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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江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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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江沿岸

柚子花開了,花香混著四月小小的雨飄的整個村都是,香得很冷冽,但是不熏人,是比較通透的一種香。這香味存在感很足,覃老師晚上在宿舍裏窗外飄進來的全是這味道。

有雨就有霧,雨很小,小到讓人覺得不該用下這個字,該用飄,能看見遠處地樹一層一層地變淡變灰,霧霧蒙蒙,山頂上的霧濃的讓人看不到山頂,會以為那座山真的要破了天。

宜州有美譽“宜山宜水更宜人”,水稻一年兩熟,熱帶季風氣候,能種的果樹非常多,有龍眼,有芭蕉,柚子和黃皮果,五月份立夏過後其實天就開始一直熱了,過一月熱一月,桂柳話的“熱”讀音念的像“來”字再繞再輕一點,覃老師總是能聽見學生突然冒出幾句飽含感情的桂柳:好來啊。

兩廣天氣都差不多,他在廣東的朋友熱的給他發牢騷說我們南方人強就強在心理素質強,覃文松的支教工作快服滿一年了,劉華年也一年沒見著他人了,有天覃文松打開微信就是他一句:最近在哪發財呢?

覃老師心說我發什麽財,當老師的能發什麽財,這學期過完就是初三,他忙著趕課趕進度把課本都講完,馬上就要開始第一輪覆習,他哪裏有空發財。

要不然網上怎麽會有段子說:學師範的女主角和男主立下誓言:“我要是有一天當老師發財了,我就和你分手。”男主淚流滿面,不會有比這更長久的誓言了。

於是他反手問了劉華年一句:沒發財,你現在還在做自媒體?劉華年和他就是跨時空聊天,隔了半小時才回一句他最近還在做。還說等他回來了可以去他直播間講課,他做旁聽。

兩個人能聯系這麽多年全靠劉華年時不時給他發幾條消息,他剛到宜州那幾周,劉華年就說要給他寄點東西讓他給地址,因為送快遞只能送到宜州城裏或者懷遠,覃老師為此還去城裏的園村社區衛生所溝通了一下,快遞地址填人家的門牌號。

“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點特產就行了。”劉華年說這話的時候挺瀟灑“網上不是說廣西水果挺便宜的,你給我帶點水果也行。”

覃文松想了一會,然後說“給你帶點這邊的牛肉幹,那辣的你應該愛吃。”

他還給劉華年開玩笑“我到時候帶只雞給你?”

“別,你自己吃。”劉華年吃這個都吃怕了,什麽白切的鹽鹵的手撕的,他吃的夠夠的。

晚些時候覃文松走去教室看學生晚自習,邊走邊想,想著他學生記憶裏記不清哪科老師在黑板上寫著六七八,說高考在六月七八號舉行,諧音錄取吧。

中考在明年六月底,還剩餘不到一年時間,現在歷史講課到九下第六單元,語文還差一篇出師表文言文。

三節晚自習倒是很安靜,都是些課本翻頁聲,唐浩鈞在寫習題,擡起頭有些忐忑地朝講臺上看,又低下了頭。

於是第二次擡頭時對上了覃老師帶著詢問的眼睛,他下位,拿著試卷走上去,指著一道選擇題題號前的括號裏的字,問:“老師,這個括號裏面的唯物史觀是什麽意思?”

覃文松把教師用書推往一邊,看了幾眼題目“還挺多人好奇這個的,就只是不懂這四個字什麽意思嗎?題目呢,這題選C有問題嗎?”

唐浩鈞搖頭,表示自己對題目答案沒問題,覃老師和他說你先坐回去吧,我在黑板上講。

覃文松把一根新的粉筆被折了兩半,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4“今天作業第四題那個選擇,是不是好多人不知道唯物史觀是什麽?我講一點,這個不聽也可以,不會考。”

“其實就是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生產力生產關系,經濟基礎上層建築,辯證唯物主義,好像你們高中會學吧?”

他繼續接“前幾天寫的那張單元卷論述題,就是材料給的是九上中世紀莊園經濟和城市發展,很多人論題寫了生產力的發展推動生產關系變革的那張,但是很多人論述寫反成生產關系變革推動生產力了。”

“沒事,現在不考這個,但是可以了解,就是他標了唯物史觀就是說這道題考的是關於這一課的,做題不會的時候你也可以找哪個選項是這單元內容的,但是考試不能這樣,好吧?”

初二期末考已經涵蓋了所有課本內容,歷史語文都要考六本,六月底期末考。

然後六月三十號下午,學生考完了,就放暑假了。

合寨中學周邊都是矮山,要是站在教學樓門口那個豎著紅旗的水泥地上拍照,覃文松覺得要是發在網上估計都會有人玩梗:背景是p的嗎?

這裏地勢四周高中間低,村口是從高到低的緩坡,村尾土坡又凸起順著後山起,中南土地種稻谷玉米,往西靠水系的一面種大片的甘蔗,往北靠山穿過竹林的矮坡全種桑葉,自家院就種紅薯南瓜花生。

開春的時候種的水稻五月份要除雜草了,現在機器用的廣泛了,翻土,播種,插秧這一類都少用手來做了,學生就是放假時候要收割的時間會下地幫著家裏,或者春耕的時候幫著種一畝水田,地都不用下,可以直接在邊上站著拋秧苗,拋累了就一株一株地扔,弄完了再看田裏哪裏稀疏就再補種幾株,時代在發展,但人就是在土地裏長大的,也離不開土地,總想做點活。

一放暑假合寨中學的學生就會幫著家裏曬谷,又收谷,這月份熱的土狗都蔫,覃文松想著去幫學生們收點呢,但不管是汪春水還是唐浩鈞看見他都如臨大敵,覺得這在大城市住久了又高又有點瘦的老師幹不來這個,覃文松剛幫著套了一個蛇皮袋,唐浩鈞就想讓他去陰涼地休息,說了兩遍:“真的不用啊,太陽好曬的。”

覃文松看他剪得短短的頭發,就算帶著遮陽帽還是被悶出了半張臉的汗,眼睛和汪春水一樣,棕的發黑又很亮。

他最終還是幫上忙了,但被唐浩鈞要求留下來吃飯了,他奶奶也附和著他,覃老師推脫不過,人太好客,這一回不留,還會有下回,不是為了回報請吃一次飯,而是一種長久以來在群體中的良善讓他們說出一句:去我家吃飯吶?

在這裏說一句去我家吃飯,和一句吃飯了嗎一樣,好像已經變成了打招呼的常用語句了。

七月份到八月份時候的第二季秋稻長勢非常好,已經能看見綠色的稻穗,出太陽就把這綠色照的非常漂亮,田埂上長了很多橙芯白花的路邊菊。

村口到村尾由一條稍寬的水泥路為主路,支路向各戶分散,覃文松有時候也走走村裏這條水泥路,就從村尾那顆番石榴樹的往下走,他看過路中間那面印著“打擊電信詐騙,構建和諧合寨”的磚墻上貼一張已經泛了黃,有雨水留下痕跡的紙,紙上寫著三個大字好消息,湊近看紙上又寫了,鎮中心開發區方向30米處,長期收下繭,雙宮,黃斑,小顆繭,下邊跟著以上物品一斤對應價。

他快走到村口了,路過那片好大的稻田的時候汪春水正站在河裏挽著褲腳找田螺,看到他了,她不近視,又看了幾眼確認了那個人是他。

汪春水盡力把聲音喊大了,怕他沒發現,邊喊邊揮著手。

“覃老師——”

她喊了好多遍,聲音傳過綠油的稻田。

“老師——”

這時候日已經落一半了,已經不熱了,開始翻風了,而且風吹得很大,把樹葉吹得非常響亮,把綠稻吹成滾動的綠浪,天不再是那樣藍的純粹,混著一點灰,天從日落的方向開始變粉變橙,山也不再是白天那樣青翠,而是變暗變深,和山前的黃土坡,山後的綠林堆在一起。

覃文松也朝她揮了兩下手,汪春水田螺找夠了,從田埂上一路走到大道上,她走的有點兒著急,鞋底都沾到點野草的葉片。

這時候有鳥過,覃老師安靜地站在道上等著她走上來,笑的挺燦爛:“你走慢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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