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If線 鄉土小媳婦（3）文中文:商時序，等開春……天氣暖和了，你就來娶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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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If線 鄉土小媳婦（3）文中文:商時序，等開春……天氣暖和了，你就來娶我吧
李兀本是想讓商時序知難而退，卻沒料到他像是聽不懂弦外之音，直接當了真。
李兀怔了一下，看著對方毫不閃避的眼神，心頭莫名一慌，脫口而出：“你瘋了。”
說完，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商時序站在門外，沒再敲門，只隔著門板：“嫂子，那我先走了……記得關好門，別隨便給外人開。”
什麽外人？
他還把自己當內人了。
腳步聲漸遠。李兀背靠著門板，一擡頭，正對上墻上掛著的徐宴禮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眉眼溫和，一如既往。
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
村裏頭的閑話自然不會少。
當初李兀在河邊暈倒，商時序那不管不顧將人打橫抱起、一路疾奔回家的緊張樣子，早就落在許多人眼裏。如今他又對一個新寡之人這般殷勤，巷尾屋檐下的竊竊私語，更是無處不在。
商時序是村裏少有的正經大學生，腦子活絡，經常往鎮上、縣城裏跑，消息靈通，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哪裏要修路招民工，哪個新開的工廠需要臨時工。回到村裏，他就組織起那些閑置的勞力，牽線搭橋，從中收取中介費。
而每次從外面回來，他總會繞到李兀家，有時帶一包鎮上新出的糕點，有時是幾尺時興的布料，東西不貴重，卻次次不落。
李兀被那些越傳越難聽的閑言碎語攪得心煩意亂，連門都不想出。
連姨母也特意上門來問過幾次，話裏話外帶著試探：“小兀啊，你跟那個……小商，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兀總是立刻搖頭：“沒有的事，您別聽外面瞎說。”
姨母瞧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勸：“小兀……不是姨母多嘴，小商那孩子，其實真挺不錯，你現在一個人守著，又不肯回娘家，總得有個打算。我聽李嬸說，想給他說親的媒人，都快踏破商家門檻了。”
李兀擰著眉，語氣裏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他哪裏好了？”
隔了一會，李兀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低聲嘟囔，“……簡直像個花孔雀。”
這形容倒有幾分貼切。
商時序在省城讀過大學，家裏又是村裏數得上的富戶，穿著打扮總比旁人時髦鮮亮些，襯衫領子挺括，褲子縫線筆直，在龍樹村裏，確實是獨一份的紮眼。加上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見人三分笑，說話一套一套的，落在李兀眼裏，就成了油嘴滑舌，不踏實。
李兀改了作息，白天窩在家裏，只在夜幕低垂時才出門透口氣。這天夜裏，他剛拐過巷口，就撞見了靠在墻邊陰影裏的商時序。
等他走近了，商時序才像是剛發現他似的，直起身，手裏把玩著的金屬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開合聲：“嫂子，路上黑，看著點腳底下。”
李兀不回應這種刻意的搭訕，腳步不停，只想當作沒聽見，快速從他身邊走過。
商時序卻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腳步聲不輕不重，恰好能讓他聽見。
“這條路太暗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改天找人來給你這兒裝盞路燈吧，不然天這麽黑，你要是摔著了，可怎麽辦。”
那聲音跟在身後，李兀猛地停住腳步，忍無可忍地回頭，夜色也掩不住他臉頰上泛起的薄紅，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惱意：“……你別說話。”
商時序立刻舉起手，做了個拉緊拉鏈的動作，乖乖閉了嘴，只拿眼睛看著他。
月光很亮，水銀般潑灑在安靜的村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商時序就那樣一步步跟在他身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李兀很生氣地走在前面，腳步踩得重，他自己也想不通，這股沒由來的火氣究竟是為了什麽。
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李兀猛地停下，轉過身，胸口微微起伏：“你幹嘛非要纏著我？李嬸不是說，喜歡你的人多的是嗎？”
商時序站在月光裏，看著他，聲音不高：“我又不喜歡別人，我只喜歡你。”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兀強撐的硬殼。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孤獨和被人非議的壓力，瞬間決堤。
他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和控訴：“你們……你們所有人都欺負我……就因為我現在沒了丈夫，你們都覺得我好欺負……”
商時序聽著他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只覺得心臟疼得發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上前一步，想碰碰他，又不敢，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聲音又低又急，帶著懇求：“……你別哭，別哭了，是我不好，你不喜歡，我以後……我以後不來了，行不行？我保證不煩你了，行不行？”
他語無倫次，最後還是沒忍住，啞聲重覆著那份心意：“嫂子，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夏天，你去後山腳摘那些沒人要的青杏，你爬到那棵老樹上，我在底下接著你，你摘了幾顆，遞給我嘗……又酸又澀。”
他扯了扯嘴角：“後來我聽說你和宴禮哥結婚的時候，心裏頭……就是那個滋味。”
那時候，李兀站在不算高的樹杈上，手長腳長的，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在濃綠的樹葉間晃得他心慌。
商時序緊張地張開手臂，生怕他一個不穩掉下來。
李兀當時卻渾不在意，低頭看著他說，這樹他爬過很多次了，穩當得很。
等李兀利落地從樹上下來，幾顆青黃的野杏子被他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仔細包好。他攤開手心，將手帕包遞到商時序面前，眼神裏帶著點分享的期待。
商時序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液瞬間彌漫開來，激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李兀看著他扭曲的表情，眼裏卻閃過一點狡黠的微光，小聲說：“這個……本來就不能生吃的，太酸了，得回去用糖漬過才行。”
商時序看著他通紅的眼圈，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沒有要欺負你，從來都沒有。我只是……想照顧你，想對你好，愛你。”
他很早就知道李兀了。
印象裏，那是白的一個人，像月光下清瘦的嫩筍，不愛說話，也不怎麽合群。
村裏有什麽紅白喜事、熱鬧場合，他總是縮在角落裏，或者幹脆不露面。
而商時序那時正是少年意氣，愛出風頭，是人群裏最紮眼的存在，可他卻發現，那個人，目光很少會落在他身上。
他姨母在給他議親了，商時序那時候還在外地讀書，聽到消息時，李兀已經要和徐宴禮結婚了。
商時序當時就有些口不擇言，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姨母是不是不想養他了？這麽急著把人嫁出去？”
他媽在旁邊聽見，立刻斥責他：“你這孩子，心眼怎麽這麽壞！人家議的親事挺好，徐家那孩子踏實本分。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有好命去省城上大學？”
商時序盯著窗外，帶著點執拗的稚氣：“他要是……要是嫁給我，我也能讓他去省城上學。”
這話沒頭沒腦，把他媽氣得直罵：“我看你真是有病！”
他這麽三天兩頭地往那寡居的院子跑，心思幾乎寫在了臉上，商母哪裏還猜不出自己兒子打的什麽算盤。
商母把他拉到裏屋，壓著聲音數落：“你這個缺心眼的東西！你要是閑著沒事逗逗別人也就算了，我可告訴你，別去招惹小兀！人家剛沒了丈夫，心裏頭正傷心著，經不起你這麽胡鬧。”
商時序梗著脖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沒逗他，也不是胡鬧。”
“我要娶他，我想照顧他，媽，我跟你說實話，我只要李兀，我老早就想要他了，當初要是早知道他家議親，我肯定早讓你去提親了，哪兒還輪得到……”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晃晃地擺在了那裏。
商母直罵他沒出息。
那晚，李兀最終什麽也沒再說，沈默地回了家。
自那天過後，世界仿佛驟然清凈了不少。
起碼有大半個月，商時序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再沒出現在李兀家門口那條土路上。
連村裏那些原本甚囂塵上的閑言碎語，也不知不覺偃旗息鼓了。
後來姨母來坐，提起這事，說是商時序放了話，以後誰再在背後嚼李兀的舌根，被他知道了，就別想再用原價從他家開的小賣部裏買到東西。
這十裏八鄉，日常用的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多半都指望著商家那間小賣部，真要跑遠路去城裏，費時又費力。
這話一出，那些長舌婦自然就收斂了。
姨母說：“別說，那小子一天招挺多的。”
李兀確實發現，耳根子突然就清凈了下來。
春收秋種，田裏的活計一茬接一茬。
李兀看著屋後那片荒了些時日的地，想著還是翻整出來，種些時令蔬菜，日子總得靠自己往下過。
夜裏他做夢，夢見徐宴禮，模模糊糊的，他說救了人，去了天上做神仙，讓他別苦著自己，好好過。
李兀拿著鋤頭沒翻多久，村裏那個叫二牛的漢子就扛著家夥過來了，咧著嘴說：“這粗活哪是你幹的，我來，幾下就完事兒。”
李兀忙擺手說不用，自己能行。
二牛卻不由分說，接過鋤頭就利落地幹了起來，堅實的臂膀掄起落下，泥土很快被翻得松軟。
李兀站在一旁，很過意不去：“二牛哥，這太麻煩你了。”
二牛抹了把汗，憨厚地笑笑：“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哪是幹這個的料？這點小事，別往心裏去。”
李兀心裏記著這份情，轉身回屋，從櫃子裏拿出商時序上次帶來的一包點心，想著給二牛家的孩子甜甜嘴。
他剛走近二牛家那半敞的院門，就聽見裏頭夫妻倆的說話聲。
二牛媳婦的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喜悅：“還真有這麽好的事？你就幫著翻了會兒地，人家小商就給了那麽一大袋白面？頂上咱家半個月的口糧了！”
二牛的聲音接著響起，壓得低了點：“那可不？我算是看出來了，小商對人家是動了真格的，真心疼著呢，就你們這些婆娘，之前還嘴碎，說什麽寡夫門前是非多，我看人家好看著呢……”
二牛媳婦不滿地反駁：“現在誰還敢說啊？不都憋著呢麽！不過話說回來，李兀那模樣，確實是俏生生……哎，現在誰敢觸那商家小祖宗的黴頭？他發了話，誰還敢多嘴？”
她正說著，端了盆水出來要潑，一擡頭，正好與站在院門口、進退不是的李兀打了個照面。
二牛媳婦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堆起笑：“哎呀，小兀，你怎麽來了？”
李兀臉上火辣辣的，連忙把手裏的點心塞進她手裏：“嫂子……這個，拿給孩子們吃，謝謝二牛哥今天幫我翻地。”
說完，幾乎不敢再看對方的表情，轉身就快步離開了。
李兀覺得商時序真煩人，這下村子裏就算是嘴上不說，私底下也覺得他跟商時序有一腿。
李兀開始在白日裏出門了。
他從前總是繞開村小學走，怕看見那熟悉的校舍和操場，怕想起那個人。
那個被徐宴禮用命救回來的娃娃，被他父母領著，曾在他面前重重跪下，磕著頭說以後要給他養老送終。李兀看著那孩子懵懂又惶恐的眼睛，心裏那點怨，忽然就散了。
他想，徐宴禮就是那樣的人，善良，有大義，他不能怪他，也怪不起來了。
這天他從草場垛抱了些幹草回來，天色有些暗了。剛拐過墻角，陰影裏突然悄無聲息地鉆出一個人影，嚇得他往後一退，懷裏的幹草差點撒了。
定睛一看，是江墨竹。
李兀撫著胸口，驚魂未定：“你怎麽……每次都這麽神出鬼沒的。”
江墨竹沈默地站在那裏，身量似乎又竄高了些，比李兀已經高出小半個頭了，身上還穿中學藍白校服。
他沒說話，只是將一個濕漉漉的舊竹筐遞到他面前，裏面是條還在翕動著鰓、尾巴啪啪甩動的鮮魚，鱗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李兀看著那條魚，忽然明白了：“我家門口時不時出現的魚……是你放的？”
江墨竹點了點頭，目光沈靜地看著他。
李兀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伸手接過那沈甸甸的筐子，低聲道：“……謝謝你。”
江墨竹依舊沒動，夜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看著李兀顯得格外脆弱的脖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變聲期過後特有的低沈，語氣卻異常認真：“別難過，過幾年，我娶你。”
李兀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懵，楞了好一會兒，晃了晃手裏的魚筐：“……額，你吃過飯沒？這魚……我炸給你吃吧？”
他其實並沒比江墨竹大多少，只是鄉下結婚早，他滿打滿算也就比江墨竹大兩歲而已。
江墨竹是從外地轉學回來的，以前性子悶，不愛說話，被人背地裏議論是不是腦子不太靈光，硬是留了好幾級。
而徐宴禮當年因為聰明跳了級，反而比他更早畢業。
李兀話音剛落，一旁的陰影裏就傳來一道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小兔崽子，毛長齊了沒有？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了！”
商時序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幾步就跨到兩人之間。他個子比江墨竹還高些，眼神銳利地釘在少年身上，語氣沖得很：“你哪兒冒出來的？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江墨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關你什麽事。”
商時序氣極反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兀：“關我什麽事？你搞搞清楚，現在！我！才是排在第一號追求他的人！要排隊，也得排我後面！”
江墨竹：“自作多情。”
李兀見商時序越說越不像話，他抿了抿唇，幹脆提著魚筐，轉身就往前走。
回到家，他利落地把魚收拾幹凈，裹上加了澱粉和雞蛋調成的面糊，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香氣瞬間飄滿了小小的院子。
江墨竹也沒客氣，就沈默地坐在他家門檻上，接過李兀遞來的盤子，低頭安靜地吃著。
商時序在外頭探頭探腦地偷看，李兀嘆了口氣，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別躲了，進來吧。”
商時序這才磨磨蹭蹭地走進來，他沒坐，就那麽杵在竈房門口，看著李兀忙碌的背影，又瞪一眼坐在門檻上吃得專註的江墨竹。
李兀夾起幾塊炸得最酥嫩的魚塊，放在一個小碗裏，遞到商時序面前。
那魚塊外皮金黃，冒著熱氣，混合著面粉和油脂的焦香直往鼻子裏鉆。
商時序接過來，咬了一口，外酥裏嫩，鹹淡適中，他幾乎是立刻瞪大了眼睛，語氣誇張得近乎浮誇：“你做得真好吃，太香了！這絕對是世界上最香的魚了！”
李兀被他吵得耳根發麻，伸手把他往旁邊推了推，示意他小聲點。他垂下眼，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你要是一年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到時候，我再考慮你的事吧。”
商時序猛地楞住了，嘴裏還含著半塊魚，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清，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的？”
那天商時序是怎麽回去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覺得腳下像踩了棉花，輕飄飄的。回去後更是興奮得一整晚都沒合眼，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李兀那句話和炸魚的香氣。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就按捺不住，跑到家院子外頭，毫無征兆地大叫了幾聲，聲音裏是壓不住的雀躍。
這動靜立刻把他媽招來了，商母抄著掃帚沖出來，看著自己兒子那副傻樂呵的瘋樣，氣得追著他打：“大清早的鬼叫什麽！你個混賬東西，是不是瘋了！”
商時序一邊躲著他媽的掃帚，一邊摸著被打疼的後腦勺，嘴角卻咧到了耳根，聲音裏是壓不住的興奮和得意：“媽！你別打了！你要有兒媳婦了！真的！我不是失心瘋！”
沒多久，村裏難得放起了露天電影，曬谷場上拉起了雪白的幕布，天還沒黑透就擠滿了人，吵吵嚷嚷，孩子們在人群裏鉆來鉆去。
商時序早早搬了長凳，占了個不前不後、視野絕佳的好位置，眼睛一直往路口瞟。
等看到李兀的身影出現，他立刻站起來，用力揮著手，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響亮：“這邊！位置給你占好了！”
周圍不少目光瞬間聚攏過來，帶著善意的哄笑和打量。
李兀臉上猛地一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幾乎是小跑著坐到那條長凳上，立刻把目光投向還沒亮起的幕布，假裝沒聽見旁邊的竊竊私語。
小孩子們則擠在最前面，仰著小腦袋，迫不及待。
電影開場了，光影變幻，故事上演。
商時序的眼睛卻根本沒往幕布上瞧，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的視線一直黏在李兀的側臉上，描摹著他被光影勾勒出的柔和輪廓。
黑燈瞎火的，人聲嘈雜。
李兀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輕輕蹭了一下。他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想躲開。那只手卻不由分說地追了過來，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指尖，然後往他微涼的掌心裏塞進了一顆方方正正、帶著體溫的東西。
李兀低頭，借著銀幕反射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一顆奶糖。
李兀手心裏攥著那顆糖，濡濕了一片，心跳得比電影裏的槍戰聲還響，幕布上究竟演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龍樹村的天氣漸漸轉涼，風吹在臉上帶著明顯的寒意。村裏人對商時序天天往李兀那兒跑，早已見怪不怪。
有人湊到商母的小賣部前，一邊打著醬油，一邊笑著調侃：“老板娘，你家時序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東西都備齊了吧？”
商母頭也不擡，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語氣聽著埋怨，眼底卻藏不住笑意：“東西？早就備得齊齊整整了，就看我家那混小子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嘍。”
這話裏的意思明白得很，是李兀那邊還沒點頭。
問話的人沒聽到預想中的答案，覺得無趣，也就訕訕地轉了話題。
商時序從城裏進貨回來，風塵仆仆，卻不忘給李兀帶東西。這次是一瓶雪花膏，還有一條白色羊毛圍巾和一副同色的手套，毛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他拉過李兀的手，看到指尖有些發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挖了點雪花膏，小心翼翼地給他塗抹均勻，語氣裏帶著心疼：“叫你別碰冷水，別幹粗活，有什麽要做的，留著等我來了幹，還缺什麽，我都給你買來。”
李兀其實沒幹什麽重活，只是天冷，剛才去後院撿了點引火的幹柴。商時序卻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握著他的手，仔仔細細地搓了很久，直到那點涼意被自己的體溫驅散。
他又拿起圍巾和手套，非要李兀當場試戴。
柔軟的羊毛圍巾裹住脖頸，手套也妥帖地套上，遮住了那雙總是微涼的手。
商時序退後一步，眼睛亮亮地打量他，嘴角揚起：“好看，真像只雪白的小兔子。”
李兀摸著那細膩柔軟的料子，心裏喜歡，又有些不安：“……這會不會太貴了？”
“好看就行了，管它貴不貴。”商時序渾不在意，又興致勃勃地說，“我跟你講，我城裏有個同學，家裏有那個……相機，等以後有機會，我也弄一個來，專門給你拍照。”
李兀看著他眉飛色舞、喋喋不休的樣子，那雙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只映著他一個人，心裏被一種飽脹的情緒填滿，鼓鼓的，熱熱的。
突然商時序察覺到李兀的眼神，飛快地湊過來，在李兀還帶著室外涼意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李兀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只會楞楞地看著他。
商時序以為李兀會生氣，連忙先滑跪道歉：“對不起，我看你……一時沖動。”
李兀臉上燒得厲害，連耳根都紅透了：“……商時序，等開春……天氣暖和了，你就來提親吧。”
作者有話說
商二在這個番外格外像個人。
江三因為不愛說話，被診斷為智障，江三：…………
戚四現在無心任何，只對村裏頭的什麽螃蟹螞蚱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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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兀本是想讓商時序知難而退，卻沒料到他像是聽不懂弦外之音，直接當了真。
李兀怔了一下，看著對方毫不閃避的眼神，心頭莫名一慌，脫口而出：“你瘋了。”
說完，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商時序站在門外，沒再敲門，只隔著門板：“嫂子，那我先走了……記得關好門，別隨便給外人開。”
什麽外人？
他還把自己當內人了。
腳步聲漸遠。李兀背靠著門板，一擡頭，正對上墻上掛著的徐宴禮的照片，照片裏的人眉眼溫和，一如既往。
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憊的陰影。
村裏頭的閑話自然不會少。
當初李兀在河邊暈倒，商時序那不管不顧將人打橫抱起、一路疾奔回家的緊張樣子，早就落在許多人眼裏。如今他又對一個新寡之人這般殷勤，巷尾屋檐下的竊竊私語，更是無處不在。
商時序是村裏少有的正經大學生，腦子活絡，經常往鎮上、縣城裏跑，消息靈通，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哪裏要修路招民工，哪個新開的工廠需要臨時工。回到村裏，他就組織起那些閑置的勞力，牽線搭橋，從中收取中介費。
而每次從外面回來，他總會繞到李兀家，有時帶一包鎮上新出的糕點，有時是幾尺時興的布料，東西不貴重，卻次次不落。
李兀被那些越傳越難聽的閑言碎語攪得心煩意亂，連門都不想出。
連姨母也特意上門來問過幾次，話裏話外帶著試探：“小兀啊，你跟那個……小商，到底是怎麽回事？”
李兀總是立刻搖頭：“沒有的事，您別聽外面瞎說。”
姨母瞧著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勸：“小兀……不是姨母多嘴，小商那孩子，其實真挺不錯，你現在一個人守著，又不肯回娘家，總得有個打算。我聽李嬸說，想給他說親的媒人，都快踏破商家門檻了。”
李兀擰著眉，語氣裏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他哪裏好了？”
隔了一會，李兀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低聲嘟囔，“……簡直像個花孔雀。”
這形容倒有幾分貼切。
商時序在省城讀過大學，家裏又是村裏數得上的富戶，穿著打扮總比旁人時髦鮮亮些，襯衫領子挺括，褲子縫線筆直，在龍樹村裏，確實是獨一份的紮眼。加上他那張能說會道的嘴，見人三分笑，說話一套一套的，落在李兀眼裏，就成了油嘴滑舌，不踏實。
李兀改了作息，白天窩在家裏，只在夜幕低垂時才出門透口氣。這天夜裏，他剛拐過巷口，就撞見了靠在墻邊陰影裏的商時序。
等他走近了，商時序才像是剛發現他似的，直起身，手裏把玩著的金屬打火機發出清脆的開合聲：“嫂子，路上黑，看著點腳底下。”
李兀不回應這種刻意的搭訕，腳步不停，只想當作沒聽見，快速從他身邊走過。
商時序卻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腳步聲不輕不重，恰好能讓他聽見。
“這條路太暗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改天找人來給你這兒裝盞路燈吧，不然天這麽黑，你要是摔著了，可怎麽辦。”
那聲音跟在身後，李兀猛地停住腳步，忍無可忍地回頭，夜色也掩不住他臉頰上泛起的薄紅，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惱意：“……你別說話。”
商時序立刻舉起手，做了個拉緊拉鏈的動作，乖乖閉了嘴，只拿眼睛看著他。
月光很亮，水銀般潑灑在安靜的村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商時序就那樣一步步跟在他身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李兀很生氣地走在前面，腳步踩得重，他自己也想不通，這股沒由來的火氣究竟是為了什麽。
身後的腳步聲如影隨形。
李兀猛地停下，轉過身，胸口微微起伏：“你幹嘛非要纏著我？李嬸不是說，喜歡你的人多的是嗎？”
商時序站在月光裏，看著他，聲音不高：“我又不喜歡別人，我只喜歡你。”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李兀強撐的硬殼。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孤獨和被人非議的壓力，瞬間決堤。
他眼圈一下子紅了，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和控訴：“你們……你們所有人都欺負我……就因為我現在沒了丈夫，你們都覺得我好欺負……”
商時序聽著他那帶著哭腔的聲音，只覺得心臟疼得發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上前一步，想碰碰他，又不敢，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聲音又低又急，帶著懇求：“……你別哭，別哭了，是我不好，你不喜歡，我以後……我以後不來了，行不行？我保證不煩你了，行不行？”
他語無倫次，最後還是沒忍住，啞聲重覆著那份心意：“嫂子，我是真的……真的喜歡你。”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夏天，你去後山腳摘那些沒人要的青杏，你爬到那棵老樹上，我在底下接著你，你摘了幾顆，遞給我嘗……又酸又澀。”
他扯了扯嘴角：“後來我聽說你和宴禮哥結婚的時候，心裏頭……就是那個滋味。”
那時候，李兀站在不算高的樹杈上，手長腳長的，露出一截細白的腳踝，在濃綠的樹葉間晃得他心慌。
商時序緊張地張開手臂，生怕他一個不穩掉下來。
李兀當時卻渾不在意，低頭看著他說，這樹他爬過很多次了，穩當得很。
等李兀利落地從樹上下來，幾顆青黃的野杏子被他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手帕仔細包好。他攤開手心，將手帕包遞到商時序面前，眼神裏帶著點分享的期待。
商時序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咬了一口，酸澀的汁液瞬間彌漫開來，激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李兀看著他扭曲的表情，眼裏卻閃過一點狡黠的微光，小聲說：“這個……本來就不能生吃的，太酸了，得回去用糖漬過才行。”
商時序看著他通紅的眼圈，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我沒有要欺負你，從來都沒有。我只是……想照顧你，想對你好，愛你。”
他很早就知道李兀了。
印象裏，那是白的一個人，像月光下清瘦的嫩筍，不愛說話，也不怎麽合群。
村裏有什麽紅白喜事、熱鬧場合，他總是縮在角落裏，或者幹脆不露面。
而商時序那時正是少年意氣，愛出風頭，是人群裏最紮眼的存在，可他卻發現，那個人，目光很少會落在他身上。
他姨母在給他議親了，商時序那時候還在外地讀書，聽到消息時，李兀已經要和徐宴禮結婚了。
商時序當時就有些口不擇言，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他姨母是不是不想養他了？這麽急著把人嫁出去？”
他媽在旁邊聽見，立刻斥責他：“你這孩子，心眼怎麽這麽壞！人家議的親事挺好，徐家那孩子踏實本分。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似的，有好命去省城上大學？”
商時序盯著窗外，帶著點執拗的稚氣：“他要是……要是嫁給我，我也能讓他去省城上學。”
這話沒頭沒腦，把他媽氣得直罵：“我看你真是有病！”
他這麽三天兩頭地往那寡居的院子跑，心思幾乎寫在了臉上，商母哪裏還猜不出自己兒子打的什麽算盤。
商母把他拉到裏屋，壓著聲音數落：“你這個缺心眼的東西！你要是閑著沒事逗逗別人也就算了，我可告訴你，別去招惹小兀！人家剛沒了丈夫，心裏頭正傷心著，經不起你這麽胡鬧。”
商時序梗著脖子，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沒逗他，也不是胡鬧。”
“我要娶他，我想照顧他，媽，我跟你說實話，我只要李兀，我老早就想要他了，當初要是早知道他家議親，我肯定早讓你去提親了，哪兒還輪得到……”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晃晃地擺在了那裏。
商母直罵他沒出息。
那晚，李兀最終什麽也沒再說，沈默地回了家。
自那天過後，世界仿佛驟然清凈了不少。
起碼有大半個月，商時序那輛叮當作響的自行車再沒出現在李兀家門口那條土路上。
連村裏那些原本甚囂塵上的閑言碎語，也不知不覺偃旗息鼓了。
後來姨母來坐，提起這事，說是商時序放了話，以後誰再在背後嚼李兀的舌根，被他知道了，就別想再用原價從他家開的小賣部裏買到東西。
這十裏八鄉，日常用的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多半都指望著商家那間小賣部，真要跑遠路去城裏，費時又費力。
這話一出，那些長舌婦自然就收斂了。
姨母說：“別說，那小子一天招挺多的。”
李兀確實發現，耳根子突然就清凈了下來。
春收秋種，田裏的活計一茬接一茬。
李兀看著屋後那片荒了些時日的地，想著還是翻整出來，種些時令蔬菜，日子總得靠自己往下過。
夜裏他做夢，夢見徐宴禮，模模糊糊的，他說救了人，去了天上做神仙，讓他別苦著自己，好好過。
李兀拿著鋤頭沒翻多久，村裏那個叫二牛的漢子就扛著家夥過來了，咧著嘴說：“這粗活哪是你幹的，我來，幾下就完事兒。”
李兀忙擺手說不用，自己能行。
二牛卻不由分說，接過鋤頭就利落地幹了起來，堅實的臂膀掄起落下，泥土很快被翻得松軟。
李兀站在一旁，很過意不去：“二牛哥，這太麻煩你了。”
二牛抹了把汗，憨厚地笑笑：“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哪是幹這個的料？這點小事，別往心裏去。”
李兀心裏記著這份情，轉身回屋，從櫃子裏拿出商時序上次帶來的一包點心，想著給二牛家的孩子甜甜嘴。
他剛走近二牛家那半敞的院門，就聽見裏頭夫妻倆的說話聲。
二牛媳婦的聲音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喜悅：“還真有這麽好的事？你就幫著翻了會兒地，人家小商就給了那麽一大袋白面？頂上咱家半個月的口糧了！”
二牛的聲音接著響起，壓得低了點：“那可不？我算是看出來了，小商對人家是動了真格的，真心疼著呢，就你們這些婆娘，之前還嘴碎，說什麽寡夫門前是非多，我看人家好看著呢……”
二牛媳婦不滿地反駁：“現在誰還敢說啊？不都憋著呢麽！不過話說回來，李兀那模樣，確實是俏生生……哎，現在誰敢觸那商家小祖宗的黴頭？他發了話，誰還敢多嘴？”
她正說著，端了盆水出來要潑，一擡頭，正好與站在院門口、進退不是的李兀打了個照面。
二牛媳婦臉上瞬間閃過一絲尷尬，隨即堆起笑：“哎呀，小兀，你怎麽來了？”
李兀臉上火辣辣的，連忙把手裏的點心塞進她手裏：“嫂子……這個，拿給孩子們吃，謝謝二牛哥今天幫我翻地。”
說完，幾乎不敢再看對方的表情，轉身就快步離開了。
李兀覺得商時序真煩人，這下村子裏就算是嘴上不說，私底下也覺得他跟商時序有一腿。
李兀開始在白日裏出門了。
他從前總是繞開村小學走，怕看見那熟悉的校舍和操場，怕想起那個人。
那個被徐宴禮用命救回來的娃娃，被他父母領著，曾在他面前重重跪下，磕著頭說以後要給他養老送終。李兀看著那孩子懵懂又惶恐的眼睛，心裏那點怨，忽然就散了。
他想，徐宴禮就是那樣的人，善良，有大義，他不能怪他，也怪不起來了。
這天他從草場垛抱了些幹草回來，天色有些暗了。剛拐過墻角，陰影裏突然悄無聲息地鉆出一個人影，嚇得他往後一退，懷裏的幹草差點撒了。
定睛一看，是江墨竹。
李兀撫著胸口，驚魂未定：“你怎麽……每次都這麽神出鬼沒的。”
江墨竹沈默地站在那裏，身量似乎又竄高了些，比李兀已經高出小半個頭了，身上還穿中學藍白校服。
他沒說話，只是將一個濕漉漉的舊竹筐遞到他面前，裏面是條還在翕動著鰓、尾巴啪啪甩動的鮮魚，鱗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微光。
李兀看著那條魚，忽然明白了：“我家門口時不時出現的魚……是你放的？”
江墨竹點了點頭，目光沈靜地看著他。
李兀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伸手接過那沈甸甸的筐子，低聲道：“……謝謝你。”
江墨竹依舊沒動，夜色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他看著李兀顯得格外脆弱的脖頸，忽然開口，聲音帶著變聲期過後特有的低沈，語氣卻異常認真：“別難過，過幾年，我娶你。”
李兀被他這句話說得有些懵，楞了好一會兒，晃了晃手裏的魚筐：“……額，你吃過飯沒？這魚……我炸給你吃吧？”
他其實並沒比江墨竹大多少，只是鄉下結婚早，他滿打滿算也就比江墨竹大兩歲而已。
江墨竹是從外地轉學回來的，以前性子悶，不愛說話，被人背地裏議論是不是腦子不太靈光，硬是留了好幾級。
而徐宴禮當年因為聰明跳了級，反而比他更早畢業。
李兀話音剛落，一旁的陰影裏就傳來一道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小兔崽子，毛長齊了沒有？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了！”
商時序不知道從哪裏鉆了出來，幾步就跨到兩人之間。他個子比江墨竹還高些，眼神銳利地釘在少年身上，語氣沖得很：“你哪兒冒出來的？剛才那話，什麽意思？”
江墨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關你什麽事。”
商時序氣極反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兀：“關我什麽事？你搞搞清楚，現在！我！才是排在第一號追求他的人！要排隊，也得排我後面！”
江墨竹：“自作多情。”
李兀見商時序越說越不像話，他抿了抿唇，幹脆提著魚筐，轉身就往前走。
回到家，他利落地把魚收拾幹凈，裹上加了澱粉和雞蛋調成的面糊，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香氣瞬間飄滿了小小的院子。
江墨竹也沒客氣，就沈默地坐在他家門檻上，接過李兀遞來的盤子，低頭安靜地吃著。
商時序在外頭探頭探腦地偷看，李兀嘆了口氣，朝門外揚了揚下巴：“別躲了，進來吧。”
商時序這才磨磨蹭蹭地走進來，他沒坐，就那麽杵在竈房門口，看著李兀忙碌的背影，又瞪一眼坐在門檻上吃得專註的江墨竹。
李兀夾起幾塊炸得最酥嫩的魚塊，放在一個小碗裏，遞到商時序面前。
那魚塊外皮金黃，冒著熱氣，混合著面粉和油脂的焦香直往鼻子裏鉆。
商時序接過來，咬了一口，外酥裏嫩，鹹淡適中，他幾乎是立刻瞪大了眼睛，語氣誇張得近乎浮誇：“你做得真好吃，太香了！這絕對是世界上最香的魚了！”
李兀被他吵得耳根發麻，伸手把他往旁邊推了推，示意他小聲點。他垂下眼，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你要是一年後……還能像現在這樣喜歡我，到時候，我再考慮你的事吧。”
商時序猛地楞住了，嘴裏還含著半塊魚，眼睛眨了眨，像是沒聽清，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真的？”
那天商時序是怎麽回去的，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只覺得腳下像踩了棉花，輕飄飄的。回去後更是興奮得一整晚都沒合眼，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李兀那句話和炸魚的香氣。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就按捺不住，跑到家院子外頭，毫無征兆地大叫了幾聲，聲音裏是壓不住的雀躍。
這動靜立刻把他媽招來了，商母抄著掃帚沖出來，看著自己兒子那副傻樂呵的瘋樣，氣得追著他打：“大清早的鬼叫什麽！你個混賬東西，是不是瘋了！”
商時序一邊躲著他媽的掃帚，一邊摸著被打疼的後腦勺，嘴角卻咧到了耳根，聲音裏是壓不住的興奮和得意：“媽！你別打了！你要有兒媳婦了！真的！我不是失心瘋！”
沒多久，村裏難得放起了露天電影，曬谷場上拉起了雪白的幕布，天還沒黑透就擠滿了人，吵吵嚷嚷，孩子們在人群裏鉆來鉆去。
商時序早早搬了長凳，占了個不前不後、視野絕佳的好位置，眼睛一直往路口瞟。
等看到李兀的身影出現，他立刻站起來，用力揮著手，聲音在喧鬧中顯得格外響亮：“這邊！位置給你占好了！”
周圍不少目光瞬間聚攏過來，帶著善意的哄笑和打量。
李兀臉上猛地一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低著頭，快步穿過人群，幾乎是小跑著坐到那條長凳上，立刻把目光投向還沒亮起的幕布，假裝沒聽見旁邊的竊竊私語。
小孩子們則擠在最前面，仰著小腦袋，迫不及待。
電影開場了，光影變幻，故事上演。
商時序的眼睛卻根本沒往幕布上瞧，借著昏暗的光線，他的視線一直黏在李兀的側臉上，描摹著他被光影勾勒出的柔和輪廓。
黑燈瞎火的，人聲嘈雜。
李兀忽然感覺自己的手背被一只溫熱幹燥的手掌輕輕蹭了一下。他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想躲開。那只手卻不由分說地追了過來，堅定地握住了他的指尖，然後往他微涼的掌心裏塞進了一顆方方正正、帶著體溫的東西。
李兀低頭，借著銀幕反射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一顆奶糖。
李兀手心裏攥著那顆糖，濡濕了一片，心跳得比電影裏的槍戰聲還響，幕布上究竟演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龍樹村的天氣漸漸轉涼，風吹在臉上帶著明顯的寒意。村裏人對商時序天天往李兀那兒跑，早已見怪不怪。
有人湊到商母的小賣部前，一邊打著醬油，一邊笑著調侃：“老板娘，你家時序啥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啊？東西都備齊了吧？”
商母頭也不擡，手指飛快地撥著算盤珠子，語氣聽著埋怨，眼底卻藏不住笑意：“東西？早就備得齊齊整整了，就看我家那混小子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嘍。”
這話裏的意思明白得很，是李兀那邊還沒點頭。
問話的人沒聽到預想中的答案，覺得無趣，也就訕訕地轉了話題。
商時序從城裏進貨回來，風塵仆仆，卻不忘給李兀帶東西。這次是一瓶雪花膏，還有一條白色羊毛圍巾和一副同色的手套，毛茸茸的，看著就暖和。
他拉過李兀的手，看到指尖有些發紅，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挖了點雪花膏，小心翼翼地給他塗抹均勻，語氣裏帶著心疼：“叫你別碰冷水，別幹粗活，有什麽要做的，留著等我來了幹，還缺什麽，我都給你買來。”
李兀其實沒幹什麽重活，只是天冷，剛才去後院撿了點引火的幹柴。商時序卻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握著他的手，仔仔細細地搓了很久，直到那點涼意被自己的體溫驅散。
他又拿起圍巾和手套，非要李兀當場試戴。
柔軟的羊毛圍巾裹住脖頸，手套也妥帖地套上，遮住了那雙總是微涼的手。
商時序退後一步，眼睛亮亮地打量他，嘴角揚起：“好看，真像只雪白的小兔子。”
李兀摸著那細膩柔軟的料子，心裏喜歡，又有些不安：“……這會不會太貴了？”
“好看就行了，管它貴不貴。”商時序渾不在意，又興致勃勃地說，“我跟你講，我城裏有個同學，家裏有那個……相機，等以後有機會，我也弄一個來，專門給你拍照。”
李兀看著他眉飛色舞、喋喋不休的樣子，那雙眼睛，此刻卻清澈得只映著他一個人，心裏被一種飽脹的情緒填滿，鼓鼓的，熱熱的。
突然商時序察覺到李兀的眼神，飛快地湊過來，在李兀還帶著室外涼意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李兀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圓圓的，只會楞楞地看著他。
商時序以為李兀會生氣，連忙先滑跪道歉：“對不起，我看你……一時沖動。”
李兀臉上燒得厲害，連耳根都紅透了：“……商時序，等開春……天氣暖和了，你就來提親吧。”
作者有話說
商二在這個番外格外像個人。
江三因為不愛說話，被診斷為智障，江三：…………
戚四現在無心任何，只對村裏頭的什麽螃蟹螞蚱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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