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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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1

入夜,城市燈火如晝,沒有月亮的夜晚天際都好像染了層朦朧的橙紅。

車子緩緩減速熄火,池玗解開安全帶,轉頭叫了聲昏昏欲睡的人:“哥,我接個人,稍等一會兒。”

沈星河茫然的視線投向玻璃外,街景勉強熟悉,竟然是他幾年前在這邊上學時常走的路。最顯眼的是一家律師事務所,沈星河在很多個課上聽老師說過,他們之中有人以後也會進這裏面。

沈星河並沒出聲,重新合上眼隔絕這一切。

很快車門卻被輕輕敲響,他半睜著一只眼睛瞥去,是一個卷發高個子的男人,正帶著幾分玩味的笑意看著他。

“坐前面。”池玗壓低聲音不悅道。

艾列維誇張地撇著嘴,“憑什麽啊,我自己的車連選擇座位的權利都沒有了嗎。池,你好無情。”

池玗不想對著他爭辯,繼續說:“前面,安靜坐著就行。或者你開車,總之別打擾他。”

“好好好,小美人是別人家的,碰不得,我懂。”艾列維短暫地舉手作了個投降狀後溜進了副駕。

沈星河無聲嘆了口氣,微微睜開眼睛望向前排的後腦,輕聲開口:“你是?”

艾列維頓時來了精神,直接無視池玗的警告眼神,轉過頭熱情地開口:“你好你好!你叫我艾列維就行,目前是池玗的生意夥伴,勉強也是他上司。”

他忽然吃痛地“嘶”一聲,又很快恢覆笑容恍若無事地繼續說:“是沈星河吧,久仰大名,我經常聽到你,以後一定要和我這位生意夥伴好好過日子啊。你可不知道他當年有多慘,全靠我翻山越嶺用盡力氣把他從那鬼地方撈出來——池,你的腳應該放在油門上,不是我的腳上。”

一個急剎,池玗伸手強行把艾列維的腦袋按回前方,“酒店到了,下車。”

沈星河要去開門,最後卻只有艾列維一個人嘟囔著疑似委屈地下車。

“池玗,他,這車……”沈星河遲疑地開口。

池玗面無表情,“對,我這就把車開到廢品收購站,讓他再賺幾百塊。”

“不能這樣……”

池玗揉了揉額角,嘆了聲,“騙你的,不會。”

他停頓片刻,目光從後視鏡上收回,試探性說:“艾列維中文不好,每次說話都詞不達意。他剛才那些……你別想太多。”

車內驟然安靜,窗外的路燈連成光河飛速向後流淌,他們的車子飛速匯入車流再不顯眼。

良久,沈星河低聲說:“你不希望我知道。”

池玗沈默著,沈星河又閉上眼,說:“小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車子不知何時已完全停穩,窗外的霓虹不再拉成直線,昏暗的光線裏,池玗低下頭,極輕地笑了一聲:“你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裝的嗎?”

“我一直都很自大,看不起沒用的人,也看不起沒用的自己。我會向你示弱,但裝歸裝,你要我真正放開這些,我怎麽甘心呢?我告訴你了啊,但是哥哥,你可不能多想。”

他轉過頭,臉上還掛著些許笑意,眼底又全是自嘲和疲憊。這是池玗好像從來不會有的煩惱,那個眾人眼中天生耀眼、甚至都不需要俯視誰的池玗出了細微的差錯。

“我當然知道。”沈星河神色平靜,毫不在意,“純良溫厚的那個池玗是我眼裏的。那個淩晨三點為了見我,坐幾個小時車跑過來,只是告訴我,愛我、要我接受他的人,也是你。”

“你覺得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池玗轉過頭垂下脖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壓下一道低低的呼氣聲,“我沒有,沈星河,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以前是身不由己,我沒有變化,現在沒必要也不能。”

“那你這段時間在我那也是裝的了?”

池玗頓了頓,聲音沙啞:“……對啊。”

沈星河無意識搓著手指,直到蛻皮的地方出血刺痛,他才擡起頭,說:“那你可以繼續下去。”

他將視線轉向窗外 ,這裏沒有商業區的喧囂,安靜得出奇,在薊城找這麽一塊地方實在也實屬不容易。沈星河試著開車門,上了鎖,他便傾身上前用手指在池玗肩頭敲了敲。

池玗回神,說:“你不擔心我被你識破了會惱羞成怒嗎?”

小心翼翼是因為要抑制太過洶湧的思念和欲望,重逢也並不容易,重歸於好更是重要的事,池玗當然會努力作出沈星河最熟悉的樣子。

“你可以那樣。”沈星河像在陳述事實,淡淡道:“這個世界上就剩一個肯了解我的人了,那個人,還恰好是我想念了那麽多年的人。他做什麽,我當然都會同意。”

門鎖“哢噠”一聲解開,沈星河推開門,外面的冷空氣讓人呼吸一振,他回頭看向剛下車的池玗:“還是來這吃飯?”

一家口味太過清淡的粥鋪竟然在原地開了五年,這點沈星河覺得意外,同時也松懈了點。薊城承載的記憶太多了,來之前沈星河滿心惶恐,拒絕接觸那些把他變成現在這樣的熟悉場景,可有些總是不太一樣的。

“附近只有這家這個點還在營業,你又沒吃飯,總得要吃點,沒胃口的話可以先打包。”池玗解釋說。

粥鋪裝修簡樸老舊,像是一些小縣城角落的早餐店,招牌也只最簡單的打印的“李記粥鋪”貼字。

沈星河很多時候都對那些味道刺激但大多數人都比較喜歡的食物提不起興趣,他以前也覺得自己是在刻意追求小眾。後來才知道,那就像一種病入膏肓的前兆——任何可能刺激他情緒的東西都已經鉆不進來,早就被無形地隔絕在外。

大學開學前夜,沈星河坐在床角反覆翻看那封色彩鮮艷的錄取通知書。無論怎麽翻,裏面的人仍然是楊樺,和那張被微調過的照片。

大學曾經是他幻想過的地方,如今什麽都不是了。沈星河心知肚明,自己的分數無論如何都上不了這所學校,用的什麽方法,沈星河不想深究,那只會是對自己的譴責。

吳靜在他面前抱怨,為了把他送進去,他們家用了多少關系。這些沈星河無動於衷,直到他們又說,另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一個孩子因此去覆讀了。

那封通知書愈發燙手。

楊明輝推門進來,誰都沒說話。他沈默坐在一邊,煙霧很快彌漫開,沈星河皺著眉擡起頭。

中年男人鏡片後的目光瞬間帶上了一絲笑意,隨後他說:“樺樺,能去上學是你的福氣,這是我們家給你的權利,不要耍脾氣。”

沈星河喉嚨幹澀有些發不出聲音,許久,他才問:“‘楊樺’會反抗嗎?”

楊明輝有些沒聽懂,他抽完了一支煙又點上一支,半盒煙隨意地擱在桌上,“他不會,因為他很輕易就能做到,他很懂事,會體諒我們。你做不到,但我們能讓你做到。”

“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早上媽媽會親自送你去學校。”他留下這句話沒再多說,起身出去了。

沈星河把捏皺的通知書撫平放在桌上,按照要求整理好證件。回頭時,他又看見躺在書桌角落的一枚金屬銘牌,“沈星河”三字已經有些掉漆脫色。

床邊的手機亮起,來電顯示的名字即使隔著段距離沈星河也能看清。

他收回目光,拿過桌上的銘牌扔進了垃圾桶。

收拾妥當後沈星河拿過已經息屏的手機,看著剛才的未接來電怔楞一會兒,隨後目光黯淡下來,將“池玗”刪除並加入黑名單。

這一切就像被窺視一樣,微信緊接著彈出消息。

池玗問:你手機把我拉黑了嗎?

又一條:明天去學校我送你好不好?

接著是:對不起,對不起沈星河,我當時瘋了,我不該那樣,你別生氣了,理我一下好不好?

距離池玗把他壓在墻上想要索吻那天已經過去兩個多月,場景卻仍然揮之不去。

誰都行。沈星河想,就算自己真的喜歡男性,誰都可以,唯獨不能是池玗。

他會給池玗添麻煩的,池玗本就身不由己,更不該犯錯。離開就好了,離開,池玗知道了對錯,總會放棄的。

準備把微信好友一並刪除前,池玗的消息又跳出來:沈星河,你就當我瘋了吧。

沈星河手指一頓,眉頭緊皺著,最後還是按下了刪除。

做“楊樺”就好了,關於“沈星河”的事,什麽都不用管,什麽都不用在乎。

這晚無眠,手機收到了一堆祝賀消息,雖然那些無非是沖著“楊樺”這個名字,真情假意、有誰真正在意根本無從知曉。

沈之渙的消息夾雜其中:好巧,我也留在薊城了,不過和你不是一個學校的,但離得還算近。

又問:你怎麽樣?

關於沈星河的成績,除了池玗,最清楚的恐怕就是這位了。

[按他們說的來。]

沈星河回覆道。只是楊家對他的不滿也越來越顯而易見,沈星河自己都不知道這出戲還能繼續多久。

他瞥向桌上的煙,猶豫片刻後抽出一只,摸過打火機。

呲——一聲,幽藍色火苗竄起。

沈星河盯著那簇跳動的火焰,另一只手微顫著拿起煙點燃,火星瞬間映入他漆黑的瞳孔。

楊明輝愛抽煙,但吳靜不喜歡,他也就很少在家抽,今天大概也煩透了。

大人們說,心煩的時候抽上一支,哪管還有什麽事,都隨著煙霧散了。

沈星河低下頭含住濾嘴,濃烈刺激的氣息灌進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也瞬間湧出。難受,一點也不輕松。

但沈星河還是自虐般吸了半支,最後癱坐在椅子上看著地磚上那點猩紅光斑明滅。

肺部灼燒且疼痛,心臟也仿佛被纏繞停止向一切器官供血,他整個人散去了靈魂似的。

煙不好。他想。

沈星河盯著腿上攤的一本陌生舊日記,紙頁發黃受潮了,上面的字跡卻清晰雋秀。

可是為什麽……楊樺以前也會抽煙呢?他是不夠合格嗎?

沈星河無力再呼吸,他閉上眼,在天色徹底亮起之前,給自己的神經爭取了短暫的休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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