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深的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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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的圳
廣西境內的四百公裏暢通，但梧柳高速近廣州的路段好像永遠會堵車，隧道多了就容易出事故，短短幾公裏他走了兩個多小時，覃文松開了十五個小時從廣西到廣東，裏程表上又加了724公裏。
深圳這城市太年輕，兩年沒見總覺得它又變得陌生了，但其實除了多了幾棟樓也沒變什麽，覃文松對這座城市的感情或許就像很多人說的那樣，今晚的恨來自很深的圳，去廣州賣衣服來深圳賣命，有人說它是一個不努力就活不下去的城市，沒有人會永遠年輕，但深圳永遠年輕。
但深圳最近幾年少了很多人，覃文松自己估摸應該少了兩百多萬人，或者更多人？離開的原因是待不下去了。所謂深漂，所謂東西南北中，發財到廣東，近幾年的制造業流水線工廠很多搬去了惠州，因為那邊的一平米租地要比深圳便宜六十幾塊，那員工呢？
這趟返深回來覃老師家裏根本沒人在，覃景光在六十這個年齡大關，終於實現了他二十年前在高鐵深圳北站下車站在西廣場的時候就想完成的事，帶周詩榮站在北京天安門前面那塊的廣場看升旗。
很久之前他早就講了：“你媽媽都沒坐過飛機，也沒去北京看一回升國旗，我是想，什麽時候跟她去看一下。”
覃文松當然是支持的，周詩榮到了北京三天了，總給他微信發一些雜亂的十幾秒小視頻，或者照片，有時候是北京的天空，有時候是覃景光的背影，覃文松看見了就會回。
只要他回消息，周詩榮就會開始給他發一大段一大段的話，還是語音轉文字的，每句話後面都帶著個句號。
他們走的太匆忙，在覃文松返深前一周剛走，留下來的是冰箱裏的兩根胡蘿蔔，還有水櫃裏嗷嗷待哺的魚，現在他也算放假了，在九月開學之前，他要準備迎考教育局組織綜合考核。
他決定等待，先讓自己沈一沈，等待他緩過上午在肇慶那堵的車，等待他整理好考核資料，現在應該考慮的是一個比拯救世界重要的問題：中午吃什麽好。
習慣性打開微信看看有沒有什麽人或者什麽群找他，有條好友申請，名片加點，他以為是什麽工作上的人，點開卻發現不認識，好友申請寫了七個字：高中同學，陳輝良。
把他嚇著了，大拇指劃走切了一個軟件，但是過分的心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強調著他是個活人，他都能聽到它在跳，然後他又劃回去微信好友申請界面，嘀咕了一句：“什麽東西啊？”
其實這條好友申請下邊還跟著一條五六行字的什麽消息，但他還沒讀，他想靜，但是現在有點靜不下來了，一分鐘之後他通過了申請，覃文松開始看這個應該是陳輝良本人賬號的微信資料，地區顯示廣東深圳，沒有簽名，頭像是一片海，還有一條背影，昵稱是陳藥師。
這取名風格和他企業微信取的像，那個賬號叫歷史老師覃文松，但現在他用的是他私人號，名片加的，那更不對了。
他又折返回去看那條好友申請：
“前段時間同學聚會，小魏給你捎了點東西，但是你沒在，她托付我一定要交你手上，想問你人現在還在深圳本地待著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或者見一面？主要是看你有沒有空，我把東西拿給你。”
這場同學聚會他還記得，一個月前五一辦的那場，畢業後很多人沒留在深圳，有人在珠海，有人在佛山，還有人在更遙遠的北方，來深圳是有點久，但是母校是在這，大家就覺得還是在這好。
劉華年當時吃完飯回來就和他說，雖然這場老同學聚會十幾個人沒在，但氣氛沒有太尷尬，還有幾個當時上學認識的熟的記得他，問他現在怎麽樣，這其中就包括陳輝良。
他想不想和陳輝良見面？是想的，但是覃文松不知道見了面該怎麽開口，他主動先發了條消息：
：我還在本地，到時候你發個定位我就來。
陳藥師比劉華年回消息回的快：你在哪個區，離得遠我去找你就行，他們東西不多就三盒，就是點吃的，不太好寄給你。
他說：現在在龍華，沒事在市內再遠都沒多遠，我開車，在哪你定下來和我說一聲就行。
陳藥師回：好，主要是看你什麽時候有空，我都有時間。
：過兩天，覃老師發完這條消息，覺得兩天這個詞太模糊，又補了一句：下周一就有空。
陳藥師：好的，吃個客家菜可以嗎？
覃文松當然說可以，現在不管陳輝良要請他吃什麽他都能把眼睛一閉誇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系，其實要今天見面也可以，但他還沒緩過上午那進廣東前堵的那段路，下周吧，下周他就什麽都收拾好了。
這一周裏他給人社部門和教育局教師管理部門都打了個電話，問了一遍寶安和龍崗兩個區的編制單位，把之前整了一點兒的《年度考核表》《期滿考核表》《個人思想與工作總結》再補充，編教案和整理學生成績分析，家長反饋又花了兩天，覺得還挺巧，他想轉去寶安，陳輝良還正好就在寶安。
廣西中考成績還沒出，但是過完這一周就馬上了，七月十號上下該出了。他不能求一整個班的學生都能考到縣城裏，只能希望有更多人能考出村門口的山就好了，因為如果考不上高中，可能這些學生就不會有學上了。
八號周一早上，他坐在駕駛位，在導航上輸陳輝良給的地址，給他發消息說現在出發，四十分鐘該到了。
陳藥師：好，開車小心。
覃文松又問他那附近有停車位嗎？陳輝良回他有，門口前邊拐彎路邊就能停。
他希望這段去找陳輝良的路不要停，始終帶著一點愉悅開下去，但這段路只有三十二點四公裏，半小時就到頭。
他到了，陳輝良說在那家客家菜前一個紅綠燈等他，等到他，再一起走過去。
覃文松看到他的時候，感嘆於陳輝良的變化，時間把他描繪的更清晰了，怎麽形容呢？就是看到這個人，會覺得他有很多故事，他肯定也很會講故事。
他該說什麽？但是根本不用他說話，陳輝良也看見他了，認出他來了，把手機收起來，兩個人並肩站等紅燈變成綠燈，在覃文松想著是該和他說一句好久不見還是打個招呼的時候，他笑了。
直到這個時候，覃文松才發現，記憶裏的陳輝良不管怎麽樣都像是圓的，學生時候的記憶像有些年頭d照片，因為模糊而圓潤的輪廓，直到現在他這一笑，才發現他能從記憶裏，或者夢裏的一張面貌上尋找到相同的一撇，太清晰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有棱有角，輪廓啊，太清楚。
“笑什麽呢？”他沒忍住被陳輝良的笑感染，自己也樂了，沒人知道他們見了面一句話沒說，光顧著笑了，他很感謝這一笑，因為這一笑用處很大，把一些擱在他們中間的距離笑化了。
陳輝良說：“沒有，看見你就高興了。”
我這麽大作用嗎？覃老師心裏講，客家菜門店不小，人也不少，進店服務員推薦他們去坐靠窗的兩人位，陳輝良掃碼點單，抽了一份菜單給他：“你看看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覃老師沒著急看菜單：“你真要請我吃飯呀？”陳輝良眼睛眨了一下：“是啊，我要不是請你吃飯，還喊你來幹什麽？”
這下是覃文松有點兒意外了，他原本以為陳輝良只是說兩句客氣話，就是個來拿東西的幌子，他提完吃的就走了，陳輝良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說吃的他放車後座了，就停在附近，先吃飯，吃完飯再去拿。
陳輝良選了兩菜，他選了一個，就覺得兩個人差不多了，覃老師最後說再加個青菜差不多了吧，陳輝良就再加了個炒菜芯。
他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說來說去的也是一句：過得好不好，過的好，我就開心，過得不好，就說給我聽，你有很多故事沒關系，我願意聽。
等菜上來，覃文松很想和他說說話，但真不知道能聊什麽，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得從職業做切口：“你現在在做什麽呢？”
陳輝良朝他看過去，回答他：“在做藥企。”陳藥師嚴格地說不能算醫生，但他總是被不明白的人劃在醫生那個範疇裏，他和醫生打交道，和病人聊情況，看藥品質量，銷售鏈，制藥工廠。
他和醫生最本質的區別在於，醫生把病人當患者，他把病人當顧客。
所以陳輝良稍微笑一笑又說了，“好聽一點叫醫藥代表，其實說直白一點了叫賣藥的。”
“噢，這樣的。”覃老師點點頭，表示自己有在仔細的聽他說話。
最後吃完了覃文松想跟他A來著，但陳輝良堅持他請，覃老師一見著小票上69一份的叉燒額角就跳，又看向桌上那盤三分之二都是肥肉的叉燒，陳輝良都沒伸幾筷子，脫口而出一句：“那我下回請你吃。”
陳輝良聽他這話笑的眼睛都瞇了，兩個梨渦在他嘴角下邊一點顯出來：“誒，好。”
在走去拿東西的路上，陳輝良已經和他說到自己之前去中山交流學習，看他們做的中藥破壁飲品。他話裏好像有無奈：“去那邊了居然還得先學一遍黨史，最後還要考試，我都多少年沒考試了。”
覃老師就說“誒呦，以前有親戚還問我你們老師是不是都是黨員，怎麽不努把力去當個級長。然後我就說，人級長那得是管一整個年級呢，當個科任老師也挺好。”他沒入黨，政治老師倒是一般都是黨員。
走到陳輝良停車位，後備箱打開，陳輝良給他提了兩袋禮品盒出來，遞過來，和他說：“小魏給你帶的鮮花餅，不重，還有點別的。”
覃文松接過去，陳輝良又說了：“做老師不容易的，辛苦了覃老師。”還伸了手，應該是想和他握手，或許是被那句覃老師觸動了，覃文松也真和他握了個結實溫暖的手，帶著陳輝良的手輕輕地上下搖了兩下，帶著點玩笑話說：“誒呀不辛苦，為人民服務麽。”
覃文松和他道了別，坐在主駕駛上回憶，剛剛還發生的事情，覃老師已經開始逐幀回放了，一遍遍回想和他同處的所有細節，回放兩個人的對話，回憶那個握手，越想越深刻，越想越固化。
我還是喜歡他，我該怎麽辦呢？他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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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境內的四百公裏暢通，但梧柳高速近廣州的路段好像永遠會堵車，隧道多了就容易出事故，短短幾公裏他走了兩個多小時，覃文松開了十五個小時從廣西到廣東，裏程表上又加了724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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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返深回來覃老師家裏根本沒人在，覃景光在六十這個年齡大關，終於實現了他二十年前在高鐵深圳北站下車站在西廣場的時候就想完成的事，帶周詩榮站在北京天安門前面那塊的廣場看升旗。
很久之前他早就講了：“你媽媽都沒坐過飛機，也沒去北京看一回升國旗，我是想，什麽時候跟她去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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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回消息，周詩榮就會開始給他發一大段一大段的話，還是語音轉文字的，每句話後面都帶著個句號。
他們走的太匆忙，在覃文松返深前一周剛走，留下來的是冰箱裏的兩根胡蘿蔔，還有水櫃裏嗷嗷待哺的魚，現在他也算放假了，在九月開學之前，他要準備迎考教育局組織綜合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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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嚇著了，大拇指劃走切了一個軟件，但是過分的心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在強調著他是個活人，他都能聽到它在跳，然後他又劃回去微信好友申請界面，嘀咕了一句：“什麽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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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同學聚會他還記得，一個月前五一辦的那場，畢業後很多人沒留在深圳，有人在珠海，有人在佛山，還有人在更遙遠的北方，來深圳是有點久，但是母校是在這，大家就覺得還是在這好。
劉華年當時吃完飯回來就和他說，雖然這場老同學聚會十幾個人沒在，但氣氛沒有太尷尬，還有幾個當時上學認識的熟的記得他，問他現在怎麽樣，這其中就包括陳輝良。
他想不想和陳輝良見面？是想的，但是覃文松不知道見了面該怎麽開口，他主動先發了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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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藥師回：好，主要是看你什麽時候有空，我都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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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中考成績還沒出，但是過完這一周就馬上了，七月十號上下該出了。他不能求一整個班的學生都能考到縣城裏，只能希望有更多人能考出村門口的山就好了，因為如果考不上高中，可能這些學生就不會有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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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藥師：好，開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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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陳輝良說在那家客家菜前一個紅綠燈等他，等到他，再一起走過去。
覃文松看到他的時候，感嘆於陳輝良的變化，時間把他描繪的更清晰了，怎麽形容呢？就是看到這個人，會覺得他有很多故事，他肯定也很會講故事。
他該說什麽？但是根本不用他說話，陳輝良也看見他了，認出他來了，把手機收起來，兩個人並肩站等紅燈變成綠燈，在覃文松想著是該和他說一句好久不見還是打個招呼的時候，他笑了。
直到這個時候，覃文松才發現，記憶裏的陳輝良不管怎麽樣都像是圓的，學生時候的記憶像有些年頭d照片，因為模糊而圓潤的輪廓，直到現在他這一笑，才發現他能從記憶裏，或者夢裏的一張面貌上尋找到相同的一撇，太清晰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有棱有角，輪廓啊，太清楚。
“笑什麽呢？”他沒忍住被陳輝良的笑感染，自己也樂了，沒人知道他們見了面一句話沒說，光顧著笑了，他很感謝這一笑，因為這一笑用處很大，把一些擱在他們中間的距離笑化了。
陳輝良說：“沒有，看見你就高興了。”
我這麽大作用嗎？覃老師心裏講，客家菜門店不小，人也不少，進店服務員推薦他們去坐靠窗的兩人位，陳輝良掃碼點單，抽了一份菜單給他：“你看看想吃什麽就點什麽。”
覃老師沒著急看菜單：“你真要請我吃飯呀？”陳輝良眼睛眨了一下：“是啊，我要不是請你吃飯，還喊你來幹什麽？”
這下是覃文松有點兒意外了，他原本以為陳輝良只是說兩句客氣話，就是個來拿東西的幌子，他提完吃的就走了，陳輝良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說吃的他放車後座了，就停在附近，先吃飯，吃完飯再去拿。
陳輝良選了兩菜，他選了一個，就覺得兩個人差不多了，覃老師最後說再加個青菜差不多了吧，陳輝良就再加了個炒菜芯。
他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說來說去的也是一句：過得好不好，過的好，我就開心，過得不好，就說給我聽，你有很多故事沒關系，我願意聽。
等菜上來，覃文松很想和他說說話，但真不知道能聊什麽，他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得從職業做切口：“你現在在做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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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陳輝良稍微笑一笑又說了，“好聽一點叫醫藥代表，其實說直白一點了叫賣藥的。”
“噢，這樣的。”覃老師點點頭，表示自己有在仔細的聽他說話。
最後吃完了覃文松想跟他A來著，但陳輝良堅持他請，覃老師一見著小票上69一份的叉燒額角就跳，又看向桌上那盤三分之二都是肥肉的叉燒，陳輝良都沒伸幾筷子，脫口而出一句：“那我下回請你吃。”
陳輝良聽他這話笑的眼睛都瞇了，兩個梨渦在他嘴角下邊一點顯出來：“誒，好。”
在走去拿東西的路上，陳輝良已經和他說到自己之前去中山交流學習，看他們做的中藥破壁飲品。他話裏好像有無奈：“去那邊了居然還得先學一遍黨史，最後還要考試，我都多少年沒考試了。”
覃老師就說“誒呦，以前有親戚還問我你們老師是不是都是黨員，怎麽不努把力去當個級長。然後我就說，人級長那得是管一整個年級呢，當個科任老師也挺好。”他沒入黨，政治老師倒是一般都是黨員。
走到陳輝良停車位，後備箱打開，陳輝良給他提了兩袋禮品盒出來，遞過來，和他說：“小魏給你帶的鮮花餅，不重，還有點別的。”
覃文松接過去，陳輝良又說了：“做老師不容易的，辛苦了覃老師。”還伸了手，應該是想和他握手，或許是被那句覃老師觸動了，覃文松也真和他握了個結實溫暖的手，帶著陳輝良的手輕輕地上下搖了兩下，帶著點玩笑話說：“誒呀不辛苦，為人民服務麽。”
覃文松和他道了別，坐在主駕駛上回憶，剛剛還發生的事情，覃老師已經開始逐幀回放了，一遍遍回想和他同處的所有細節，回放兩個人的對話，回憶那個握手，越想越深刻，越想越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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