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廣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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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廣東

快到家了,從寶安區到龍華區,已經能看到地鐵四號線和有軌電車的相連站,他現在有一種強烈的,呼之欲出的感覺,他去苦思和剝析這是什麽意思,差不多半分鐘,才琢磨出來自己剛剛是想抽煙,自己嘴角邊在想的是煙草本香的味道。

然後覃文松開始在心裏問自己不抽不行嗎?一定要?抽煙這個事情好像只有兩種極端,一種是不抽,一種是煙鬼。

劉華年幾年前剛知道他開始抽煙的時候,他說他有點詫異,因為在他看來覃文松這個人加上這個職業好像就是不會抽不該抽的,劉華年就問啊:“你怎麽開始抽這個了。”

“不知道啊,可能就是太煩了想起來別人都說借煙消愁,抽了一下發現有那麽點意思?但也可能就是因為?以前看見別人抽覺得誒呀挺帥的,覺得抽煙喝酒就是成年的象征,然後就去學別人。”覃文松說這話的時候眉毛稍微有點挑起來,說到最後兩句他語氣裏又帶著點笑了,像很多時候那樣笑瞇瞇地講話。

因為劉華年不抽煙,他已經把那根沒抽幾口的綠條玉溪摁到煙灰缸了。他接著說:“其實一點兒都不帥,煙和酒這兩種東西最好是都不沾,最好啊,如果實在不行非要要碰,沾一個就行了,真的。”

劉華年覺得他把自己當成他學校裏在洗手間偷偷抽電子煙的學生了,說了一大堆還不夠,他還要再補一句:“你別抽啊。”

“自己都抽還說我呢,少抽點吧你。”

覃文松說這句話的時候也是笑的:“那是因為我有毛病。”

回憶沒有了,他也真的確定了這回是不抽不行,於是他把車停了,沒急著回家,跑了幾家小店,要了一盒綠盒的玉溪,一條薄荷糖,掃碼付了三十二塊五,這是他的習慣,煙和糖一起買,煙很久都是一個牌子,但糖換的多,就是不吃帶棍的。

覃老師的原則一是不在學校裏抽也不讓學生知道他抽,第二不在公共場合抽,他是想抽的時候在家就去陽臺坐著,在外邊就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抽完了吃顆糖,把糖紙疊成小方塊再丟垃圾桶,找不到垃圾桶就揣著糖紙去找垃圾桶。

他回家了,找打火機他都找了十分鐘,然後坐在陽臺的凳子上,吹安安靜靜的城市晚風,和周詩榮養的小白菜眼對眼,抽煙到底圖個啥,他真的不懂。

第一次抽煙是稍微明了事理的二十一歲,抽的還是粗支的,姿勢都不對,往下抽的,煙順著風往上飄全糊眼睛裏。忘記是什麽牌子了,撕開煙盒外面那層塑料膜,打開蓋子刺鼻的煙草味就散開來,那次抽煙抽的他直咳,什麽過肺什麽過嘴的都沒得選擇,顧著咳嗽了,還喝了半杯水。

後來就換對身體傷害小一點的細支了,試了好幾種,覺得最喜歡小清新味道淡的綠溪創客,白色的煙盒還畫了小車小房子,看久了還讓人覺得挺可愛,覺得這個抽的合適了,也就一直沒怎麽換,覃文松在抽煙的同時數數字和想事情,然後打開手機看他和陳輝良的聊天記錄,數到第五口了,這個煙開始辣了開始嗆了,也把他從聊天記錄裏拉回來了。

他把短短不到三頁的聊天記錄看了五六遍,十幾遍,心裏小小地希望陳輝良突然莫名其妙給他發幾條消息,看完了又點進去頭像看朋友圈,陳輝良發的最新那條朋友圈他都背下來是什麽了。

是他轉發了一篇人民日報發的文章:(走進國醫大師(35))然後文案寫:周岱翰發現用中草藥有效果,於是下定決心鉆研中醫治療腫瘤的方法。周岱翰說:“傳承是中醫的生命力,創新能夠推動中醫發展。背經典、多臨床,對中醫有熱愛,才能對中醫有情懷。”

覃文松把這條朋友圈又讀了一遍,熄屏,再打開,直到他自己真的看膩了,退出了朋友圈的界面,順手給陳輝良點了個置頂。

他快想死陳輝良了,煙到底哪裏消愁。

年齡越大越會覺得,年輕的時候增長見識最容易,什麽都沒遇見過,就什麽都想嘗試,然後這個眼界會隨著時間推移進度變的非常緩慢,到一定程度,想要再更進一個階段,就很難了,這個人生差不多就這個容量了,變不了了。

曾經的日子不管是多麽痛苦的,都會被時間或多或少的撫平,記憶會模糊,情感會變淡,這有點像一堆海沙到一點點吹到沒有的過程,所以他總秉持著:一切都會過去的。

覃老師會想起他的高考前的幾個月,記不太清了,然後說一句:“現在想起來,好像那個時候真的沒有很努力,我現在就覺得,讀書比在社會混簡單多了,只需要讀好眼前的書就行了,其他什麽都不想管。”

曾經他以為陳輝良也是這樣的,他對他的感情會在潛移默化中物是人非的,因為什麽都變了,何況人都見不到,本以為感情會像那些回憶一樣在時間長河裏不知所蹤,過去就過去了,但他現在發現不是的,盡管是隔了好多好多年,再見面他還是能和當年自己的感情重合,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過不去,我還是喜歡他,我沒忘掉。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能喜歡一個人那麽久,或許真的是網上說的那樣,因為你再也不會那樣忽略家世和金錢去喜歡一個人了,這個喜歡太純粹了,什麽都不圖,只圖他可能也喜歡我。

他這個人的思考方式就像歷史學,史學以垂訓借鑒為第一要義,致力於尋找王朝興衰成敗之理,他說話前會把說的話過一遍腦,再斟酌,拿不準的事情他會設想,他從這些設想中汲取經驗做出反應,來避免事情往更覆雜的方向走。

世界上沒有那麽多生來情商就高的,沒有人第一次做一件事就能做的完美,只是見過的,看過的太多了。

但從來沒有經驗告訴他,本以為已經不會再喜歡這個人,再見面發現依舊喜歡該怎麽辦,很久很久不見,陳輝良還是那個陳輝良,他身上的一些特質還是沒有變,這多新鮮呢?有多少人能做到這樣呢。

他準備等待,等待下一次不存在的飯局,等待天明。覃文松在陽臺坐了有二十分鐘了,天更黑了,那條綠支也快燒完了,看到的就是一小點微亮的紅,他站起來靠在陽臺的桿子邊,手往桿子外邊伸,夾著煙向下點了兩下,煙灰被抖掉一點,那支煙徹徹底底地燒完,他起身進屋把煙滅了,自己和自己說:“唉呀,不想了,睡覺去了。”

早上八點四十多的時候覃文松醒了,洗漱完點了份腸粉等著送到,他做夢了,夢到陳輝良了。

這個夢越想越淡,夢也簡單,只是看見陳輝良從教室前門走到講臺,走到他身邊的課桌之間的過道。他自己低頭看桌子上的課本。

當回憶起整個夢的過程後,這個像一部第一人稱視角電影的夢被他深刻地記住了,本來他以為自己最近幾年他刻意地不去想不去回憶,在以為真的把陳輝良忘記了,他出現在夢裏,來告訴他,你可以不記起這個人,但是身體會想念。

覃文松決定做點什麽,他現在的內心獨白就是在說:我不是沒想過這個場景會發生,只是當它真的發生時候,我發現我還沒準備好。

沒準備好怎麽去認識一個幾乎要全然陌生的陳輝良,他本以為這次見面說不定是最後一面,就好像他說的那句客套話:下次我請你。其實沒有下一次,這句話的性質和“有空請你吃飯”“找個時間聚聚”是一樣的。

但是我可以讓他有下一次,我可以把這句話變的不客套,他主動去提起這一句“有空請你吃飯。”他就不是一句空話了。

覃文松想,他決定做點什麽,先從互相重新認識開始吧,他們都需要時間再次去了解對方,追求都是從接觸開始的,這個追不追求選擇的決定權在他自己,他可以把他變成真的,可以實現的。

他想明白了,他不想讓這份感情沒有結果,要去做,才能沒有遺憾,什麽都不做就真的會錯過,喜歡一個人就要說出來,被拒絕至少還可以問一句:那可以和你握個手嗎?

十八歲沒能力去承擔的感情,他二十六歲了還會沒有能力去追求嗎,覃文松認為不見得,他從來都是一個弄明白自己真的想做什麽後就去做的人,就像他真的想抽煙就去抽了,因為喜歡而去追求陳輝良不是為了填補他十八歲的遺憾,是二十六歲的他想做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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