴角。

葬禮後池玗愈發忙碌,他會發消息告訴沈星河每天自己的流程,不知不覺地,沈星河的屏幕上已經滿是明亮得晃眼的白色氣泡。

這一切戛然而止在六月的一個下午,沈星河掐著時間,高考結束了。無論怎麽說,他認識池玗這麽久,發句問候總不算逾越自己築起的防線。

池玗並沒有回覆,沈星河看著自己發的那句“打算報哪個學校”,也覺得毫無意義。池玗的去向早就規劃妥當,現在這個問題實在多餘。

一直沒有回音,沈星河想,也許池玗真的想通了——可自己的眼淚該是欣慰還是難過呢?

算了,總歸他也不需要再想這些了。池玗永遠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天之驕子,他有什麽做不到的。

沈星河心慌,打開手機斷網又連上,最後點進幾乎不看的朋友圈。今天又新增了不少動態,一條條翻下去,沈星河註意到了一條曬錄取通知書的內容,池玗點了個讚——這是他幾年前加的池玗一個朋友,不過一直也沒說過話。

因為只能看到共同好友的評論,沈星河能看到池玗留下的的那句“恭喜”,以及緊隨其後的調侃:“池大師,你怎麽不發?不會是怕打擊到我們吧?”

池玗各科成績都很出色,即便不走音樂道路,也完全能進入頂尖學府。不過池玗的這條路也是和很多音樂生完全不一樣,他好像哪邊都不屬於。

沈星河默默給那條動態點了讚,下一秒屏幕頂端彈出一條消息,是一張圖。

他像是預感般,手心瞬間沁出的汗水蹭花了屏幕。然而點過去,並不是池玗的錄取通知書。

是了,池玗要去的那個音樂學院在伊特利,怎麽也不可能在這段時間和國內發放類似的通知書,而且池玗本來也不是要通過高考過去,通知估計也早就落實。

模糊的圖片逐漸清晰——確實和通知書毫無關系,是一班從臨省開來的火車發車通知,半小時前剛出發。

池玗:[抱歉,這幾天被喊去替了一個樂團的中提位,因為接觸得少,一直在練習沒看手機,結束了又急著趕車……實在買不到機票和高鐵了,我盡快,馬上就來。]

手機從沈星河濕滑的手心滑落,他撿起來就著汗液打字,想讓他別來,卻一時半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池玗只是要回薊城,並沒說是要來找他。

[在輸入什麽?]

沈星河一驚,手機再次脫手,這次直接從床沿骨碌碌滾到地下,發出不小的動靜。

剛開門的游陽擡頭看他一眼,彎腰撿起放到桌子上。沈星河無聲道了個謝,慢慢下去拿上手機,角落碎成了蛛網,好在目前功能無礙。

[你又要讓我走是不是?]

那條消息依舊躺著,沈星河兩分鐘沒回,對方也沒再發來新內容。

沈星河捏著手機擦了擦,被池玗誤解還是頭一回,他心中總覺得不是滋味。

[沒有。]

發完,沈星河移開視線,似乎不敢看即將到來的消息。忐忑將他吞噬,連帶著整個人都有些搖搖欲墜。

中午沒來得及去吃飯,這會兒的情緒波動讓血液瘋狂奔湧——在看到池玗說,要來找他的時候。

不是第一次了,無論什麽時候,池玗都會來,明明他一直都沒給過任何承諾。人非草木,更何況沈星河從來無法對這個讓他感受過熾熱的少年真正狠心。

[我到了都快淩晨了,哥你先休息吧,明早我來找你。]

沈星河眼前模糊,他隨手抹了把臉,身體像是完全不受控制,雙腳自有主張的往一個方向去。

他還是怕,關於楊樺這重身份下面壓著的秘密在每個午夜都會讓他驚出一身冷汗,引導池玗做出錯誤選擇的後果也是無法挽回的,沈星河自覺承擔不了一個罪人的擔子。

可除此之外,他腦內空白一片,焦慮把他裹挾著,只有一個念頭清晰:先過去,過去把人接到就好了。

別的,等天亮了,或者明天,萬一還有時間去解決呢?

沈星河呼吸全亂了,初夏悶熱的晚風直直撞進喉嚨將嗓音割得嘶啞,他把電話打過去,池玗也接得慢,開口便是抑制不住的驚喜:“沈星河?”

他會主動打電話過去,池玗是怎麽也不敢想的。

聽著沈星河急促的喘息聲,池玗想了想,趕緊解釋起那幾條還沒回覆的消息:“哥,我要留在國內。伊特利的老師很好,但是最後關頭,他們不要我了。”

沈星河不信,池玗又說:“我也沒辦法,不知道他們怎麽想的,或許覺得我不合適吧。”

沈星河瞬間明白過了,“你拒絕了?”

“……”

“這要我怎麽說呢,我最大的理想可不是音樂家啊。”

他確實有天賦,浸潤在那樣的環境裏,想不耀眼奪目都難。

“去更合適的地方追求更高水準是他們的意願,不是我的。我又不是什麽必須鋒芒畢露的天才,當個普通人不行嗎?”

沈星河無聲地張了張嘴,眼前地鐵站入口黑洞洞的,他卻又仿佛看見池敘和喬暄——池玗的話固然讓他心動,他卻又清楚地認識到那過於天真。

“我父母雖然道德方面不算很完美,對外表現還是無可挑剔的。我的賭約是他們親口承認的,甚至之前采訪還說,如果我能做到,家都要我當家作主了。”

池玗後面是玩笑話,但多少也有幾分渴求自由的味道,“有些話聽聽就好。有些事,我也總得試試——先不說了,進隧道信號不好,哥你休息吧,十點多了。”

轟隆隆——電話在毫無預兆地情況下被強行切斷。

沈星河盯著暗下來的屏幕,心中有什麽在左右沖突,無法宣洩。

“去哪啊?”

沈星河回過頭,眼前一頭白發的男生還讓他分辨了好一會兒。

對方先撇起嘴角,“不是說了我要換個造型嗎,這就認不出來了?”

是沈之渙。

沈星河忽地松口氣,他擦掉額角的汗,想了很久才勉強開口:“好看。”

沈之渙做作地擺了兩個姿勢,發現沒把人逗樂,表情瞬間嚴肅了些,“你,藥出問題了還是……我帶你去看看吧,不用預約,人我認識,現在——”

“我想去見他。”沈星河擡起頭,驚覺這段時間自己懦弱了很多,淚水竟然又一次不受控制。

白色燈光把他本就削瘦的身形暈得更加單薄,沈星河微微弓著身,像一縷脆弱的游魂。他下意識去擦淚,胡亂一通卻完全徒勞,手反而被浸濕,很快手又被沈之渙拉了下。

“池玗這家夥,小小年紀惹事的本領倒不小。”

“不是他……”

“好了好了。”沈之渙笑了下,“問你,現在是難受,還是想見他?”

沈星河楞了楞,點頭。他便立刻揮揮手,“老梁過去開車。去車站是吧?”

沈星河打開手機,沈之渙看完沈默片刻,兩手按在沈星河肩膀上,“有沒有一種可能,還有三個小時才能到?”

“是嗎……”沈星河也知道自己大概瘋了,還是固執地說:“他還要坐三個小時啊,那麽遠……”

沈之渙嘟囔著:“你倆怎麽一個比一個犟呢,算了就當我之前說的話是放屁吧,放寬心果然不適合你啊。”

他拉過身後的人,帶著他轉過身用力晃了兩下,“那沒辦法了,約會沒有我家孩子的終身大事重要,快去開車。”

沈星河微微擡眼想拒絕,對方已經老實地轉身去開車了。

“先說好,送過去我可不等你,沒問題吧?”

沈星河緩緩點頭,看著這個好像一直都沒變過的人,問了這幾年一直沒開口的問題:“之渙……為什麽對我好?”

沈之渙收起平日的吊兒郎當,說:“之前說的你肯定忘了。我對你印象好啊,我想,要是你和我一樣幸運就好了。沒有也沒關系,反正有我呢。這世上確實沒有什麽無緣無故的付出,我這不圖你寫的文嗎沈老師。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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