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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我愛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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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道我愛誰

陳輝良學醫是個意外,其實他以前不想學醫,他從小就在診所裏長大,天天往那醫院裏坐,他不想學醫。

但是他還銘刻在心的是,這個念頭在一個節點被改變了,他還記得,就是十幾歲的一個晚上他回家黑了一片,一盞燈都沒開,也沒有人,他才知道是停電了。

就這麽摸黑著一直待到晚上張雅嵐回家,她一進門就說:“你怎麽不開燈?”

陳輝良還沒說停電了,他看見張雅嵐昏暗的臉和身影,然後發現原來張雅嵐的背好像彎得更嚴重了,她那時還在醫院做護士長,能從別人沒停電的樓窗亮光看見他下班臉上深深的口罩印。

她頭發也亂,發縫裏還有汗。

她老了。

從那個晚上之後,陳輝良才想開始學的醫,他不希望等到哪一天,那些他生命中重要的人病了,他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最相信醫學的人,就是最了解醫學,成為醫學代名詞的人,他就得成為這一類人才行。

直到陳輝良成為陳藥師了,他也記得這個夜晚。

元旦不只是覃文松要回家,他再怎麽也得回一下廣州,但他等到覃老師先出門再去廣州的。

路過母校他還想進去看兩眼,廣州中醫藥大學不種木棉樹,種的是芒果樹,畢業快十年後,陳輝良沒想過自己還有進不去母校的一天,好說歹說和保安講了二十分鐘才進的學校,他看見藥圃依舊,但是原先的藥學系已經搬走了。

陳重義本來想讓他在廣州待著,先幹幾年再去那邊發展也好,主要是離家近,離爸媽也近,他們好照顧得到,他沒答應,還是回深圳,去了南山區進藥廠,之後被提拔做銷售,他預計再坐幾年去爭取做個銷售經理。

為此陳重義還單方面的和他生了半天悶氣,他想來想去也沒明白陳輝良這麽執著的意義是什麽,難道是覺得深圳離海更近臺風來的更快?還是覺得粵B的車牌比粵A更氣派更有面。

陳重義想的是:把他安排進醫院先幹實習,醫療行業有人給你鋪路,總歸是好走一點,容易一些,陳輝良當時說:“有人鋪路也不見得這條路好走多少啊,現在誰在醫院容易呢?”

行政部的不容易,住院部的不知道是離生不遠還是離死很近,醫院每一棟樓的人,各有各的難,護理的難,醫生也難,病人又無助又難,但他們相信醫學。

其實深圳到廣州一百公裏也不太遠,要是不堵車的話陳輝良開一個小時多點的車也就到了,又不能深圳北站轉去廣州南站坐高鐵,這時候廣州南站那就是人擠人,下地鐵都是被人流推湧下去的,根本不用動,況且廣州高鐵網傳以搶錢為宗旨,待賓客如孫子。

他沒直接開回家,先去的診所裏,停好車遠遠地看過去他爸坐在裏頭,他媽應該上二樓烤小太陽去了,走近了一看他爸還在接電話,陳大夫餘光看見他了,朝他點了一下頭,電話裏應該是在和人核對藥材,隱約能聽見什麽當歸,黃芪的詞蹦出來。

他爸打完電話了,敲了兩下身前透明的藥櫃,說:“看見這地方空著了麽。”陳輝良說兩只眼睛都看見了,陳大夫說看見了就幫我把那邊還沒來得及擺的藥搬過來。

陳輝良幫他擺好了,想起來了什麽,問:“你這有覆方金銀花麽。”陳大夫看他也不像是風寒感冒什麽目痛牙痛的樣子,他說幹什麽,有人找你拿藥來我這進貨來了,別又像上次說急用安宮牛黃丸拿貨了一直不付款騙你的那個一樣。

陳輝良說這事都一年前了你還沒忘呢:“不是,我就拿兩盒。”心裏說拿兩盒抽兩袋拿去給覃老師當涼茶喝了,陳大夫噢了聲,說應該在前面櫃子第二層最左邊,自己找找吧。

說起這個被騙的事陳輝良自己也挺無奈的,顧客是馮聽風之前給他介紹的那個,說家裏老人中風急用安宮牛黃丸,他確實也發過去了,同仁堂的六盒,收貨了一直拖著沒給尾錢,藥這東西買和送是兩回事,結果再一問,人都把他刪了。

當時他臉色可能有點凝重了,覃老師還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小事,就是被人騙了而已。

被騙錢騙藥,騙了差不多一千多塊錢,但陳藥師心態異於常人,花了兩秒鐘接受了大概追不回來的事實。

馮聽風知道了這事後總想給他道歉,他沒想到本來想給陳輝良介紹個大顧客反而讓他被騙藥,陳藥師和他說沒事,這誰能知道呢。

思緒回到診所裏,他其實也是想順便把爸媽接回去,但他媽讓他先回,等會還有人來,不能讓別人拿不到藥。

車鑰匙他都掏出來了,被陳大夫叫住了,陳輝良回頭,看見陳大夫指著桌上貼的的二維碼,誒了一聲,說兩盒23。

陳輝良不說話,只是低頭掃碼轉賬,之後上車了打火,但沒動,手上給覃文松發微信消息,說他去自己家診所還得給錢,覃老師看見這條想笑又覺得不該笑,給他轉了52,讓他去買點糖吃。

他這次回來的目的是想向家裏人出櫃,沒帶覃老師回來是因為他心裏也沒底。

這會時間點正好,還沒過年,剛元旦,談妥了能過個好年不壞氣氛,談不好就和覃老師兩個人過去,現在家裏還留下的是他姨和他爸媽,上大學的時候爸媽暗戳戳委婉著和他提過不想他開展一段戀愛,更偏向於工作穩定後找個看對眼合適的姑娘。

現在就處在這麽個穩定的階段,這一回來免不了要被說親,他姨提出要不要試著去和一個姑娘吃飯被他拒絕,她姨用眼神詢問他為什麽。

陳輝良說:“但我得先給你們打針預防,因為我要說的理由你們應該一時半會接受不了,但我認為你們需要知道,之前不說也不是想瞞你們,這個事要當面說。”

話說到這裏就停了,陳輝良給了他們一個整理好自己的時間,然後平和直率地說,因為我喜歡男人,又補了一句心理上生理上都是,他是認真的。

陳重義和張雅嵐沒說話,他姨也不說話,感覺整個客廳都靜了,他們清楚地知道陳輝良是個不常說玩笑話的人,並且他們沒有聾,還沒有到聽不清人說話老耳鳴的年齡,喜歡男人四個字被他們咀嚼解讀,像是要把這四個字理解的徹徹底底。

最後他姨說話了,她說:“你是不是,是不是,生病了?”陳輝良不忍心聽她說這話語氣裏的恐慌,他都能猜出她下一句想說什麽:吃藥能治好嗎?

他說:“沒有,不是病,不用治。”

他學的就是藥學系,他深刻地明白,不是治不治的好的問題,治了也沒有,因為根本就不用治,病急了亂投醫,它也得首先是個病。

她姨不說話了,他爸說話了,語氣沈沈的,說是他們的教育方式出問題了?潛臺詞就是:是不是因為他們後天的培養,才讓他變成了這樣,他們難受,陳輝良也難受,也疼,他連說了兩遍沒有,然後說;“這個不是你們的問題,是它原本就沒法改。”

她姨還是想堅持,說:“不能這樣的呀,你要結婚的,要生孩子,要有家庭,你爸媽就你一個獨生子”

陳輝良鐵了心了,慢慢地呼吸了一個來回,說:“兩個男人的家庭也是家庭,我說句不好聽的,姑,你會這樣說到底是因為我喜歡男人本身,還是因為我喜歡男的就代表著以後不會有後代,不能傳宗接代?”

老一輩的眼裏,結婚是人生大事,談戀愛是談戀愛,結了婚是過日子,在愛情變為親情的過程中,婚姻變成了愛情的墳墓,孩子是一個必要的掛念,隨著年齡增長會發現人越來越孤單,身邊越來越寂寥,真正可以信任的朋友找不出幾個,能陪自己走到最後的,就只有夫妻關系和子女了。

陳輝良接著說:“我不能去相親,也不會和她結婚,因為我根本就不可能喜歡她,這是騙婚,我做不到。”

他不能和姑娘結婚,不能傷害到無辜的女性,更不能讓女性去承擔為了所謂延續香火從而生育所帶來一切損失,單這一點他就必須要出櫃,出櫃對他來說是一個早晚的問題,因為不能一個人毀了兩個家庭,他真的做不到,這不是道德層面的問題,是做人的問題。

陳輝良回來的時候一路上都在想怎麽組織語言,思考如何面對家人可能會展現的疑惑與不解,憤怒和絕望,似乎天底下沒有一句“大過年的”解決不了的事情,最終他爸媽和姨媽對此能表示作為家人的尊重,陳輝良他想,他們兩方都需要給各自一點時間,一點點就好。

緩了一會他媽媽拉著他坐在沙發上問他:“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人受到了影響嗎?”陳輝良說不是的,沒有誰影響誰,與生俱來的取向是不能改變的,只是,他說只是這裏就停了,思考之後把自己的話補完了:“只是和社會上的大部分人不一樣。”

張張雅嵐點點頭,說:“那有遇到合適的人嗎”陳輝良說有,他姓覃,是個老師,明年我帶他回來吃飯好嗎?

他希望覃文松和他在一起是自由的,健康的,這是他很早以前就開始思考的,他愛他的家庭,也愛覃老師,所以才要選擇出櫃,好在他的家庭同樣如此。

十八歲的陳輝良想過他的十八歲能給覃文松帶來什麽呢,能給的僅有一份喜歡,但他不想給他喜歡,陳輝良想給覃文松的是愛,而且是認真的健康的愛,愛是責任與承諾,這是和喜歡最大的分界線,喜歡一個人是希望他好,愛一個人是給他帶來好,不是說喜歡的深了,喜歡地久了它就會自動轉變成愛。

那個年齡段具有太多的未知,沒有經濟獨立,有的是只有一腔的熱情和從課本上汲取的一點詩意。

就在家待了幾天而已,這第二天早上陳藥師就準備駕車直回深圳,這是他開車回來的理由之一,談妥了就好辦,沒談妥那先跑路吧,走前張雅嵐給他塞了兩紅包,一個給他,一個給覃老師,紅包裏他爸媽兩份錢合一起了。

陳輝良就笑:“還給我呢?”心裏想著拿一個回去給覃老師就行了,他要不要都無所謂的事。

他媽張雅嵐眨眼睛,有點兒不太明白他在客氣什麽“你還沒成家呀。”

剛剛還準備給車窗留條逢把其中一個紅包丟出去,丟完就一腳油門跑的陳輝良征住了,然後點頭說好。

沈海高速廣州支線他走了很多回,但沒有哪一次像那天一樣摸上方向盤後看高速上哪一輛車都順眼,連遇到超車超成S型的車主都默默誇了句車技了得,按理說開車不該打電話,但他還是打給覃老師了,打通了他就說啊:

“我有點想你了,你有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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