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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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第二日一早,竺楨楨打著哈欠,正百無聊賴在長青軒內當一個無情的捧哏時,小童進屋通報:“主子,人來了。”

汪銳冷哼一聲,道:“讓他們在正廳等。”

像是現在才發現宋恒不在一般,他掀起眼皮問了句:“你弟弟哪去了?”

“在山腳下守著呢,怕吳濤跑出來壞事。”竺楨楨道。

汪銳多看了她一眼,隨即慢悠悠地給自己的佳作收尾。竺楨楨對汪銳對他們起不起疑心並不在意,畢竟今日大概率就要攤牌,她在想另一件事。

按理來說皇上派遣人前來地方檢查,沒有提前等候笑臉相迎也就罷了,還要姍姍來遲擺著譜來表達自己的不爽。

要麽是不將皇上看在眼裏,要麽就是雲陽明將皇帝蒙蔽得極深,他一點不擔心。

竺楨楨在心裏默數著時間,待到時間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閾值,汪銳突然就將筆放下,神色不好看地領她出去了。

正廳內,幾名頭戴烏紗帽的官員坐在椅上。他們臉上神色各異,但如出一轍的不太好看。

汪銳捋著胡子,緩步踏進廳中,他一只腳踏入,面上訝異:

“各位大人,失敬失敬,曾聽聞餘大人對來查地方官一事態度極為積極,小的以為大人昨日晚間便會到,不敢休息,生怕大人來了照顧不周,這不,熬了一個大夜,衣衫不整地便出來相迎。”

他笑著如此說,眼下青黑楞是一點也看不見,衣衫不整齊反而表明他的立場態度,儼然無所謂他們的來訪。

竺楨楨掃過在坐眾人,他們臉上、動作或多或少帶點憤怒的意味,唯獨一人端坐,面上未露分毫情緒。

而那些面上惱怒的官員暗中看向他,烏紗帽輕微晃動,似在等主心骨出來主持局面。

“汪知州有這份好意,本官心領了,但此次前來,也只為了一事,想必汪知州略有耳聞。”餘元白沈沈開口,眸光銳利似箭。

不給汪銳說話的機會,他繼續道:“那就勞煩汪知州先將賬本、司法檔案呈上來看看。”

餘元白語調未變,但在汪銳府中像個主人家一般對他差遣委派,這何嘗不算一種打壓呢?

汪銳顯然也看出這點,可這又是他的職責,縱使暗地裏如何不將他們放在眼裏,但在明面上他也不能無端生事。

“餘大人還真是不客氣。”他指著小童,咬緊牙關,“去將大人要的東西拿上來!”

而後汪銳端坐著,用蓋碗輕輕地在杯沿打轉,吹了吹後入口,悠然自得。

小童從外匆匆而進,在汪銳耳邊說了什麽,他神色未變,眼睛掃過一眾官員後又抿了口茶。

隨著餘元白將最後一本賬本拍在一疊賬本上,其他官員手上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許多,翻頁聲更加急促,心中也越來越焦躁。

汪銳這賬面做的堪稱完美,無任何紕漏,連給他們借題發揮的機會都沒有,他們甚至不敢去看餘大人的臉色。

汪銳放下茶盞:“餘大人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一路舟車勞頓,想必也是累著了,可要稍作休息?”

官員一看他這張假惺惺的臉就來氣,恨不得在上頭撓個幾道將他如今的虛偽面具撕下。

餘元白:“不必,今日時辰尚早,汪知州可否帶我們去看看百姓?幾年前的洪水將滄州變得滿目瘡痍,為了百姓,朝廷可是下發了不少銀子,想必眼下百姓的日子一定好過不少吧?”

餘元白話語中的諷意汪銳哪能聽不出來,洪水一事為實,但損害程度小,上報不過是為了多拿幾百兩。

汪銳臉色笑意不變,但只有竺楨楨一人受到了來自他的警告目光。

“那是自然,大人們先請。”汪銳擺出了“請”的手勢。

待官員們走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汪銳冷聲道:“要是壞了事,你們的小命就別想要了。”

竺楨楨瞪大眼,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說出來的話還帶著顫抖:“是……是,大人。”

餘元白回頭便看到了這一幕,擰了擰眉,多看了那女子兩眼。

街道上。

宋恒:“都擺好了?”

蔡嬸重新查看了一下攤位上的繡鞋,肯定道:“弄好了。”

“這樣真的能行嗎?”蔡嬸的手不自覺擰著衣角。

京城來的官會幫他們嗎?

宋恒肯定道:“能,只需按先前說的那樣做就好,不用過多擔心。”

百姓們忙得熱火朝天,無暇顧及站在一旁的宋恒。

“蔡嬸——”

“誒誒,來了!”

張娘子喊蔡嬸幫忙搬東西,那水果籃子太大也太重了。

張娘子將上山采摘的野果放在一起,份量不算少,將其倒出後頓時鋪滿了整個攤位。

還有賣布的,擦鞋的,賣手工活計的都支起了攤子。

雖然大費周章弄這出是為了演戲,但滄州城的街道上也許久沒有這麽熱絡了,一時間似乎回到了曾經富饒安詳的日子。

他們也樂在其中。

離汪銳府最近的街道人煙稀少,官員見此對汪銳的諷刺通通轉化為他對竺楨楨的不滿。

竺楨楨已經數不清她收到了汪銳的第幾個白眼。

在遠處,竺楨楨就看見了宋恒,他氣質獨特,站在一群男女老少裏尤為顯眼。

烏紗官員走近時,吆喝叫賣聲響起,吸引著他們的視線。

而汪銳臉色稍緩,卻還是問她:“他怎麽在這?”

“我弟弟給大人安排驚喜來了。”她嘴角一勾。

“我二人都覺得光是將鬧事的人除去還不夠,畢竟那些人的親戚朋友也會借機鬧事,還不如威脅他們讓他們表現表現,打消官員們的疑慮。”

與其說是打消官員的疑慮,不如說是打消皇帝的疑心。

汪銳雖對她的說辭滿意,但還是要敲打,“欺上瞞下乃是大罪,這次姑且算你將功補過。”

竺楨楨憋著笑:“是。”

汪銳頭仰得高高的,將方才夾槍帶棒的諷刺話語盡數懟了回去,頓時神清氣爽。

餘元白的眼眸只是輕輕一掃,便發覺了不對勁,但他未開口說話,只是沈默著任憑汪銳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

賣繡鞋的腳下穿著一雙平平無奇的草鞋;賣布匹的人身上穿的只是最廉價粗布麻衣;賣水果的女子只剩下一把骨頭,將本就縮水的衣服穿得寬大不已。

忍不住了,一位官員說話也不繞彎了,直接對著他,指著周圍道:

“你自己看看!百姓都瘦成什麽樣了?”

原來是餘元白的小侄,怪不得敢如此囂張,汪銳笑道:

“大人何出此言,百姓瘦弱不是因為那年洪水導致麽?”

“是發大水,那朝廷賑災的銀兩,糧食,衣物呢?足矣讓百姓飽腹禦寒,而不是如此瘦弱不堪!”

一聽此言,百姓瞪大了眼睛,叫賣聲弱了下來,他們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塊,內心也燃起了希望——他們沒有被拋棄。

“賑災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衣物也總有穿破的時候,發了洪水,地都被沖毀大半,百姓沒法種地耕田,沒有糧食吃,瘦弱也是難免的。”

百姓被他不要臉的話震驚了。

明明就是他將土地收走,強迫他們,將他們當做奴隸一樣隨意使喚,在地裏從白天幹到晚上,也只能拿到兩碗兌水的稀飯!

那位官員同樣一噎,剛想繼續掰扯卻收到了餘元白的警告視線,倒也沒再繼續開口了。

百姓雖然憤怒,但為了不破壞計劃,還是咬著牙緊閉著嘴將註意力移開,繼續熱絡地招攬生意。

“大人要吃看看這些果子嗎?昨天晚上新采的,可新鮮了。”

餘元白走近,掂起一個果子看,確認是無毒的野果後剛想放下,張娘子已經多拿了幾個果子,用油紙包了起來,不待他反應拒絕,便塞到他手裏。

手裏傳來的異樣觸感讓餘元白頓了一瞬,他掏出一兩銀子放在張娘子面前。

這下輪到張娘子受寵若驚了,她一擡頭,餘元白就已經到了下個攤位。

百姓紛紛朝她傳來艷羨的目光,吆喝聲更加賣力了,張娘子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回錢袋子裏。

一兩銀子,應該能在汪銳那買到不少糧食。

如法炮制般,那些官員也紛紛掏出錢袋購買著一些小玩意,尤其是蔡嬸的繡鞋,精致漂亮賣得極快,蔡嬸忙得掉了幾滴汗,但臉上卻帶著明晃晃的笑意。

百姓們喜上眉梢,不知是累的還是熱的,臉頰紅撲撲的有了血色。

不僅他們為賺了錢而感到高興,汪銳也十分滿意當下的局面。

他心中暗自腹誹這群官員沒腦子,即使將銀子給了百姓又怎樣?最終不是還得找他買米買面,這銀子就只是在百姓的口袋裏走個過場罷了。

汪銳只顧著關心眼前場景,沒發現原本乖乖站在身後的女子早已經消失不見。

竺楨楨和宋恒悄悄碰頭了。

她低聲問道:“人都安排好了?我們一路走來時安靜得很,你打算什麽時候動手?”

宋恒看看天色,眼睛不經意地掃過某處,答:“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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