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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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0
薊城國際機場。
沈星河扶著冰涼的欄桿彎腰幹嘔了一陣，這才勉強擡頭望向頻繁被飛機劃破的灰色天空。
池玗的航班早就抵達，消息卻石沈大海。沈星河總在這種時候產生極度的內耗情緒，可此時心頭更多的是恐懼。
出發之前，他勉強用藥片壓下喉嚨裏湧上的不適感，等到天漸亮，他給廖姐發消息，請假又道歉。
隨後沈星河買了最早一班到薊城的機票。
沈星河當初離開的時候渾渾噩噩，像一件被丟棄的行李，穿著勉強合身的外套，長發完全遮住眼睛，狼狽異常。
他手裏只有倉皇帶出來的幾樣東西：一頁寫滿歌詞的紙，一枚氧化變色的銀書簽，一本舊得好像一文不值的書。這是他所有的家當，只身一人，就這樣來了偏遠的萊海市。
薊城給沈星河留下了很多歡樂回憶，但那僅僅幾年的痛苦卻把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沈星河另一只手揣在衣兜攥著一頁信紙，呼吸越來越重。
池玗這個人一點不老實，杳無音訊了整整五年，又突然出現，寄來這封不確認他會不會接受的信。
沈星河踱步到角落，靠著墻勉強順下自己的呼吸，隨後慢慢又打開信紙——收信的時候他只看過一眼，多的根本不敢再看了。
【沈星河，太久沒見了。】
開篇這句還算克制，只有名字最後一筆劃破紙張的痕跡昭顯著寫信人地執拗，以及接下來再難掩飾那幾乎要透紙而出的欲念。
【我該用什麽來稱呼你呢，想來想去，我覺得一定要要在這封信上用這個，我不是說，正式的稱號一定要叫你名字嗎 。雖然你大概更習慣別的。
本來我試圖寫一封問好的信，說說現在的天氣或者無關痛癢的近況，但落筆幾次，墨水總是有自己的意志。
一千五百多個日夜，我待一個在能看見月亮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地方。該怎麽講呢，他們都說我瘋了，不像其他人那樣聽話，可哥哥，在你眼裏，我一直很聽話，對不對？後來我還是開始吃藥，他們便滿意我的安靜了。在很多個漫長到令人發瘋的間隙裏我愛反覆咀嚼過去，小時候，我遠遠地看見你，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時間也證明，那次沖動是對的，就應該那樣。
十五歲時，我像偷喝了一壺酒，酒後雖然後悔，但那是對傷害到你的後悔，不是“錯誤”地認識到這段感情。那壺酒是我嘗過的第一口自由，沈星河，我甘之如飴。
我變得不太正常了，我知道，可我一點不想改變 。
我反覆計算這封信寄到你手上需要的時間，想象你拆開時的表情，是厭惡，是憐憫還是恨，或者無動於衷？這個念頭像螞蟻在啃噬我的骨髓，難耐得像癮，我不可能就在一邊看著。但我會小心一點，哥哥，我不是存心要打擾你的生活——除非我確定，我現在真的一點位置都沒有了。
原本也不想把信寄給你，畢竟我是一個偽君子，你看完了一定會發現，我曾經那麽處心積慮給你營造一種虛假的安寧騙你。可我就是忍不住，六年前你撕別人給我的情書時，你說，那些愛輕浮又廉價。那我的呢？我的愛欲沈重、骯臟、見不得光，是不是也同樣如此？可你的回答只讓我想更靠近一點。
沈星河，是你讓我的欲望長成了這副模樣。
你可以像處理垃圾一樣撕掉這封信再扔掉，這是你的權利。但我的選擇從來都只有一個。如果你還願意記得我，哪怕只是有一瞬想起，讓我見你一面，可以嗎？
我不清楚你對我的不告而別懷有什麽樣的感情，如果有恨就再好不過了，畢竟，恨意綿延的時候，愛意纏綿。
所以這次，別拒絕我，求你。】
信紙泛黃起了毛邊，左上角的燎痕意味著它曾經也許差點被銷毀，像是在火舌中被舔舐，又被倉皇救下。
池玗慣會在沈星河面前偽裝，一邊渴望以舊日那副純真的模樣重逢，一邊又怕重蹈覆轍，索性把陰暗都攤開來。
沈星河靠著墻仰起頭，後腦抵上冰涼的墻面短暫閉上眼。
池玗說，“我不要你絕望的身體”，沈星河懂，可是他現在該是很累，承諾又太重。
沈星河將信紙仔細疊好放回去，聲音小得微不可聞：“就這樣吧……”
反正已經決定再試一次了，反正池玗這次也給出了承諾，反正，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了。
沈星河掏出手機，給那個不算太陌生的賬號發去信息：我在薊城，不麻煩你們找了。
他一邊向外走一邊和找不到人快急瘋了的沈之渙報平安，提到緣由時，果不其然，對方開起了連環電話攻擊……
沈之渙最不喜歡把事情想得太覆雜，池玗是池玗，沈星河是沈星河，前者回薊城幹什麽都行，後者不行。即使這兩個人如今已經到了這樣的情節，沈之渙還是希望他的摯友能好一點。
沒一會兒，手機安靜了，沈之渙留言說：我就知道！你倆能湊成一對，就沒一個省心的！
沈星河無奈笑了笑，發了個“好的”，不敢想沈之渙又會有什麽反應。
走出機場，沈星河再次看了看手機，依然沒有池玗的消息。
他本來想打個車直接去楊家那邊，手指停在輸入目的地的界面上卻遲遲按不下去。
毫無疑問，沈星河對於楊家的厭惡恐懼刻進了骨。為了現在患得患失的自己，和那個不確定能不能留下的池玗，真的要再去嗎？況且，說到底他沈星河也是一個驕傲的人。
他微微側過身看向玻璃擋板，倒映的人身子微微佝僂著，頭發長得遮住脖子，紅色的衣服都能被穿得死氣沈沈。
沈星河垂下手，眉頭緊鎖——玻璃裏的人是自己，卻陌生。要說驕傲，一點也看不到。
手機靜止的界面忽然跳出一通電話，沈星河手忙腳亂地去接，手機又滑落在地滾了幾圈。
沈星河慌忙追著，在行人的腳步縫隙間撿到了沾灰的手機。
還好通話沒斷，沈星河喘著氣，聽到池玗的聲音，只啞聲回了句：“沒事，手機掉了。”
池玗沈默片刻，說：“你已經到機場了？”
沈星河猶豫地“嗯”一聲，池玗便說：“回去吧，這邊沒什麽事了。去我那也可以，鑰匙不是給你了嗎？”
沈星河下意識去摸了下衣兜的防盜門鑰匙，聲音短暫無聲後終於能開口：“我在薊城的機場。”
“……”
電話那頭陷入更長的寂靜，沈星河好像出了點錯覺，又聽到一陣笑聲。
池玗無聲嘆了道，“哥，你不夠乖。”
沈星河習慣性要反駁這句話，後知後覺池玗都不該怎麽說，他瞬間又啞了。
片刻後，他小聲問：“你……離這邊近嗎？”
池玗剛拿走艾列維的車鑰匙，聞言頓住，“什麽？”
沈星河咬著唇，片刻後重重呼吸一聲，像用盡力氣似的說：“可以來接我麽……晚上，還不知道去哪。”
池玗：“……”
一邊的艾列維拍著大腿笑得不停，“池，這是你那位愛人？你不是說是一個‘溫柔冷靜’‘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無法侵犯’的一個人嗎！”
池玗把手機拿遠，咬牙低語：“如果你再拿我之前以為你不會中文所以跟你說英語時，你私自翻譯的話來笑，明天我就卷走你所有流動資金。”
“不不不，精明的商人對合作夥伴也不會什麽秘密都不留，你卷不走所有的。”
池玗按了按眉心，晃著手上的鑰匙轉身，“我去接人。”
“那今天的合同？”
池玗淡淡掃了眼，“你跟你的同事談吧。”
艾列維哈哈一聲，默默看了一圈並不認識的同事們，隨後拿出自己的律師證晃了晃，“雖然同事情誼是暫時的，但是各位，我們今天有什麽聚會嗎？外包……呃我算外包吧，可以去嗎？”
薊城國際機場是出了名的大，沈星河意外於池玗竟然很快就趕來了。
“車子挺好的。”沈星河勉強放心。
池玗說：“借的，我的車之前被扣了。”
頓了頓，池玗又說：“放心，我現在能買得起。”
沈星河垂下眼，慢吞吞地去開門坐進去，池玗傾身過來給他系上安全帶，隨後問：“準備去哪？”
“……我剛才說——”
“很好。”池玗擡起頭，嘴角揚起道弧度，“我也不知道去哪，或許，我們可以先流浪一晚。”
“你家……”沈星河試探著。
池玗嘴角壓下，“回去？那我還能出來嗎？”
他啟動車子匯入車流，聲音低下去，“沈星河，你也在怕吧，怕我又消失，我也怕啊……我怕你難過。幾年前，我除了是你的戀人還意味著什麽，我心知肚明，可我卻私自逃走了。對不起。”
他剛到萊海市的時候還不知道從哪找人，後面慢慢意識到，也許要找“楊樺”這個名字。
第一次，池玗站在碼頭遠望那片零散的鐵皮房，他問了一間房，工人說，老張頭一開始是租給臨時工的，但這幾年有個年輕人長租了下來。
他又問有沒有見過裏面的年輕人，當時一個在這幹了三五年的搬運工說，“好像是個白發的年輕男人，就是偶爾才見一次，也沒見過正臉。”
池玗篤定那個不是沈星河。
第二次，池玗在夜裏走近了些。屋內亮著光，又很快熄滅，一個身形單薄只穿了件襯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指間星火明滅。
年輕人回頭看了眼，夜色濃重，他視力本來也不好，只看到個模糊的身影。
頓了頓，他把煙頭扔進門邊的煙蒂堆裏，離開了。
池玗回去後便寄出了那封信，算著時間，某個清晨它應該就會到。
那天手機滿是暴風雨預警，池玗還是不安地來到鐵皮房子外。
想念重得令人呼吸困難，更多的是愧疚和害怕。不告而別愧疚是真的，看到曾經的人如今形銷骨立，害怕也是真的。
“不是你的問題。”沈星河忽然開口。
等待紅燈的間隙，沈星河微微探身湊向前座，猶豫片刻，他歪著頭在池玗側臉眼皮的位置輕柔地親吻一下。
“我大概都知道了。”沈星河的聲音很輕，雖然帶著些顫音卻一如往常讓人安心，“小玗，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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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扶著冰涼的欄桿彎腰幹嘔了一陣，這才勉強擡頭望向頻繁被飛機劃破的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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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之前，他勉強用藥片壓下喉嚨裏湧上的不適感，等到天漸亮，他給廖姐發消息，請假又道歉。
隨後沈星河買了最早一班到薊城的機票。
沈星河當初離開的時候渾渾噩噩，像一件被丟棄的行李，穿著勉強合身的外套，長發完全遮住眼睛，狼狽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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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城給沈星河留下了很多歡樂回憶，但那僅僅幾年的痛苦卻把他整個人都吞噬了。
沈星河另一只手揣在衣兜攥著一頁信紙，呼吸越來越重。
池玗這個人一點不老實，杳無音訊了整整五年，又突然出現，寄來這封不確認他會不會接受的信。
沈星河踱步到角落，靠著墻勉強順下自己的呼吸，隨後慢慢又打開信紙——收信的時候他只看過一眼，多的根本不敢再看了。
【沈星河，太久沒見了。】
開篇這句還算克制，只有名字最後一筆劃破紙張的痕跡昭顯著寫信人地執拗，以及接下來再難掩飾那幾乎要透紙而出的欲念。
【我該用什麽來稱呼你呢，想來想去，我覺得一定要要在這封信上用這個，我不是說，正式的稱號一定要叫你名字嗎 。雖然你大概更習慣別的。
本來我試圖寫一封問好的信，說說現在的天氣或者無關痛癢的近況，但落筆幾次，墨水總是有自己的意志。
一千五百多個日夜，我待一個在能看見月亮卻聽不見任何聲音的地方。該怎麽講呢，他們都說我瘋了，不像其他人那樣聽話，可哥哥，在你眼裏，我一直很聽話，對不對？後來我還是開始吃藥，他們便滿意我的安靜了。在很多個漫長到令人發瘋的間隙裏我愛反覆咀嚼過去，小時候，我遠遠地看見你，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時間也證明，那次沖動是對的，就應該那樣。
十五歲時，我像偷喝了一壺酒，酒後雖然後悔，但那是對傷害到你的後悔，不是“錯誤”地認識到這段感情。那壺酒是我嘗過的第一口自由，沈星河，我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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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是你讓我的欲望長成了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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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你對我的不告而別懷有什麽樣的感情，如果有恨就再好不過了，畢竟，恨意綿延的時候，愛意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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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玗說，“我不要你絕望的身體”，沈星河懂，可是他現在該是很累，承諾又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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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垂下手，眉頭緊鎖——玻璃裏的人是自己，卻陌生。要說驕傲，一點也看不到。
手機靜止的界面忽然跳出一通電話，沈星河手忙腳亂地去接，手機又滑落在地滾了幾圈。
沈星河慌忙追著，在行人的腳步縫隙間撿到了沾灰的手機。
還好通話沒斷，沈星河喘著氣，聽到池玗的聲音，只啞聲回了句：“沒事，手機掉了。”
池玗沈默片刻，說：“你已經到機場了？”
沈星河猶豫地“嗯”一聲，池玗便說：“回去吧，這邊沒什麽事了。去我那也可以，鑰匙不是給你了嗎？”
沈星河下意識去摸了下衣兜的防盜門鑰匙，聲音短暫無聲後終於能開口：“我在薊城的機場。”
“……”
電話那頭陷入更長的寂靜，沈星河好像出了點錯覺，又聽到一陣笑聲。
池玗無聲嘆了道，“哥，你不夠乖。”
沈星河習慣性要反駁這句話，後知後覺池玗都不該怎麽說，他瞬間又啞了。
片刻後，他小聲問：“你……離這邊近嗎？”
池玗剛拿走艾列維的車鑰匙，聞言頓住，“什麽？”
沈星河咬著唇，片刻後重重呼吸一聲，像用盡力氣似的說：“可以來接我麽……晚上，還不知道去哪。”
池玗：“……”
一邊的艾列維拍著大腿笑得不停，“池，這是你那位愛人？你不是說是一個‘溫柔冷靜’‘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無法侵犯’的一個人嗎！”
池玗把手機拿遠，咬牙低語：“如果你再拿我之前以為你不會中文所以跟你說英語時，你私自翻譯的話來笑，明天我就卷走你所有流動資金。”
“不不不，精明的商人對合作夥伴也不會什麽秘密都不留，你卷不走所有的。”
池玗按了按眉心，晃著手上的鑰匙轉身，“我去接人。”
“那今天的合同？”
池玗淡淡掃了眼，“你跟你的同事談吧。”
艾列維哈哈一聲，默默看了一圈並不認識的同事們，隨後拿出自己的律師證晃了晃，“雖然同事情誼是暫時的，但是各位，我們今天有什麽聚會嗎？外包……呃我算外包吧，可以去嗎？”
薊城國際機場是出了名的大，沈星河意外於池玗竟然很快就趕來了。
“車子挺好的。”沈星河勉強放心。
池玗說：“借的，我的車之前被扣了。”
頓了頓，池玗又說：“放心，我現在能買得起。”
沈星河垂下眼，慢吞吞地去開門坐進去，池玗傾身過來給他系上安全帶，隨後問：“準備去哪？”
“……我剛才說——”
“很好。”池玗擡起頭，嘴角揚起道弧度，“我也不知道去哪，或許，我們可以先流浪一晚。”
“你家……”沈星河試探著。
池玗嘴角壓下，“回去？那我還能出來嗎？”
他啟動車子匯入車流，聲音低下去，“沈星河，你也在怕吧，怕我又消失，我也怕啊……我怕你難過。幾年前，我除了是你的戀人還意味著什麽，我心知肚明，可我卻私自逃走了。對不起。”
他剛到萊海市的時候還不知道從哪找人，後面慢慢意識到，也許要找“楊樺”這個名字。
第一次，池玗站在碼頭遠望那片零散的鐵皮房，他問了一間房，工人說，老張頭一開始是租給臨時工的，但這幾年有個年輕人長租了下來。
他又問有沒有見過裏面的年輕人，當時一個在這幹了三五年的搬運工說，“好像是個白發的年輕男人，就是偶爾才見一次，也沒見過正臉。”
池玗篤定那個不是沈星河。
第二次，池玗在夜裏走近了些。屋內亮著光，又很快熄滅，一個身形單薄只穿了件襯衣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指間星火明滅。
年輕人回頭看了眼，夜色濃重，他視力本來也不好，只看到個模糊的身影。
頓了頓，他把煙頭扔進門邊的煙蒂堆裏，離開了。
池玗回去後便寄出了那封信，算著時間，某個清晨它應該就會到。
那天手機滿是暴風雨預警，池玗還是不安地來到鐵皮房子外。
想念重得令人呼吸困難，更多的是愧疚和害怕。不告而別愧疚是真的，看到曾經的人如今形銷骨立，害怕也是真的。
“不是你的問題。”沈星河忽然開口。
等待紅燈的間隙，沈星河微微探身湊向前座，猶豫片刻，他歪著頭在池玗側臉眼皮的位置輕柔地親吻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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