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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P-鈷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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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P-鈷藍色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兩人已經到達極限沒什麽力氣後,才終於肯停下來。

馬路上空無一人,安靜的好像末日,只有楚北翎和邢禹站在距離紹興還剩下25KM的國道指示牌下淺淺喘著氣。

他們徒步二十幾公裏,足足暴走了四個小時,累到虛脫,都需要緩口氣。

楚北翎累到不行隨地坐下,被邢禹拽起來:“別馬上坐,腿還想不想要了。”

楚北翎:“……”

邢禹擡手看了眼腕表:“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說罷,他掏出手機叫網約車。

郊區沒什麽人,叫過來的網約車也得半個小時左右才能到這裏。

只剩下他們的世界,連情緒都變得更真實起來。

楚北翎自覺理虧隨便找了個話題,打破沈默:“我們回哪兒?”

低頭發消息的邢禹擡眸看他:“先送你回家。”

楚北翎:“晚回去沒關系?”

邢禹:“和老師請假了。”

楚北翎點點頭。

空曠的街道又一次陷入靜默,草叢深處流浪貓大概在打架,撕心裂肺的貓叫聲,劃破靜謐空氣,讓人心驚肉跳。

手機振動,楚北翎低眸掃了一眼。

盛夏大概和厲冬說了什麽,她直接在五個人的小群破口大罵:【@型不行啊,你有病是不是,嫌錢多沒處花,多請我們吃飯,玩什麽呢你這是?】

狀況外的許圖南一臉懵:【發生什麽事了!】

楚北翎說不出口,群裏也沒有人回應許圖南。

其實在他被人圍住那一刻就已經後悔踏進去,不,在知道那個地方是矯正同性戀時,他就已經後悔自己的盲目求解。

在看到邢禹之後,後悔成倍增加,很愧疚,非常愧疚,從來沒有這麽無言無地自容過,還有點難受。

他是想問問其他人,他該怎麽做,楚北翎以為自己能得到答案的,沒想將事情弄得更糟糕,更沒想過治療所謂的同性戀。

楚北翎側目看向身旁的邢禹,他漫無目的僵硬刷新著手機,像陳奶奶說的那樣,不高興,傷心難過了,不發脾氣也不質問,直接化身人機,只一味重覆動作。

楚北翎胸口有些酸脹,想過去抱抱邢禹,可他找不到理由。

他這個惹邢禹不快的罪魁禍首似乎也沒什麽立場。

“邢禹。”走太久,缺水太久,兩瓣嘴唇沾到一起,楚北翎張張嘴,花了一點力氣才將它們分開。

撕拉的疼痛讓他失言片刻,頓了頓,楚北翎繼續說:“邢禹,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知道,應該怎做,我不知道那個地方是騙人的。”

邢禹微微側過臉,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楚北翎伸手拉住他的手:“別生氣了。”

邢禹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挪開:“我沒生氣。”

楚北翎心說,可你看起來很難過。

而這種難過他知道,是自己造成的。

沈默片刻,楚北翎抿了抿唇:“邢禹,我……”

他話未說完,邢禹擡擡下巴打斷:“車來了。”

網約車停在他們面前,邢禹對過車牌,拉開後座門,讓楚北翎先上。

邢禹站在車門邊思考自己應該跟著坐進去,還是掰開楚北翎的手繞去副駕,察覺到他意圖的楚北翎力道加重一分,捏住他的手腕不願松手。

邢禹擡了擡眼皮對上楚北翎毫無血色的臉時,選擇彎腰坐進後座。

剛一上車,邢禹拿過車上的礦泉水擰開遞給他。

楚北翎伸手接過,又問了一句:“你不要?”

邢禹搖搖頭,沒在說多餘的話。

一路無言到到閘弄口。

已是深夜,整個小區都陷入熟睡,只有零星幾家室內燈光還亮著,在寂靜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

兩人小心翼翼上了樓,到五樓平臺楚北翎不得不松開手。

邢禹將畫筒還給他:“早點休息。”

說完,邢禹轉身上樓,楚北翎將畫筒丟在墻角快步跟上,從背後抱住他。

邢禹本就比他高了小半個腦袋,隔著臺階,楚北翎比他矮了一大截只能貼在他結實的脊背上蹭了蹭:“阿禹哥哥,我有點擔心也有點害怕,不知道要怎麽做,沒覺得自己有病。”

邢禹脊背僵硬一瞬,而後又開始上下起伏:“嗯,我知道。”

楚北翎在他身後開口,並和邢禹保證:“我會處理好自己的情緒與狀態,不和這段時間這樣,將不好的情緒轉移給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有一天煩我,我就離開。”

沈默一會兒——

楚北翎問:“所以我們就一直和去集訓前一樣行不行。”

楚北翎不要短暫,不想和邢禹殊途不同歸,他楚北翎喜歡一個人就要一輩子,他想把邢禹劃入他的未來裏,再沒有想到更好的辦法之前。

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盡管如此,楚北翎還是覺得自己很過分,還是想做的更好:“邢禹,你對我有沒有什麽要求,你說我來做。”

邢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沒有,你想怎麽做想怎麽樣都好,我依你。”

之後兩人再無言,楚北翎就這樣抱著邢禹過了許久,直到閘弄口整點的鐘聲響起,他終於放開邢禹。

楚北翎松開手,往後倒退一步,若無其事的揚起笑意:“邢禹,晚安。”

邢禹擡起手,懸在半空片刻又放了下來:“晚安,楚番番。”

道過晚安後,兩個心事重重的少年在五樓平臺分開。

第二天一大早楚北翎收到了邢禹發來的消息:【我回冬令營營地了,正餐別糊弄,不行去陳奶奶家吃。】

楚北翎:【我出去吃,陳奶奶年紀大了,不想麻煩她。】

邢禹:【行。】

楚北翎意外邢禹的秒回:【冬令營不上課嗎?】

邢禹:【上,不收手機,隨意用。】

楚北翎:【那老師心挺大的,居然不怕你們上網搜答案。】

邢禹:【搜了也沒用,該寫不出來還是寫不出來。】

楚北翎:“……”【數學人類公敵。】

邢禹問:【今天打算做什麽。】

楚北翎:【畫畢加索大賽的作品,最近都沒有靈感。】

莫名地,楚北翎想起那天上樓時邢禹孤寂的背影,大概心虛怕被其他人察覺到自己的心意,傳到黎書映哪兒,招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直接將這個方案否了。

邢禹:【想法和創作主題也沒有?】

楚北翎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概念‘越美好越害怕得到’,他回:【有了。】

他打算重新覆刻加工去年那副閘弄口的一家三口。

而這一刻,楚北翎才意識到,他可以臨摹,可以寫生,可以是同學老師眼中的天賦型美術生,但是他的設計以及創作靈感多來源於邢禹。

邢禹:【有主題了,想到要怎麽畫是時間問題,別著急。】

楚北翎:【我去畫畫了。】

邢禹:【嗯。】

楚北翎放下手機,腦海裏已經將構圖完成,他擡筆在油畫布上起草稿。

畫面裏:

【他將自己的背影放在右下角落地窗前,身後是孤寂空無一人的客廳,玻璃窗外是對面溫馨一家三口歡樂的虛影,而邢禹若有若無的身影倒影在玻璃窗上與對面的一家三口重疊,邢禹隱藏在內。】

旁人以為,他在看一家三口,只有楚北翎自己才知道,他通過一家三口在看玻璃窗上的邢禹。

大致草稿起完,楚北翎發給林聽島,他大概和她解釋一番作品的故事概要後,林聽島讓他上色。

當然楚北翎省去了邢禹的那個部分。

中午時分,房門被敲響,楚北翎過去開門,看到站在門口的陳奶奶,他有些意外:“陳奶奶,你怎麽下來了,有什麽需要直接打電話給我就好。”

陳奶奶:“我是找你到我哪兒去吃飯的呀,你很久沒來了,都不想陳奶奶呀。”

“想的。”楚北翎問:“邢禹讓您來找我?”

陳奶奶:“知道你在家,我自己過來的。”

楚北翎不去六樓和陳奶奶他們一起用餐本就是躲著邢禹的緣故,現在說清楚也不用太躲著,只是邢禹不在他也不會下廚做飯,麻煩陳奶奶一個老人家還得給他做飯,便沒有去找她。

現在陳奶奶親自過來找他,怕老人家傷心,楚北翎只好跟著陳奶奶一起去了六樓。

下廚什麽,他是真的不行,最多煮個泡面外加個雞蛋,楚北翎不想陳奶奶太辛苦又無能為力,只能在她身旁打打下手。

陳奶奶做完飯,楚北翎一一將菜品端上桌。

祖孫兩個人在餐桌前入座,老人家給他夾了一個大雞腿說:“最近和小禹鬧變扭了,因為什麽原因呀?”

楚北翎說:“陳奶奶我們挺好的,您別擔心了。”

陳奶奶點頭沒在多問,而是說:“就算真有什麽問題,也要多多溝通,不要不溝通,有很多人,很多事都毀在不溝通上,人的離別總是來得很快,有時候未說出口的話,真的可能因為變扭成了一輩子的遺憾 ,所以想說什麽說什麽,想做什麽做什麽,不要給自己留遺憾。”

大概是因為陳奶奶說了這樣的話,楚北翎突然很想和她聊一聊關於邢禹的事。

“陳奶奶,我有個朋友喜歡上一個男生,他自己就是一個男生,他本人……是不太介意同性戀這件事,可是周圍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訴他這事不太正確也不太對。

那個朋友也怕和喜歡男生真說清楚,然後和喜歡的男生在一起,最後也會和其他人一樣,迎來,不太好的結局,還會被周圍人議論,他本人不太害怕只是害怕對方被周圍人議論。

所以,那個朋友一直不太敢往前走一步,想維持現狀,或者保持曾經相處的模樣,可是又怕喜歡的男生傷心,就算那個男生答應現在可以維持現狀,那個朋友也很清楚明白,這不是辦法,而他們現在狀態,確實不太適合在做普通朋友了。”

楚北翎頓了頓繼續說:”那個朋友真的挺糾結的,可是有沒有辦法破局,陳奶奶你說這種情況要怎麽辦呢?”

他是真的很迷茫,不知所措,需要旁人指點一下。

陳奶奶聽完說:“喜歡一個人沒有任何錯處,無論男女,同性還是異性喜歡一個人都沒有錯,你朋友的擔心也沒有任何問題,只是你的朋友有沒有問過喜歡的那個人,是否願意一起承擔,也許對方並不害怕呢?不要一廂情願自以為是。

至於擔心不好的結局,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性格和能否溝通決定大部分事情,只要他們想,是可以和其他人不一樣的。”

楚北翎:“不一樣?”

陳奶奶說:“是,每個人都不一樣,就算同樣類似的事,也會不一樣,性格決定一切,哪怕所有人都認為這不正確,只要彼此喜歡,好好溝通,再多困難都不用害怕,那就會不一樣。”

楚北翎似懂非懂:“真的可以不用擔心和害怕?”

陳奶奶解答:“只要對方與你心意一樣,且願意一起承擔,那便什麽都不用害怕,很多時候沒有標準答案,也不用糾結怎麽做,最想做什麽,就去做,這個世界沒有百分之百的圓滿,只有不去做的遺憾。”

楚北翎聽了陳奶奶的話,雖然依舊擔心與害怕,卻比之前更多了幾分堅定。

只是他任然需要時間。

——至少在他脫離黎書映控制之前,他不能任性盲目。

除夕前兩天,邢禹結束了數學冬令營回到閘弄口,而楚北翎最近這幾天也在DDL,參加畢加索大賽作品《凝望》最後的收尾工作。

樓上邢禹又開始拉大提琴了,低而沈的旋律將楚北翎拉入其中。

等他回過神時,原本那副《凝望》豐富多彩的顏色被一片鉆藍鋪滿,其他顏色早已黯然失色——

唯有正中央顯眼鉆藍色邢禹的人像,變成畫面主體。

“……”

楚北翎低頭一看,他手裏攥著一支老式鉆藍顏料,管身上燙金德文標簽“Ewig”(永恒)在昏黃的燈光下熠熠生輝。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沒換過任何顏色。

出神毀掉自己辛苦創作小半個月的作品,是楚北翎沒想到的,他呆楞一瞬,開始補救。

好在也還能補救。

他走出臥室,在客廳小倉庫裏翻出一罐鉛白重新坐在畫架前。

楚北翎剜了一大勺鉛白,試圖用鉛白覆蓋鈷藍顯目的人像,將耀眼的邢禹從畫面裏壓下去,以免太喧賓奪主。

樓上大提琴,刮刀沙沙聲以及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他認真的開始自己的補救工作。

鉛白本是最厚重的覆蓋色,可混過多亞麻油的膏體開始打滑,楚北翎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越刮越煩躁,越刮越急,下手越來越重,用的顏料以也越來越多。

每一刀都讓那藍色更鮮明。

最終整張畫布變成混沌的漩渦,鉛白和鉆藍相互撕咬變成泥濘的灰藍。

一團亂麻。

“操——”

覆蓋失敗。

楚北翎不僅沒有覆蓋成功,反而毀了這副畫,他沒辦法將這幅作品交上去了,只能重新畫。

兩天時間完成一幅油畫作品,楚北翎實在不太敢保證,他深吸一口氣,將油畫布扯下放進儲藏室裏,又重新翻出油畫布,在木板上釘好。

重新作《凝望》。

而那副喧賓奪主,被楚北翎用鈦白覆蓋主體為邢禹變成混沌灰藍的《凝望》。

直到後來楚北翎才明白——

有些人像裏的鈷藍,你越想覆蓋,它滲透到越深。

永遠不可能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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