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師命 晴天霹靂

關燈
第61章 師命 晴天霹靂

二人趕至三清山時, 群雄仍枯坐守於山前,形容憔悴, 杯弓蛇影,聽得一點動靜便如臨大敵,擅機關陣法者聚在一塊兒,引金木火土、布機括毒藥,要將殊掌門所在的那半片山圍繞得水洩不通。

雕背上,秦昭站在前面, 他的父親盤膝坐於身後,手中仍舊盤玩著那兩顆號稱殊無己伴身法器的“甲子骰”。

“我還有一事想問。”秦昭轉過頭, 目光落在他父親蒼白到略顯陌生的臉上,“如今既已萬事俱備,殊無己也是強弩之末。父親的大計幾已得成,為何不露面於天下,重新執掌五岳,親自率人攻上三清?”

秦萬恩聞言動作一頓,繼而嗤笑一聲:“不要小看了他。”

“父親害怕他?”秦昭問。

“也不必激我。”秦萬恩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伸手拋出一顆骰子給他, “我知道你這麽問,是因為還對我心存懷疑, 那便帶著它一起去,看看它倒底會不會認殊無己做主。”

“你就不怕殊無己靠它扭轉乾坤?”

“我已徹底研究此物, 甲子骰需陰陽兩枚互相牽引,僅此一枚,即便是殊無己,也無法力挽狂瀾。”秦萬恩說著,微微一笑, “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怕你心有所慮,手下容情。”

秦昭低頭看著這枚在掌心滴溜溜轉著的,非金非石,不知何物鑄就的骰子,緩緩收緊了拳頭。

“為愛子排憂解惑本也是我的職責,至於主持大局,我自會在時機成熟之時出面宣告天下。”秦萬恩帶上兜帽,長嘯一聲,巨雕回頭從雲間落下,二人的身形緩緩暴露在群英面前,引起一陣驚呼,“如今卻是你要先履行你的職責了!”

雕背一傾,秦昭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被那巨翅卷起的罡風從空中抖落,秦萬恩顯然不打算給他猶豫的時間,他墜落的方向直指那半片山火環繞的陣法中。

群雄布下的毒火土墻不辨是非地朝他襲來,他連忙抽劍相抗,然而在交兵之前,他卻率先觸碰到了嶼璧真人留下的那道無形陣法。

陣法觸碰到他的身體時,忽然化為柔泉,毫無防備得如一雙溫軟的手臂般,將他拉入其中。

秦昭的眼眶瞬間濕潤了。

他自己都分不清適才與秦萬恩那場驚世駭俗的對話裏,有幾分是強作鎮定、將信將疑,又有幾分是虛與委蛇、隨機應變,只是在觸碰到陣法的這一瞬間,什麽是是非非、死而覆生、天下大事,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雙足落地之時,他腦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他幾乎手忙腳亂地朝靈力傳來的方向跑去,不過幾步,就看到了石壁邊雙眉緊蹙閉目調息的殊掌門。

堪堪月餘不見,已然物是人非,殊掌門衣衫殘破,口角處鮮血淋漓,一頭雪白的長發如撕壞的雪緞般撒在地上,淩亂斑駁,沾滿煙塵血跡。

“師父!”秦昭立刻沖了過去,“砰”地一聲在師父身前跪下來,伸手將人從冰冷的石壁上轉抱到自己的懷裏,左手手掌運起家傳功法,貼在殊掌門冷汗涔涔的背脊上,小心翼翼地周轉內力。

內力行走了一個周天,懷中人雪白的睫毛才輕輕顫了顫,露出一點清漾漾的眸光來。在與他對視時,這雙眼睛才幽幽地轉亮了,好似刻意提著一口氣,只為等他前來相見一般。

年輕人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下來了,他緊緊把殊掌門抱在懷裏,顫聲道:“怎麽我一走就弄成了這個樣子?他們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殊掌門無力地擡了擡嘴唇,沒有說話。

“若我真來遲了......”他接著道,“我不如一刀殺了自己。”

“……傻昭兒。”師父這才輕聲開口,這句話說得氣如游絲,百轉千回,失了平素的冷峻,聽著卻令人柔腸百結,“你殺了自己又有什麽用?又不能讓我活過來。”

秦昭的眼淚頓時掉得更兇了。他哪裏還想管秦萬恩說的那些胡話,縱使師尊真的做了些什麽,那些人死都死了,難不成還真要師尊給他們賠命不是?

殊掌門自不知道徒兒心中突然出現的那些天理難容的想法,攀著對方肩膀的手臂微微用力,秦昭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把人從懷裏扶了起來,靠在墻邊坐正了,運勁傳功的手卻未從人身上離開。

“算時間,你本不該在此地。”殊掌門的神志微微回籠了些,這才察覺到些許異樣,目光也漸漸變得清明,“出什麽事了?你身上帶著什麽東西?似乎氣息不同尋常。”

“反常之事。”秦昭擦幹了眼淚,仍舊跪坐在師父身前,將秦萬恩死而覆生之事連同那一連串的指控都悉數同師父說了,並將那顆甲子骰從懷中取出,雙手奉上。

饒是殊掌門在聽到秦萬恩尚在人世之事時都露出了驚異之色,對於秦昭體己措辭的那段指控卻是神色淡淡、並不在意。

他接過那顆甲子骰,那顆晶瑩剔透的琉璃骰子在碰到他的掌心時,忽然發出了一陣異樣的璀璨神光,緊接著周圍燃燒起了白色的火焰,與白夫人當眾焚身的光焰全然相同。

這確實是法器認主的景象,原本噬人的火焰在殊無己掌中卻是極其溫暖,毫無傷人之意。秦昭輕輕地將手伸過去,那火苗果然如一陣清風般溫順地拂過他的手掌。

“如此看來,確實像我的法器。”殊無己平靜地說道,“只是今日之前,我從未見得此物。”

他這話說得如同信口開河一般,然而秦昭卻點頭開解道:“《古兵器譜》上有言,有些法器是匠人鍛造,有些靈器卻是天生地造之物,雖會認主,卻並非朝夕可得——若這真是師傅的法器,又靈力深厚,不如以之為引,治好師父身上的傷,我們也能離開此地,徐謀良策。”

殊掌門卻沒有回答,仍舊全神看著掌心的骰子。白瑩瑩的微光將他的臉襯得更顯蒼白,不似活人,如玉璧刻成一般。

“師父.....”秦昭顫聲喊道,聲音幾近央求,“就允了徒兒這一次吧。”

殊掌門輕嘆了一聲。

他緩緩拉開秦昭始終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單薄的脊背再次挺得筆直,仿佛不曾受過傷一般。

只有與他極熟之人才能通過那一片晃動的袍角看出他是在強撐。

“......”

“太晚了。”殊無己一字一句地道,撇開看那一身斑駁狼藉的血痕,他的神情模樣已與那素來嚴苛冷酷的師長全然無異,甚至較之以往更為冰雪無情,“少算一步,便會步步落後。你能想到的,你父親不可能想不到,斷不能再順他之意而為。”

秦昭忽然感到了一陣眩暈。

殊掌門背過雙手,轉頭不再看他,而是以少有的耐心向他解釋道:“你父親對你說了這麽多,你卻對我和盤托出。想來你也知道,我二人之中,必有一人在說謊。”

秦昭低下了頭。

“事到如今,你信我,便要與你的父親為敵,你信你父親,便應殺我以除禍害。”殊掌門緩緩道來,“這兩種情況,你父親不可能沒有想到。”

“我......”

“不用告訴我你怎麽選。”殊掌門打斷了他,“你是我的徒弟,無論你怎麽選,我知道你都無愧於心中是非。但同樣,無論你怎麽選,你父親必然都已有應對之策。你殺了我自然最好,你若不從,他定也已外面布好殺招,守株待兔,只待我們一出陣法,便可一網打盡。”

“他未必有此能耐——”

“昭兒,你何時變得如此輕敵草率。”殊掌門斥責道,“他為了取信於你,自然會以弱示人,且他必然深通秘門禁術,否則驗屍之時不可能避過我的耳目。他只在三清學過一年,便可用三清絕學誅殺其他幾位掌門。事到如今,他比之我鼎盛之時恐怕也只強不弱。更何況他只要略施小計便能獲得群雄擁躉,你如何敢輕率以對?”

秦昭愧疚地低下頭:“弟子愚鈍,還請師尊示下……只是——”

他沒有敢往下說。

殊無己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如果秦昭在此時擡頭看向他的師父,他會發現師父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不忍之色。

殊掌門平日裏最煩與人解釋,也不愛與駑鈍之人苦口婆心,然而今日做的解釋卻比一生加起來還要多,仿佛秦昭是一個需要他從橫豎撇點教起的幼童,秦昭自已察覺到了此中異樣,卻不敢深想背後的原因。

“你父親本已身份至貴,卻要將自己折騰得非人非鬼,引我入局。此舉定然不可能只是為了害我。”殊掌門道,“除非是為了什麽苦求不得之事物。”

秦昭執著地打斷了他:“那會是何物?我竟不知這世上還有什麽能令父親執著入魔的東西。”

“無論是什麽,都必須將其毀去。此物定然有通天改命、扭轉乾坤之能,能在驗屍時蒙騙我的眼睛,又能令紀望春死而覆活,斷不能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中。”殊無己轉過身來,低頭看向他最後的愛徒,“——這件事為師要交給你去做,查明真相,不僅要大義滅親,還要斬斷禍源。”

“師父!”秦昭猛然擡頭,“昭兒一人斷難成事——您——您——”

殊掌門垂下眼睛,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自你入我門下以來,我雖對你嚴加管教,卻未曾以師命強逼你做什麽違心之事......”他的聲音輕柔而悲憫,微微擡手,秦昭腰間那桿他親手送出的銀葉明光劍脫鞘而出,飛到他的手中。

殊掌門調轉劍柄,遞向秦昭,如當日強逼紀望春、令其自刎謝罪之時一般鐵面無私,說出的話卻是截然相反:

“我要你親手殺我,取信天下,搶繼天帝之位,方可與秦汨抗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