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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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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8

冬日裏的北境比往常更冷。

地牢裏。

男人赤條條被鐵鏈銬住了手腳,四肢被燒紅後冷卻的鐵鏈咬進皮肉,結痂的傷口又被凍得裂開,淡紅色的血珠剛滲出來,就凝成了細碎的冰碴。

他垂著頭,淩亂的頭發上結著白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碎的白霧,胸口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最是猙獰。

那是三天前,女人用生銹的短刀劃開的,此刻傷口邊緣泛著青黑,像是爬了圈死蛇。

“咳……”

喉間的癢意壓不住,他猛地咳嗽起來,鐵鏈跟著發出刺耳的“哐當”聲,牽動了背後縱橫交錯的鞭痕。

那些鞭痕舊的疊著新的,有的地方皮肉已經翻卷,沾著幹草和泥土,在寒風裏凍得硬邦邦的,稍微一動就扯得五臟六腑都疼。

鐵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軍靴踩踏地面發出的“嘎吱”聲響。

女人推開地牢的鐵門,一頭玫紅色卷發在昏暗的地牢裏格外紮眼,黑色立領制服熨得筆挺,金質肩章上的紅色交叉權杖泛著冷光。

那是北境提督獨有的標識,領口的銀質錨形領針更襯得她脖頸修長。

白色亞麻襯衫的下擺嚴絲合縫地塞進白色馬褲,褲腳用黑色綁腿勒緊,最後收進擦得鋥亮的白色皮靴裏,連靴尖都沒沾一點地牢的臟汙。

見女人進來,男人掙紮著朝她吐了口痰,可惜太遠,痰液沒沾到她的衣角。

“啪”地掉在他面前的青色石板上。

凱撒琳被這挑釁惹得笑了起來,不是溫和的笑,是嘴角勾起的弧度,如同喪家之犬般看戲心態。

她沒說話,只是擡起腳,白色皮靴帶著皮革的硬冷質感,迎面踹在男人的小腹上。

這一腳用了些力氣,男人直接跪下,女人動了動指尖,隨軍上前松開了男人的鐵鏈。

松開了束縛,男人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剛擡起一點身子,凱撒琳的軍靴就重重踩在了他的脊背上。

靴底的紋路碾過他背後的鞭傷,男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咚”地趴倒在地,臉頰貼著冰冷的石板,牙齒都在打顫。

她沒停手,反而用靴底沾了沾地上那團凍硬的濃痰,接著一腳踩在男人的頭顱上,鞋跟碾著他的頭發,像擦拭鞋底的汙漬般來回蹭了蹭。

“凱撒琳……”男人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血沫和恨意:“你會下地獄的!”

“地獄?”

凱撒琳嗤笑一聲,從腰間抽出皮鞭“啪”地抽在他的臉上,鞭梢劃破他的皮膚,男人痛得渾身哆嗦。

她卻慢條斯理地開口:“死在我手上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如果真的有地獄,那你們就在下面排好隊,等著本提督,大駕光臨。”

“任何撼動北境和平者。”

“都該死。”

女人收起皮鞭,轉身就走,留下一句:“讓他記住,背叛北境的下場。”

凱撒琳說完轉身出了地牢,她的腳步聲消失在鐵門外後,隨軍立刻上前,重新把男人綁在石墻上的鐵架上。

接著,一桶帶著冰碴的鹽水從他頭頂澆下,淒厲的慘叫聲瞬間填滿了整個地牢,穿透厚厚的石墻,卻很快被北境的寒風吞沒。

只留下地牢裏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和那道在冷空氣中不斷顫抖的身影。

凱撒琳回到聖蘭菲娜公爵府時,天邊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她站在臥室的銅鏡前,眼底的狠戾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的祥和,仿佛剛才在地牢裏的人不是她。

她擡手聞了聞衣領,指尖觸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不由得皺了皺眉頭,轉身叫來瑪麗管家,聲音溫和:“備些熱水和幹凈的衣物,我要洗漱,待會還要去參加內閣會議。”

瑪麗管家應了聲“是”,轉身去準備。

凱撒琳脫下軍裝,露出後背縱橫交錯的疤痕,有的是刀傷,有的是箭傷,新舊交替,層層疊疊,每一道都是她在戰場上拼殺的印記。

她泡在熱水裏,瑪麗管家坐在一旁,為她輕輕擦洗後背,指尖觸到那些凸起的疤痕時,動作不由得放輕了些。

瑪麗管家為聖蘭菲娜公爵府奉獻了整個青春年華,從花季少女到中年婦人,她的每一滴血都為了聖蘭菲娜而流。

婦人撫摸著她後背的疤痕,吸了吸鼻子,眼底濕漉漉的。

“瑪麗,不要哭。”

凱撒琳察覺到她的情緒,聲音柔和了些:“早就不痛了。”

凱撒琳知道這位看著她長大的阿姨,又在為她難過傷心,她淡淡道。

婦人抹了抹眼淚,凝視著面前的女人,原來躲在她懷裏撒嬌的女童,不知不覺間成長為了統領三軍的北境提督。

瑪麗抹了抹眼淚,擡頭看著凱撒琳的側臉,輪廓分明,眼神堅定,早已沒了當年的稚氣。

她輕聲嘆道:“小姐現在……已經成了北境的支柱了,夫人和老爺若在天有靈,定會十分欣慰。”

凱撒琳笑了笑,沒說話,只是閉上眼,任由熱水包裹著自己。

窗外的雪還在下,北境的冬天依舊寒冷,但只要她在,這座城堡,這片土地,就永遠不會倒下。

她要替父母守住北境的一切。

凱撒琳的雙親皆是戰死,北境地處冰原,周遭數不清的豺狼虎豹想要吞噬殆盡她們的地盤。

她的母親是北境第一位女提督:

瑞利希·聖蘭菲娜。

她的父親則是母親最強力的右臂卡麥林少將,凱撒琳一出生承的就是母姓,她繼承了聖蘭菲娜的姓氏,繼承了聖蘭菲娜公爵府。

雙親戰死在科耐維戰場時,她不過十六歲。

那天,是場瓢潑大雨,她渾渾噩噩抱著雙親的骨灰跪在聖殿內,多方勢力壓迫她恐嚇她,想讓她交出母親的兵權,有人想吞下聖蘭菲娜的領地。

少女倔強不屈,她攥著母親留下的權杖徽章,她懇請王夫梅爾保留母親的兵權,她要繼任提督。

梅爾的輕蔑像針一樣紮人,是王女莫伊絲站出來,以一人之力排除萬難,支持她繼位。

莫伊絲是她昔日摯友,最後最大程度的讓步,就是退讓了繼任權,讓梅爾繼續執政。

凱撒琳也不負所托,三年內,她率軍平定叛亂,收覆被科納維爾王國侵占的三座城池,組建北境第一支海軍扼住海上商道,讓外敵再不敢踏足疆土半步。

掌心的權杖徽章被她磨得發亮,那是母親的遺物,也是她的誓言。

銅鏡映出凱撒琳整理袖口的動作,銀灰色的內閣制服襯得她肩線冷硬如刀鋒,領口別著的肩章在晨光中泛著啞光。

侍女剛收起她卸下的束縛帶,門外便傳來瑪麗管家沈穩的腳步聲。

“小姐,馬車已在庭院等候。”

瑪麗的聲音隔著木門傳來,帶著一貫的妥帖:“是否需要和往常一樣準備一束鮮花,帶給王女?”

凱撒琳的動作頓在腰間銀白扣帶處,鏡中的自己眼睫微垂,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

“備著吧。”

最終還是點了頭,聲音輕得像落在天鵝絨上的雪:“也不一定能看到她,如今我們身份不同了,沒理由也沒借口能見到她了。”

梳妝臺上的銀質懷表輕輕叩了一下,表盤裏夾著的半片郁金香花瓣。

是去年女皇祭日時莫伊絲偷偷塞給她的。

那天,莫伊絲一身墨黑長裙,裙擺繡著暗金的哀悼紋路,往日裏總是亮得像星子的眼睛,被濃重的哀傷蒙了層霧。

凱撒琳站在朝臣隊列的隊首,隔著二十級玉石臺階,兩人的目光在香火繚繞中撞了個正著。

莫伊絲的瞳孔縮了縮,像受驚的幼鹿,下一秒便倉促地轉開了頭,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小姐,花束已備好。”

瑪麗捧著裹著銀箔紙的紫色郁金香進來,見凱撒琳盯著懷表出神,便放輕了腳步。

凱撒琳合上懷表,將那點殘存的溫度按進掌心。

誰都知道,莫伊絲是用放棄皇位繼承權,才換來了她執掌北境的諭令。

卻沒人知道,那背後是兩個女孩在花園的香樟樹下,用三年情誼換來的妥協。

她如今是手握兵權的北境總督,莫伊絲是深居內宮的王女,一個在外鎮守國門,一個在內平衡朝局。

中間隔著的不僅是宮墻,還有內閣裏那群盯著她們倆眼冒綠光的老狐貍。

“走吧。”

凱撒琳接過花束,郁金香的甜香混著她袖口的雪松香,在空氣中織成一道細密的網。

她走到門口,回頭望了眼梳妝鏡裏空蕩蕩的位置,仿佛還能看見少女時代的莫伊絲,穿著暖黃色的裙裝坐在那裏。

她替她別上第一支北境樣式的帽針。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音漸漸遠去,瑪麗站在府門前,望著那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她分明看見,小姐上車時,將那束郁金香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膝蓋上,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她們倆的結局不該是形同陌路。

內閣會議上,梅爾早已將凱撒琳視作眼中釘肉中刺。

凱撒琳為了穩住北境,暗中打掉了自己半數部下,瓦解了可能被梅爾利用的勢力,這份果敢和絕決,怎麽能不讓他忌憚?

現如今王女漸漸長大,北境流言四起。

有人說梅爾是故意霸著王位不讓,可凱撒琳和莫伊絲知道,梅爾心裏打的是另一個主意,

他從始至終都不認可女人掌權,北境的君主,怎麽能是一個女人?

老國王當年力排眾議讓女皇繼位,在他眼裏本就是錯的,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修正”這一切。

梅爾知道莫伊絲對凱撒琳的意義,倆人如同當年的女皇和侍女長弗蘭一樣,表面看著毫無關系,可心裏卻是互相惦念。

弗蘭性情高傲,家世顯赫,讓她嫁給一個鰥夫,給人做繼母,她是不願的,當他向弗蘭提出這個請求,女人毫不留情的拒絕了他。

當梅爾抱著尚在繈褓中的女嬰找到弗蘭,男人懇求道:“莫伊絲已經失去了母親,這是她的孩子,難道你忍心她成為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嗎?”

看到小小的睡的香甜的女嬰,弗蘭第一次產生了猶豫。

是啊,莫伊絲是她的孩子。

這孩子交給誰,她都不放心。

弗蘭嫁給了梅爾,成為了這個國家的繼王後,成為了莫伊絲的繼母,她不允許別的女人沾染女皇的尊榮,她也一樣。

成為繼王後之後,女皇的宮殿至今每日打掃,祭日時的香火從不斷絕,她要讓所有子民都記得,這個國家曾有過一位偉大的女皇,更要護著女皇留下的唯一血脈。

弗蘭不容許任何人威脅莫伊絲的皇儲之位,這些年在她的暗中幹預下,斯圖亞特皇室只剩莫伊絲這一脈血脈。

但在外界看來,女皇屍骨未寒,昔日好友弗蘭就占了她的位置,占了她的丈夫,成為了莫伊絲的繼母。

在所有的話本故事裏,同為女性就會產生妒忌怨恨似乎是個默認不爭的事實。

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諸如此類的話術一代又一代的傳下來,大家都認為女人的敵人就是女人。

惡毒繼母的名號在斯圖亞特流傳開來,所有的罪名都由弗蘭來背負。

為什麽皇室沒有新的血脈誕生。

因為弗蘭王後不能生育。

為什麽莫伊絲王女不能在公眾場合露面。

因為弗蘭王後嫉妒公主的長相,她繼承了逝去女皇的美貌。

人人都說她苛待莫伊絲,莫伊絲在皇宮中過的甚至還不如普通女侍。

每當聽到這些流言,弗蘭只是沈默地撫過女皇生前最喜歡的那把鎏金梳,梳齒間還纏著幾根早已褪色的發絲。

她從不解釋,也無需解釋。

有些守護,本就不需要被世人看見。

內閣會議結束,算是有驚無險,沒讓那些老狐貍抓到自己的把柄,凱撒琳這些年行事雖狠戾,但沒落下錯處,樣樣拔尖,比那些飯桶強上百倍。

馬車駛過皇宮外的石橋時,凱撒琳下意識掀開了車簾一角。

宮墻高處,一道纖細的身影正倚在欄桿上,月牙白裙擺被風輕輕吹動。

是莫伊絲。

兩人的目光隔著層層宮墻與人群再次相遇,這一次,莫伊絲沒有躲閃,只是輕輕眨了眨眼,指尖在身側比出一個極輕的手勢。

那是她們年少時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我等你”。

凱撒琳的心臟猛地一縮,隨即緩緩勾起唇角,將那束郁金香舉了舉,算是回應。

還以為今天也不會見到她。

凱撒琳笑了笑,原來她沒有忘。

馬車繼續前行,宮墻漸漸遠去,凱撒琳握緊手中的郁金香花束,下定決心。

下次一定要親手送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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