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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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還是好夢的。

池玗雖然不情願,兩周後還是被帶去見了那個頭銀發蒼蒼的老教授西奧多。

整個過程似乎賓主盡歡——池敘和喬暄兩人彬彬有禮地介紹他們最滿意的“作品”,池玗也如他們所願獻上一場華麗的聽覺盛宴。

西奧多教授的讚譽讓他們藏不住笑意,但很快,這位老人卻讓兩位藝術家陷入尷尬——

“技巧無可挑剔,但你知道你缺少什麽嗎?”

池敘連忙讓池玗更專註地再彈一遍,可西奧多仍然搖頭,“我看過你的紀錄片,有時候你也會像現在這樣。人們總說,靈氣會因為年齡增長而逐漸消逝,但我認為你還未到那個時候。”

池玗擡起頭,嘴角牽起一抹近乎狡黠的笑,“老師,這首是我帶著勝負欲彈奏的,您竟然也能聽出來嗎?”

西奧多聽罷笑得更深,眼角的周圍舒展開來,“原來如此。那我期待有一天能聽到你為自己而奏的旋律。”

“我希望是這樣。”

他們似乎沈浸在專屬對話裏,全然沒發覺到身邊兩位的臉色越發深沈。

日落時分,眾人圍坐在餐桌,西奧多仍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池玗和他的話。

池玗與他相談甚歡,父母的笑意卻未達眼底。事後他們說:“我們平時教你的那些禮節呢?”

“我認為剛才的場合並不需要那些虛禮。”

“但開始時你總該按照規矩來。”

池玗沈默片刻,最終讓步,“下次我會註意。”

池敘對此怒不可遏,“你明明不是第一次出席這種場合,是在表達對我們的不滿嗎?”

“……”

“那是因為前幾天的事在賭氣?”

池玗輕輕嘆口氣,然後說:“沒有。今天西奧多老師並沒生氣,這種行為也不會有下次了。”

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夫妻倆固執地認為那樣是不對的,是有失體統。他們認定池玗最不應該做的就是有其他想法,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早已經無法改變。

池玗今年才十五歲,無力、無奈。他在琴房裏環視一圈,目光掠過那些昂貴樂器,最後化為一道輕嘆——他如今擁有的一切,都是父母給予他的。更何況,他做不到無拘無束,他的牽掛很多,是這個年紀割舍也最為無能為力的。

好在一周後一切又恢覆如常,池玗依舊能偷偷在閑暇時間出門。來到沈星河身邊,只要一顆糖,一首歌,他又能短暫忘記這些。

沈星河似乎也已經習慣現狀,對於現在楊家的要求,不過是多對他們笑笑,撿起自己曾經擅長的內容,他照做就是。

而在池玗身邊,他還能短暫地做一回“沈星河”。

有時候沈星河也覺得這個世界荒謬至極,他的人生好像一出錯亂的舞臺劇,到處都是荒誕情節。

春去秋來,沈星河竟然已經習慣接住下一幕隨機戲碼。不過這點他大概永遠不會告訴池玗,他仍然希望池玗的未來不會被自己牽絆。

這年沈星河十八歲,生活的軌跡刻在模板裏,清晰得令人窒息。

高考如期將至,而比他更急的是池玗。沈星河隔壁的空教室成了池玗的常駐之地,以往是為找時間待在沈星河身邊,現在是負起監督的責任當一會兒小大人。

即使沈星河提醒過池玗同樣要中考,池玗也雷打不動地每天過來。

晚上九點四十,天已經黑透。池玗起身關窗阻擋慢慢滲進來的涼風,回頭卻被門口的人嚇了一跳——譚旻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那。

池玗一眼瞥見他挎著的白色背包,遲疑道:“你別告訴我你又有哪個女朋友在這……”

譚旻舔了一下唇,說:“別把我說得像是渣男嘛,你不也在這。”

“我說了我是——”

“欸欸,哥哥,知道了,我耳朵都起繭子了。”譚旻拿起一本書翻了起來,只是那架勢也明顯只是做個樣子,“哥哥就哥哥吧,誰還不能是個兄控了?搞得我都想來試試姐弟戀了。”

池玗一時無言。果然,他下一句就是:“所以我和你哥班上的姐姐戀愛了。”

池玗:……

他翻了個白眼坐到角落上,譚旻依舊鍥而不舍地湊在他旁邊說著,“池大師,我怎麽感覺你最近在躲我。”

池玗豎起書擋住他,“因為不和渣男說話。”

“誰是渣男了,我對每段感情都特別認真。”譚旻繼續狡辯著,即使池玗不愛理,他仍然樂此不疲,“好吧我是有一點,但談戀愛不久圖個新鮮漂亮嗎,我又沒騙感情,都淡了就散了,不是很正常嗎?”

“淡了就散了”——這話像被投進靜湖的石子讓他一陣發怵。池玗轉過身,低聲問:“對方也知道你這樣想的?”

譚旻聳聳肩,“當然啊,她也和我一樣。我們不都是圖個新鮮嗎?互取所需,誰也不欠誰。不過池大師我覺得你肯定不一樣,簡直是出淤泥而不染,你以後肯定是個情種,喜歡的妹子也一定特別,不然我覺得沒有人配得上你。”

“……沒想過。”

“我懂。”譚旻嬉笑起來,“現在池大師要好好學習,並且在專業領域發光發熱,最後才水到渠成,和某某小姐佳偶天成。”

池玗又不想理他,坐遠了些,這次直接縮到了墻角。

下課鈴很快打響,池玗抱著解脫的心態想趕緊離開譚旻。

冷不丁地又聽他念叨著沈星河,池玗沒忍住去細細聽——

“整天哥哥哥哥的,哥哥不都談戀愛了嗎,人家對象吃醋怎麽辦……”

譚旻快要接上女朋友的前一刻,池玗一把把他拽進教室關上門,臉色冷得要結冰,“誰談戀愛?”

“……哈?”譚旻動了動被攥痛的手腕,腦袋飛速運轉,終於說:“你下次講清楚啊,嚇死我了。不就你哥嗎……話說我以為你知道呢,好幾次看到你們仨在一起,我還說你們關系挺好的……”

“假的。”池玗甩開他,“我哥給我說了,他不是。”

譚旻吹著自己脆弱的手腕,一會兒後他頗有些擔心地湊上前,說:“那不會是沈學長死纏爛打你哥吧?”

池玗剛點頭,譚旻就又說:“你哥是不是我不清楚,但是那個沈學長,他是真的喜歡男人啊……”

譚旻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他們家的事嗎?他爸之前為這事要把他趕出門,還是他哥和他媽求著才算了,父子倆現在都不和。”

池玗指尖僵住,再轉頭,譚旻已經愉快地去迎接女朋友了。

沈星河走在後面,看見他的時候本來想打招呼,卻又突然停住——池玗真的很受歡迎,每每這時候,總有很多人熱情地和他寒暄。

偏偏池玗一張臉極具欺騙性,多數時候他就像那種家長會誇的乖孩子。同學們看到池玗,總愛像個哥哥姐姐樣調侃他一句:“又來等哥哥啊。”

池玗每個都回應,終於等到沈星河,“哥哥,我又在等你啊。”

剛好又對上剛才女同學的話。

沈星河點了點頭,走近才發現,池玗雖然還掛著淺笑,但眼神絲毫不算友善看向他的時候像壓著什麽。非要說的話,應該是沈星河印象裏池玗不會對他流露的情緒——氣憤。

而那種情緒在沈之渙將手搭在他肩膀上的時候,變得尤為明顯。

“又來了啊。”沈之渙探出頭沖著池玗笑了聲,註意到池玗的目光,他默默放下手,“嘶,池玗,你今天有點不一樣了。”

池玗今天是完全沒理他,一把將他的手從沈星河肩膀上甩開,拉著人就走。

沈星河匆匆和沈之渙說了個“明天見”,池玗卻走得更快。

一路狂奔出學校,路燈下沈星河都來不及去整理拉皺的袖子,先去把池玗從影子裏拉出,他才喘著氣問:“怎麽了?”

不知不覺間池玗竟然已經比沈星河高了,他站在沈星河面前,雙手按在他肩膀上讓他擡起頭,卻總有一片影子還壓在沈星河臉上。

對視片刻後,池玗問:“哥,你喜歡沈之渙嗎?”

沈星河一陣迷茫,很快反應過來,“之前不是說了——”

“你和我說那是和他的秘密。”

池玗從沒在沈星河面前顯露過一點攻擊性,沈星河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麽開口。

然而在沈之渙的秘密和眼前這個氣得快要哭出來的少年之間,沈星河毫無疑問是偏心的。

他伸手擦過池玗發紅的眼角,柔聲道:“他找個借口應付他家裏人而已。”

“……他是這麽和你說的?”

沈星河點頭,池玗卻又說:“學校這麽多人,他怎麽偏偏要找你?哥,他真的喜歡男人,你就不怕……”

沈星河無奈笑了笑,似是自嘲,“因為我是‘楊樺’啊。”

楊樺背後是楊家,沈之渙找他也變相地和楊家有了聯系,他家裏自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而且我不在意這個世界的顏色。”沈星河突然認真起來,“小玗,我以前是半個創作者,我寫過很多人的人生。喜歡男人、女人,或者是自己——這都是世界本來就有的顏色。我對沈之渙沒有那種感情,不管他怎麽樣,我都不喜歡,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和她的關系是朋友。”

池玗低下頭,發出一聲輕哼,“是啊,朋友。”

那為什麽我會這麽難過?

池玗又問:“那,沈星河,你以後會喜歡男人還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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