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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 “師尊,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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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一百一十七 “師尊,為什麽?”……

你真是出息了, 楸吾,為了解契隨時隨地都能發.情啊。

不過好在,宋泓對此並沒有太大反應,哪怕身處破廟的草窩, 也能心滿意足地摟過楸吾, 迷迷糊糊地蹭著楸吾肩膀說:“好喜歡師尊這樣。”

“這樣是哪樣?”楸吾無奈地問。

宋泓傻笑一陣, 蹭到楸吾耳邊說:“對我兇一點。”

“意思是你皮癢了想挨打?”楸吾摸了摸宋泓脖頸被勒出來的痕跡,他當時收了勁兒,不深, 估計明早就能消退。

“哼,說了你也不懂。”宋泓哼唧, 閉上了眼睛仿佛在說夢話, “意思是你想對我做什麽就做什麽, 我都能接受, 都會喜歡。”

楸吾心臟絞了一下:“看來你這些年還是挨打挨少了。”

“誰讓你舍不得。”宋泓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去。

楸吾把宋泓摟緊了些, 宋泓眼睫都沒顫一下,睡相很乖。

可楸吾偏偏舍得, 宋泓越懂事貼心, 越明朗善良,他就越舍得, 之前在人間歷練,或者在北溟冰原,就應該多讓宋泓接觸人心的險惡, 不至於讓宋泓輕信他至此。

楸吾不敢多動彈,怕宋泓睡著不舒服,僵硬地保持一個姿勢,餘光掃見肩膀的符紋, 顏色已經很淡了,仿佛被水洗散了一般。

師徒二人沒有在路途中多做停留,故肢體的親密接觸只有在廟宇的那一晚。

白日裏宋泓睡醒,用靈木符修補了坍塌的房頂,又照例給神像供了花果清泉,嘴裏念念有詞說,希望師尊保佑他們此行一路順利。

楸吾盤算著到天塹裂谷安頓下來,再糾纏宋泓弄兩遭,應當就能讓這痕跡徹底消散,反正之後應當不會再有機會,他不用為了過度縱欲而懊悔。

“這就是新婚的待遇啊。”宋泓渾然不覺危險的來臨,只當楸吾是想和他再親近些,“以後還能像最近這樣黏著我麽,哥哥?”

楸吾沒有正面回答:“看情況。”

裂谷中的居所條件有限,是崖壁上的一處半人高的洞穴,其間塞了一張窄床。

楸吾當年無需飲食,也無需睡眠,只是在負傷時躲到洞穴裏調息養傷,為打坐能舒服點兒,弄來了一張床,卡在了巖壁的角落裏。

而這張床的存在,眼下也方便了楸吾和宋泓辦事。

“不過此地魔氣濃郁,我們真不做額外的防備麽?”

已經滾過一輪床榻,宋泓重新壓在楸吾身上,才喘息著提出人身安全的問題。

“等你想起來,我們早曝屍谷底了。”楸吾嗔怪地戳一戳宋泓腦門,“放心,我在洞口布下了結界,我們能感應到外界魔氣的流動,但魔物們感知不到我們的氣息。”

“好厲害。”宋泓從不吝嗇對楸吾的崇拜,“這招能不能教教我?”

“我建議你自己摸索,”楸吾習慣性地說,但意識到宋泓可能沒有摸索的機會,暗暗咬牙沒流露出自己的異樣情緒,“在裂谷待久一些,就能夠摸索出個大概。”

宋泓不疑有他,似懂非懂地點頭,身子卻下意識一顫:“哥哥,結界外下雨了?”

“嗯,進裂谷時你不也看到,這裏的上空常年陰雲密布。”楸吾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下雨很正常,不過不經常打雷,想起來到洞口看看嗎?”

“不用了,我要你。”宋泓身子安定了些,“萬一到洞口看見在外游弋的魔物,我們就沒空黏在一起。”

“我還以為你著急除魔。”楸吾失笑。

“先著急更重要的事。”宋泓低頭,吻在楸吾肩膀的符紋,“再多做兩次,你肩膀梅花紋就能消失了。”

“那你趕緊,再多命令我兩次,之後就沒這種好事了。”楸吾說,他擡手勾住宋泓腦後的發帶,在自己腕上裹了又裹。

“徒弟怎麽能命令師尊,這太大逆不道了。”宋泓上一句還一本正經,下一句就躍躍欲試,“我真控水鉆進去……哥哥,你不能喊出聲哦。”

楸吾還沒開罵,卻聽宋泓難掩興奮:“最好也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小混蛋!”楸吾到底罵了出來,喉頭卻被什麽堵住,確實再發不出聲。

之前宋泓“命令”他,也不過是哄他說兩句好聽話,弄得他也沒真把這契約的威力當回事,誰成想快解除了還有這等效果。

楸吾慌亂過後便是一陣興奮,幸好這契約快解除,不然誰知道這小子會做出什麽混賬事。

“也好喜歡……你這樣。”宋泓用水流打濕纏在楸吾腕子上的發帶,將他兩只手腕用濕漉漉的發帶綁緊,面上癡迷的神色泛著些認真的孩子氣,“縱容我,好喜歡。”

楸吾發不出聲音,也動不了手,只能用眼睛瞪著在自己身上作亂的渾小子。

他看不見自己的眼睛和表情,自然不知道他下意識流露出來近乎縱容的溫柔,就是這種溫柔更加鼓舞宋泓,渾小子肆意妄為,仿佛他們此時身處在永恒的溫柔鄉,宋泓不知疲憊,不知恐懼,也不知哀傷。

如果連樾早早地死在鎖魔塔,那楸吾還會堅持挖宋泓的靈根麽?

楸吾竟然也在這瞬間恍惚地質問自己,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他很快回過神,想起他跟桑羽的爭執,也想起宋泓在仙界大會奪得劍修魁首時,他心底密密匝匝如針紮般的疼痛。

其實應當這樣問,如果楸吾也有和宋泓相當的天賦,那麽他會嗎?楸吾遲疑了,他還是沒辦法做出否定的答覆,因為沒有這樣一個如果,連樾可生可死,而天賦卻不是可有可無的。

忽然楸吾喉頭一松,嘆息聲和宋泓的喘息一道溢出,他們相擁相纏,幾乎同時失控地顫抖。

溫涼的眼淚從他右眼角滑落,楸吾雙手被桎梏,沒法抹去,替代上的便是宋泓發燙的指腹。

“竟然……爽哭了嗎?”傻小子發問都楞頭楞腦。

“那不顯得你本事高?”楸吾沒好氣反問,手腕隨即一松,他又搭上宋泓的腰,一時也舍不得放開。

“還是多謝師尊的寬容和教導。”宋泓聽不出譏諷,自顧自地得瑟道,“你肩膀的痕跡完全消失了哦。”

楸吾沒反應過來:“嗯?”

*

“你自己看嘛。”宋泓摸摸師尊肩膀,自覺地從師尊身上滾下來,擠到他身邊。

趁師尊查看肩膀的間隙,飛快地吻過師尊被淚水打濕的眼睫。

“你再命令我試試?”師尊撫摸著肩膀,不確定地對宋泓說。

宋泓便正經了神色:“師尊,你不能再彈我腦瓜崩。”

回應他的是師尊加重了力道的腦瓜崩。

“哎喲!”

師尊笑道:“認真些。”

“我就是認真在命令啊。”宋泓撇嘴,“因為我真怕你的腦瓜崩。”

“為什麽?”師尊的手撫上宋泓泛紅的額頭,輕輕地揉搓著。

宋泓舒服地瞇起眼:“因為很痛啊,而且總在我沒準備的時候給我來一下。”

“比起你挨過的那些刀劍棍棒,我就用手指彈了你一下而已,這就很痛了?”師尊可沒有悔改的意思,“你入門考核的時候,我還把你捅了個對穿,也沒見你委屈成這樣。”

“考核的時候,你是不小心的。”宋泓氣哼哼地說,“但彈腦瓜崩你是故意的,故意的我就委屈,我就不原諒。”

“啊……”師尊不知怎麽,沒有接宋泓話茬,“你要先睡一會兒,還是先清理?”

“先清理,我不困的。”宋泓用腦袋頂一頂師尊下巴,“換身衣服後,我們到洞口看雨吧,我順便觀察一下裂谷的環境。”

“嗯。”師尊縱容地笑笑,“我給你梳頭發。”

感覺有些奇怪,無論是師尊,還是這谷裏的雨。

人物與場景都和那噩夢重合在一起,與師尊纏綿時的那點兒熱,到底還是冷了下來。

宋泓與師尊前後矮下身子,並肩坐在洞口,結界之外冷雨如墨,他梗著脖子張望了一會兒,隱約看在黑雨遮蔽的谷底,犬牙交錯的地形上,有只看得見大致輪廓的活物靈活游走,不多時亮起幾簇熒熒的幽藍火焰:這是魔物死去後自燃自毀的火焰雨水沒辦法澆滅。

也就是說,這谷地的魔物有自相殘殺的可能。

當然,也有勝者逃脫了谷底的殘殺,例如這只拳頭大小的麻雀,有著一對占據身體一般的綠眼睛,和三雙上下極速揮動的透明翅膀,它似乎是憑借翅膀,避開谷底無意義的殘殺,直奔裂谷上空。

“這只是個小領主。”師尊說。

他師徒二人比試般共同拔出了劍,不過宋泓的劍快一步,脫手先穿透了這只怪麻雀的胸腔。

還沒等到魔焰燃燒,宋泓忽然感覺到小腹的劇痛,他遲鈍地以為是魔物的後手,但餘光裏瞥見師尊的照霜劍朝向他這一方,而照霜劍的一半已經沒入他的身體,同時柔軟不失堅韌的藤蔓從劍身生長,扒開了那道深深的劍傷。

宋泓腕子一軟,再控制不住浮空的映雪劍,讓那映雪劍隨魔焰的燃燒跌入谷底,而他自己脫力背靠洞穴的崖壁,眼看著照霜劍抽.回,那向來護著他擁著他的藤蔓將他小腹撐開拳頭大的口子,那是丹田孕育靈根的位置,血肉模糊地往外翻卷,裏面靜靜生長著一株淺藍珊瑚,珊瑚的枝椏上托著一枚滾圓的流光溢彩的丹丸。

“庭空,別亂動,很快的。”師尊衣袖上還濺著一串血珠子,他收起照霜劍,控制藤蔓綁死宋泓的手腳,將宋泓送到他手邊。

“為什麽?”宋泓疼得渾身痙攣,冷汗浸濕他新換的衣裳,“師尊,為什麽?”

為什麽那個夢會是真的?為什麽你要挖我靈根?

宋泓的意識逐漸模糊,疼到極致竟麻木地失去所有的痛覺,但他感覺到師尊的手探進他的小腹,他記得那五根手指的粗細,以及共同發力的力道。

“為什麽你會害我?”宋泓幾乎快把心肝嘔出來。

師尊卻像與他溫存那般,騰出一條胳膊將他半摟在懷裏,似乎為讓他好受些,或者讓他別叫喚,低頭吻住他失血顫抖的嘴唇。

他想咬師尊一口,作為徒勞的反擊,但他渾身都不聽使喚,只能任由師尊擺布,模糊但清醒地感覺到靈根脫離身體時輕飄飄的麻意,隨即比他之前所有歷練所受之苦還沈重、還激烈千萬倍的痛感從丹田席卷了全身,原本游走在身體四處的靈力停滯不前,周身經脈堵塞了一瞬,紛紛如焰火般四散地炸開,帶來的卻是無盡的遠勝北溟冰原的寒冷。

他忽然不知道師尊在做什麽,為什麽這樣一個尋常的親吻和擁抱會這麽疼,為什麽他的身體使不上勁兒,為什麽師尊的白衣被染紅了大半,為什麽師尊說著安慰他的話,他卻感覺如此惡心?

師尊強撐著微笑說:“庭空,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那微笑被鮮血和淚水打濕得一塌糊塗,將師尊原本超塵脫俗的神仙模樣掩蓋腐蝕,宋泓朦朦朧朧地看見了那尊毀壞了的、只剩半張臉完好的神像。

我明明把你撿起來、洗幹凈、拼湊好了,為什麽你還會被侵蝕腐壞至此?

“你不是師尊,不是……”宋泓徹底糊塗了,他無力地控訴,無力地推搡著這個桎梏他的魔物,“你是會使障眼法的魔頭,你把我師尊還給我……你把我師尊……還給我!”

掙紮之中,這實力不明的魔物將他越摟越緊,似乎要將他揉進身體骨血裏,又是一個深吻,有清苦冰涼的丹藥滾進他喉嚨。

“不會有事的庭空,我們回蒼瀾山,你好好養傷,不會有事的……”

師尊模樣的魔物也說話顛三倒四,像是在說服宋泓,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宋泓眼前的迷霧散開些許,他清晰地看見桎梏他的魔物,有著師尊一樣的臉龐,有著師尊一樣的長發……但魔物不是師尊,師尊心口還有一抹雲紋胎記,魔物應該沒有胎記。

映雪……映雪呢?宋泓想起來自己的本命劍,下意識捏訣召喚。

我得殺了這個魔頭,破除掉他的幻境,才能見到真正的師尊。

這是進入魔淵裂谷的一個考驗,他不能這樣敗了,引得師尊擔心。

然而回應他的不是映雪,而是一陣地動山搖,這方狹窄的洞穴驟然塌陷。

他聽見摟著他的魔頭低罵一聲:“哪裏來了個大家夥?”,隨即禦劍帶他逃離坍塌的洞穴。

漫天的黑雨沖刷掉他們身上臟汙的血跡,宋泓看見魔頭慘白而又嚴肅的臉,這個角度更像師尊了,像那晚把他從魔狐的尾巴裏救出來的師尊。

師尊當時身姿矯健、氣勢如虹,眼前竟然也大差不差,單手摟著身量長開的宋泓,還能跟敵手打得有來有回。

雪亮的照霜劍上,殘留著一絲殷紅的血線……宋泓被雨水打得通體一顫,再定睛看去,有青藍雙色的藤蔓伴隨著劍氣飛出。

這相貌、這身姿,這劍法、這招式,除了養育他十年,前不久又與他定了終身的楸吾仙君,不會再是其他人了。

因著靈根被挖、靈力消散,宋泓的各方面感知也大不如前,竟然沒看清與楸吾對打的是何物。

不過,這並不重要。

他看出楸吾與此魔物對戰得吃力,且又帶著他這功力盡廢的廢人,根本分不出多餘的心思防備。

那麽……宋泓耐心地等到楸吾變換劍招的空隙,強忍劇痛拼盡渾身僅存的氣力,從楸吾懷抱裏掙脫開。

落空的瞬間,迎接宋泓的是無邊的黑霧,他被什麽活物叼了起來,披著被血水染透白衣的楸吾失聲大喊,平靜溫柔的面龐猙獰扭曲得可怖。

可惜宋泓聽不見他在大喊些什麽,黑霧堵住了他的耳朵,很快又蓋住他的眼睛。

宋泓失去了師尊,在一個早就被他知曉的冷雨天。

不過沒有他這個累贅,以楸吾的修為和應變能力,應當能從這不知底細的魔物手下逃脫。

他還沒和師尊正式地攜手除魔呢……也不知道這些年到底活了個什麽名堂。

風嵐縣、懸空寨、烏衣城……蒼瀾山、等閑院、清歡居。

熱鬧的集市、滿城的天燈、安詳的村落、歡騰的婚禮,聽雨、賞月、種花、捉螢火,每一次除魔時的並肩作戰,每一處秘境的死生相隨,還有每一年的初雪,從來不會重樣的生辰禮物。

最後一份禮物,恰恰是祝願他平安喜樂的長命鎖。

一樁樁事,一件件物,還有一次次擁抱,一個接一個吻,這些都是宋泓親身經歷、親眼看見、親手接觸到的,每一樣都做不了假,但為什麽偏偏全都是假的?

師尊……或者楸吾仙君,你究竟把我當成了什麽?

宋泓得不到答案,眼前種種景象被淺金色的海水淹沒,他徹底失去意識,被那冰藍色的大魚馱進了深深的海底,似乎陷入了永久的安眠。

*

桑羽從沈眠中睜開眼,洞府裏仍然亮著一豆燈火,商翎半跪在榻前,拿著梳齒細密的木梳,耐心細致地為他打理發梢,動作神態與他睡前無二。

“你也不怕我犯病傷你,還敢比平常多昏睡了半個時辰。”商翎眉眼低垂,語氣卻分外不滿。

“沒辦法嘛,身體不允許。”桑羽語氣輕松,“再說,你不是好好的,沒犯病嗎?今天很不錯,一整天都沒出問題呢。”

“你不會以為是你的符箓鎖起作用了吧。”商翎擡眼,點漆般的眸子流轉著嘲諷。

桑羽放心地笑了:“目前看來是奏效的。”

商翎搖搖頭,手上的梳子一頓,發出了輕微的“哢擦”聲,梳齒斷了兩根,不是吉兆。

“我感覺我要離開了,”商翎隨手扔掉木梳,起身坐到桑羽身邊,他神色和語氣都如常,仿佛在跟桑羽明天不想早起,“沒有再清醒過來的機會。”

“感覺還有錯的時候呢。”桑羽歪靠在商翎肩膀,疲憊地閉上眼,“別瞎說。”

“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出錯。”商翎說,輕輕往桑羽手中塞了個物件,“我走以後,你多愛惜身體。”

桑羽感到手心多了個鏤空的小球,小球散發著微微的熱意,他睜開眼,看見手心裏是一枚鎏金葡萄紋鏤空香囊,香囊裏藏的不是香料,而是一枚跳動的火焰,猶如一朵盛開的胭脂色海棠。

“這些年我什麽香料都為你試過一遍,發現它們的安神效果都一般,不如我煉出的命火。”商翎緩緩地說,似乎要把每一個字都烙進桑羽耳朵裏,“你把這個掛到床頭,可保你長夜無夢,好眠到天明。”

桑羽捏緊香囊,定定地看著眼前人水靜風停的面容,勉強地勾起嘴角:“原來要走了,都不願意守禮數,再喊我兩聲師尊嗎?”

“你我本就不算師徒,我又何必遵守這樣死板的禮數。”商翎擡手,捏了捏桑羽勉強的嘴角,“多少說點兒好聽話吧,雖然我肯定記不住,但至少這一刻是開心的。”

桑羽撥開商翎的手,垂眼摩挲著香囊上樸拙的花紋,這顯然是商翎親手雕刻而成。

“我想過和你再度過許多個百年。”桑羽說,“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念頭,但那個瞬間是真心的。”

“這個百年還算不錯,不繼續下一個也沒關系。”商翎說。

桑羽得到了一個擁抱,和這個百年無數次的擁抱一樣,認真地繾綣著。

他等著商翎再說些什麽,也期待自己再說些什麽,但他只能夠靜靜地和和商翎相擁,那一豆平靜的燈火驟然跳躍,猶如最後回光返照的心跳,激烈了僅僅一瞬,便熄滅在濃重的夜色裏。

懷裏的商翎猛地推開他,桑羽把香囊藏進儲物的鐲子,冷漠地看向那對在夜色裏灼灼如焰火的眼眸。

“司界大人,您痊愈了?”桑羽例行公事地詢問。

司界沒有正面回答他:“氣運之子已墮入魔淵,完成了你下的最後一步棋,按照芥子界的運行法則,你應當隨我回天柱昆侖,再不問世事,後面你便是僥幸通過滅世考核,也要在昆侖禁閉,直到神消身殞。”

“多謝司界大人開恩,讓我能繼續茍活。”桑羽也沒在意司界的話語,“只是臨走前,我要去見見我那從南海裂谷回來的師弟。”

“他在你的算計下得到了氣運之子的靈根,你還想給他什麽好處?”司界咬牙戒備道,但沒有像之前一言不合就釋放神火。

“只是告知他我要和商翎長期閉關,不會再過問鎖魔塔一事。”桑羽回答,“我不跟他講清楚,估計到時候麻煩更大。”

司界思索片刻:“我隨你一起去。”

“那你得被我綁著,不然他不放心。”桑羽得寸進尺。

這回司界倒是好說話,可能見桑羽剛死了相好,不特意觸他黴頭。

他們踏著月色出門,禦劍飛過山嶺,來到了山脈南側的清歡居洞口,積雪沒過了成人的膝蓋,也沒有人打掃。

掛著滿枝殘燈的梧桐樹上,歪靠著一單薄的素白身影,那是從南海裂谷回來半個月的楸吾,這半個月他無所事事,掛在這蕭索的樹枝上打發時間,或許是因為靈根融合吸收得太順利,又或許是因為他差一點,就能從那未知魔物口中搶奪回受傷的徒兒。

“我要帶商翎長期閉關,他現在情況惡化得厲害,你之後的事我不摻合,但也請你看在同門的份上,幫林鐸和霜降打理宗門。我給他們都留了信,只是單獨來見見你。”

四周安靜了好一陣,只有冷風吹過樹上的殘燈,相撞時發出了“嘩啦”地嗚咽聲,像是孩童克制不住的低聲號哭。

桑羽疑心楸吾沒有聽見,正準備重覆一遍,便聽見楸吾喃喃如自語般說道:“我是不是該聽的,不帶他去魔淵。”

“你聽我的,就不該挖他靈根。”桑羽說。

而楸吾充耳不聞:“不帶他去魔淵,雖不好遮掩他受傷的痕跡,容易被人發現是我下的手,但至少我能保住他,至少我現在就能用草藥吊住他的性命。”

“別同我說這些,我決心不再管你的事。”桑羽冷漠地回懟,“當然之後也管不了,只要你自己不後悔就行。”

他剛說完,手腕上便多了非神族無法覺察的枷鎖,司界已經耐不住陪他演這出戲。

好在楸吾已經沒心情探查商翎的情況,桑羽隨司界離開,那道素衣的身影仍然歪靠在梧桐的枝幹間,風聲漸漸發緊,吹來了遠處的烏雲,一團接一團、一片接一片,將那皎潔的月輪嚴實遮擋。

又要落雪了。

今年蒼瀾山的雪,來得晚,但一來卻又下個沒完沒了。

*

楸吾呼出一口白氣,沒有拂去落在自己鼻尖的雪花,很快它們將落滿他的肩膀,像是宋泓的擁抱。

他為短時提升修為,在與那未知魔物打鬥間,便強行吸收了宋泓的金丹,修為是驟然被提升,但他的劍還是不夠快,沒有追上叼著宋泓逃竄進魔淵的魔物。

如今回到蒼瀾山,心灰意懶,他也沒有進一步煉化外來的靈根,便讓那驟然多出來的靈力淤積在各處經脈,渾身各處都是酸脹的疼痛,冷風一吹更是難忍。

他活該的,這就是代價。

剛剛好像桑羽來過,但他沒註意,他註意到自己或許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於是稍稍換了個姿勢,隨著俯身低頭的動作,掛在脖頸間的須彌戒從衣料間滑出來。

回來沒有換過衣服,衣襟衣袖上還有宋泓的血,洗幹凈就沒有了。

所以他第一眼沒有註意到須彌戒,而是盯著那些梅花般的血點子微微出神,宋泓送過他好多花,種出來的靈花、秘境帶回來的靈花,還有人間集市上的絹花和山林間的野花。

和劍修大比上特意贏過來的蟬衣雪荷。

各式各樣,爭奇鬥艷,他都喜歡。

楸吾想拿出那蟬衣雪荷看一看,卻又不忍心它受風寒,遲疑間,他回想起自己的須彌戒與宋泓那一枚枚空間相通,如果宋泓還活著的話,他能夠通過自己這枚找到宋泓。

心裏的希望燃起一瞬,他想到便掐了訣,不料空間那頭是看不到邊界的黑墻,他強忍靈力堵塞的疼痛,反覆掐訣揮劍,徒勞地鑿著那堅硬的墻壁。

而黑墻光滑如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這就意味著……楸吾不肯相信,他仿佛從大夢中醒來,找到人生唯一的意義,拼上所有修為甚至整條命,都要把那堵黑墻鑿開,見到那頭還活著的宋泓。

他要找回宋泓,不奢求宋泓的原諒,只是想告訴宋泓,他沒有想過舍棄他。

他未來所有的計劃,都帶著宋泓的影子,他真心實意想要宋泓過了這個坎後,從此平安喜樂。

在我身邊做一個小廢物就好了,不用受傷,不用爭鬥,不用吸引他人目光。

你只要是我的就好了。

“那你費盡心思培養我做什麽?”宋泓的聲音將楸吾驚醒。

楸吾看著自己浸透血水的雙手,再擡頭看看那無法穿透的黑墻,他早知道這黑墻意味著什麽。

可他好不容易才想起,須彌戒有這樣的能力,將他與宋泓遠遠相連。

“不管是培養我,還是把我當寵物養,你都只考慮過你自己吧,師尊。”

宋泓的聲音在黑墻周圍回蕩,一字不漏地墜進楸吾耳道。

“因你而死的師父師姐和師兄,被你害死的族人和連家父子,如今再多一個我。”

“楸吾,你配得上如今的修為和聲名嗎?配得上凡人的愛戴和修士的敬佩嗎?”

“你配得上我的喜歡和仰慕嗎?”

庭空,不是的,庭空……

“別叫這個名字,”宋泓的聲音陡然冷峻,“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楸吾被抽去脊骨般癱軟在地,眼眶酸澀到發疼,但沒有一滴眼淚落下。

由遠及近地,有人在呼喊他,是一個強撐著平靜卻難掩焦慮的女聲。

“二師伯,師伯,你醒一醒!”

楸吾迷蒙地睜開眼,滿目都是柔軟的新綠,而那冬季的花燈已被寒風摧殘得只剩下伶仃的架子,他辨認出那女聲來自林鐸的大徒弟李霜降,麻木地扭頭看向樹下。

霜降見他醒來,忙不疊說道:“淩雲宗掌門元祈,和乾道宗掌門溫若失,邀您去鎖魔塔下,商議八月十五前除魔一事。”

除魔?楸吾想起來,他大費周折拿到宋泓的靈根,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確保能親手除掉連樾這個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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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至此,卷二結束,下一章開啟卷三。

其實剛開始也沒想鋪墊那麽多日常,但總覺得宋泓這孩子不容易,早期多寫點兒日常讓他高興高興,而且也要逐漸塑造出師尊對他的重要性,不能一上來師尊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不過在這一章,那些日常都變成了刀子,早期美好回憶越多,刀子就越像下雨……

宋泓:我不是離開監兵秘境了嗎?怎麽還來!

作者:我從來沒想過參加秘境考核,怎麽我也在裏頭!

感謝諸位這大半年的不離不棄吧,終於文案回收,卷三開啟~

這章沒到一萬,但也有八千呢,我盡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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