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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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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天光徹底大亮時,幾人在涼亭散了會,各回各的歸處。

白靈照常起得早,驚月峰上轉一圈,半個人影也沒見著,去了明光殿才從季晚疏口中得知了昨夜的事,兩人碰了面,也就一起將謝宜君吩咐的事給辦了。

遲些時候謝宜君獨身回來,卻還睡不得,大把的事情等著她做,案上的折子一日比一日多,葉芝蘭入了刑堂後,這明光殿就再無一個得力的幫手,謝宜君凡事都得自己動手,連茶湯沒了都得喊一嗓子才有人添。

“懷薇那處有孟璟守著,倒是無需人操心,”謝宜君就著冷水洗了把臉,提了點精神,“反倒是驚月峰,暗衛弟子都沒了,還是得調些新的人過去才行。”

季晚疏說:“此事我稍後便去辦。”

謝宜君“嗯”了一聲,矮身在案前坐下,翻著冊子說:“至於將小七引出來這事,還得等江雪首肯後才能開始動作,但也得提前和徐長老通個氣,畢竟尹秋身上的蠱毒能自個兒解了當然是最好,叫他多上點心罷。”

白靈應道:“掌門放心,我一定將話帶到。”

謝宜君又看向季晚疏,說:“芝蘭不在,正好你也出關了,往後就多跟著我熟悉宮內事務罷,如今宮裏的情況你也了解,我分身乏術,江雪那頭也有不少的事情,從前本該你做的分內之事都是芝蘭在做,眼下你也該學著自己接手了,勿要再像過去那般沖動任性,我近來想過,少掌門也是時候該立了,你不快些把立起來,只靠那身功夫怎麽服眾?”

季晚疏默然片刻,蹙眉道:“我……”

“你怎麽?”謝宜君睨著她,“閉了五年的關,功夫長進了,心性還是沒變?莫要告訴我你到如今還是不想當掌門。”

季晚疏不想欺瞞,如實道:“我的確從未想過要當掌門。”

謝宜君瞧著她,喟嘆道:“那你要我怎麽辦?宮裏歷來的規矩便是如此,首席大弟子便是少掌門的不二人選,你閉關的這幾年宮裏倒也有不少新的好苗子,可也沒誰能打得過你的,雲華劍術一脈傳承下來,哪一任掌門不是打遍宮中無敵手?”她說到此處頓了頓,“縱然我是個例外,但也事出有因,你既有這條件,如何就不能當掌門?能將我雲華劍術發揚光大者,你可是當仁不讓的那一個。”

季晚疏說:“師叔能退,我自然也能退。”

謝宜君被她這話一噎,無奈道:“江雪退了,尚有我來替補,你若是退了,誰又來給你頂著?”

季晚疏說:“不是還有葉師姐麽?她雖不是首席大弟子,但也是您座下首徒,更是宮門大師姐,這些年來,她已經和少掌門無異,若是葉師姐當掌門,我相信弟子們都會心服口服。”

謝宜君把手裏的折子丟了,靠在椅背上,沈重道:“人都還在刑堂裏頭關著,身上的嫌疑也還未洗清,別說少掌門,她那大師姐還坐不坐得穩都是個問題。”

季晚疏悶聲不語,白靈便又開口道:“可葉師姐很明顯也是被人冤枉的,她和陸師姐一樣,都是被小七利用了,既然我們現在已經給陸師姐定了罪,那就不能再關著葉師姐,否則小七一定會起疑。”

她此言有理,若是再把葉芝蘭繼續關下去,宮裏不就出了兩個奸細?興許弟子們不會覺得蹊蹺,但對於小七來說,可就不是那麽回事了,在已經確認陸懷薇就是奸細的情況下,關著葉芝蘭就表明謝宜君等人仍是沒有徹底給陸懷薇定罪,所以葉芝蘭的確有必要放出來。

謝宜君微微思索,嘆氣道:“罷了,芝蘭的事,栽贓痕跡太過明顯,暗衛弟子的由來到此時也還沒個頭緒,把人關著確實不太合適,你們倆這就命人將芝蘭帶過來罷。”

白靈應了一聲,即刻吩咐兩名弟子去刑堂接人,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後,一身臟汙的葉芝蘭入了明光殿,跪在廳中沖謝宜君連連叩首,喚道:“師父……”

謝宜君端坐於案前,看著葉芝蘭形容狼狽,模樣憔悴不堪,心中不由百感交集。

師徒倆自從那夜分別後,距今已有一個月未曾打過照面,這段日子以來,葉芝蘭在刑堂雖未遭受過什麽嚴刑拷打,但也受了不少冷遇和白眼,她有苦說不出,對於面具材料和暗衛弟子兩件事都拿不出明確的說法,刑堂弟子又自來鐵面無私,只認證據,不認人情,在謝宜君沒有發話之前,誰都不會輕易善待葉芝蘭,縱使她輩分高,位份也不低,但一朝下落刑堂,也就是個實實在在的階下囚。

謝宜君打量葉芝蘭兩眼,見她蓬頭垢面,從未有過這等落魄之時,不免也生出了幾分惻隱之心,也就不忍再問罪於她,柔聲關懷幾句後,便叫白靈扶著人下去洗漱了。

季晚疏同陸懷薇交好這些年,倒也跟著她熟悉過弟子調動的事務,趕著時間擬了張名冊交由謝宜君過目,謝宜君疲累至極,掃了兩眼便叫季晚疏自己決斷,她批了幾個折子,實在耐不住瞌睡,也沒力氣再沐浴,便就穿著衣裳倒在寢殿睡了過去。

·

尹秋上了階,將沾滿了泥的靴子脫在門外,踩著凈襪跑進了沈星殿。

溫朝雨和薛談在後頭呵欠連天,同滿江雪打了聲招呼,雙雙繞過前院去了後頭的廂房睡大覺,滿江雪在門口換了鞋,提著尹秋的木屐入了大殿,她掀了簾子,見尹秋正伏在案前提筆書寫,便上前道:“把鞋穿好。”

尹秋埋著頭,不動聲色地將執筆的右手縮進了袖子裏,她把腿擡起來,滿江雪便將木屐往她腳上套了過去。尹秋說:“師叔先坐會兒,我得快些把信寫好,趁早送往蒼郡。”

滿江雪應了一聲,見尹秋面前的信紙上沾了泥,便提醒道:“也不急在這一時,先把手洗了。”

尹秋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說:“我知道了,師叔去外頭等我罷,我怕洗完手就忘了該寫什麽,先打個草稿也好。”

滿江雪端詳她片刻,倒也沒多說,自去了外間稍作歇息,尹秋見她離開,這才悄悄松了口氣,覆將袖子裏的手又拿了出來。

挖了一夜的衣冠冢,手上的割傷又無可幸免地崩裂開來,濡濕的血跡和泥土糊在手心,傷口也在持續不斷地泛著痛意。為了防止被滿江雪看出異樣,尹秋昨夜是一直忍著疼在鏟土,也盡量和滿江雪保持著距離,不想她看出自己手上有傷,這廂滿江雪不在,尹秋才擱了筆,跑去梳妝臺前凈了手,又將臟水從窗口潑了出去,盡量放輕動靜翻找出外傷藥止了血,末了才又取了張新的信紙,重新開始書寫起來。

傷口都在指腹,不方便動作,尹秋握著筆桿子,整只手都在輕微地顫抖,十分不好使力,饒是她全神貫註,極力控制著力道,字跡卻也歪歪扭扭不成樣子,很有些不忍直視。

尹秋暗暗想著,這封信若是寫好了,就得立馬封上,絕不能叫滿江雪看見。

此時已經快到晌午時分,這兩日天氣不錯,雪後的蒼穹一塵不染,連日來的烏雲散去,投來了和煦的日光,將驚月峰映照得一片明凈,墊著雪的紅楓煞是好看。

信才寫了一半,便聽外頭傳來了不少人的說話聲,尹秋側耳聽了一陣,原是季晚疏調了一批新的弟子來,正在同滿江雪匯報,尹秋趁此機會趕緊將餘下的內容撰寫好,末了才神色如常地拿著封好的信箋行了出去。

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弟子們已經各自領完了差事,又將熱騰騰的飯菜備好,之後便成群結隊地在驚月峰閑逛起來,熟悉環境。尹秋將信箋交給季晚疏,請她代為寄送,三人便在廳中落了座,一同用起了午膳。

從寢殿出來前,尹秋特地將手擦了擦,還專門坐在了滿江雪左側的位置,好讓滿江雪只能看得見她的手背,加上滿江雪一向喜歡給她夾菜,尹秋也就只管端著飯碗,沒有自己動過手。

“先前在明光殿時,掌門已將葉師姐從刑堂接了出來,”季晚疏坐在尹秋側前方,一眼就瞧見了尹秋傷痕累累的手,但她什麽也沒說,只是平淡道,“師叔若是得了空,可要和葉師姐當面談談?”

勞累了一夜,季晚疏和尹秋到此時都還沒來得及洗漱更衣,滿江雪亦是如此,但她整個人看起來依舊幹幹凈凈,像是半點塵土也未沾染一般。滿江雪略一思索,就知道謝宜君這時候放了葉芝蘭是何用意,說:“談是肯定要談的,但今日就不必了,明日再說也不遲,她才從刑堂出來,也還需要休息。”

季晚疏見尹秋碗裏的菜蔬所剩無幾,便主動替她夾了些菜過去,說:“有個事,還想請師叔出面,幫一幫我。”

尹秋專心致志地吃著飯,一直未曾多言,瞧見季晚疏忽然給她夾了菜,便將頭擡了起來,兩人隔著桌子對視一眼,尹秋動作一頓,登時心領神會,便悄悄沖季晚疏笑了一下。

滿江雪像是絲毫也未發覺她二人的小動作,只是瞧著季晚疏問道:“何事?”

季晚疏將視線從尹秋身上移開,略顯沈悶道:“掌門之前說,她想盡快立下少掌門。”

滿江雪明白了,短暫地思考了一下,說:“若非你前幾年閉關,少掌門其實早就該立了,加上宮裏如今境況不妙,芝蘭又惹上了嫌疑,掌門師姐有此決斷,也是情理之中。”

季晚疏擱了筷子,嘆氣道:“可您也知道,我從來就不想當什麽掌門,比起葉師姐,我著實不是當掌門的料。”

“那你想做什麽?”滿江雪說,“你是首席大弟子,按照師祖們留下來的規矩,除了你,眼下沒人有資格當掌門。”

季晚疏在滿江雪面前自來便不會感到拘束,當下也就直言道:“就算是師祖們定的規矩,那也屬實不妥,僅憑功夫好就能當掌門,師叔不覺得太過草率麽?”她說完,又緊跟著道,“掌門的劍術一貫便是幾位師叔當中墊底的那一個,可她不也將雲華宮治理得很好?不管怎麽說,葉師姐都要比我更合適。”

滿江雪說:“掌門師姐之所以能當上掌門,也並非她本意,乃是你師祖的意思。”

“那師叔您呢?”季晚疏說,“師祖當初可是先挑中了您,您不也拒絕了?”

滿江雪說:“那你不妨再想想,我在被選中之前,誰又是掌門候選人?”

自然是同為首席大弟子的沈曼冬。

“若非師姐出了事,別說掌門師姐,連我都不會被你師祖考慮,”滿江雪說,“能被封為首席大弟子之人,都是宮裏的佼佼者,本也是為了日後接任掌門所準備,自然有擔任掌門的優先權,這是憑個人本事才能得來的,不是誰都能成為首席大弟子。你若不能被別人頂替,掌門師姐按照宮規立你為少掌門,那就是名正言順。”

季晚疏沈默片刻:“難道就不能有例外?”

滿江雪說:“要麽有人能靠實力把你從首席大弟子一位上擠下去,要麽說服掌門師姐另擇人選,但目前看來,同輩之中尚且沒人能在劍術方面超過你,而原本有資格被選為少掌門的芝蘭又出了意外,那麽你覺得,現在誰能比你更合適?另外,這不只是你一個人覺得合適就成,還要讓掌門師姐和宮門上下都認可才行。”

季晚疏思量須臾,倏而看向尹秋道:“既然葉師姐已經不為掌門所考慮,那尹秋……尹秋總行罷?”

尹秋得了這話,險些被嗆住,楞道:“我?師姐開什麽玩笑……”

“沒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季晚疏正色道,“別以為我閉了關就一無所知,你當年在新弟子大會上是故意敗給傅湘的,對不對?”

尹秋面露尷尬,遲疑道:“這……”

“傅湘能當上少樓主,都是托了你的福,你們倆自來便平分秋色,誰贏誰輸可還不一定,”季晚疏說,“她能當明月樓的少樓主,你又如何不能當雲華宮的少掌門?”

不等尹秋回答,季晚疏又立馬接著道:“我出關後可是聽過不少你的事跡,自從那年新弟子大會結束,你便在宮中各大峰脈挑著人切磋比武,至今還未有過敗績,這說明什麽?說明掌門要的打遍無敵手,你早已經做到,那這首席大弟子讓給你來當,也並無不可。”

尹秋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擺手道:“師姐快別說了,我可從來沒把掌門二字和自己聯系起來過,再說了,就算我能打贏別人,但我也始終打不過你,有師姐珠玉在前,掌門豈會看得上我?”

季晚疏說:“你連那些暗衛弟子都能抵抗,妄自菲薄什麽?我比你多學那麽多年,功夫在你之上也沒什麽可稀奇的。”

尹秋苦笑:“那是因為暗衛師兄們並未真的對我下殺手,若非如此,我早就一命嗚呼,這事委實不能拿來吹噓。以師姐的天賦,就算我們同時習武,我也不會是你的對手,況且這幾年過去,宮裏又多了幾位新弟子大會勝出的新秀,我還沒同他們比試過,打遍無敵手這個稱號,我目前也還擔不起。”

季晚疏不免又煩亂起來,懊惱道:“那怎麽辦?除了你和葉師姐,我現在確實想不到別的人了,”她說完,再度朝滿江雪投去了乞求的目光,“師叔果真不幫我勸一勸掌門?”

滿江雪看了看她,說:“我見你出關後比從前穩重了不少,做事也更有條理一些,有芝蘭在旁幫襯,你當掌門也無需費什麽心,既然如此,你這般抵觸,總該有個原因。”

季晚疏頓了頓,面上閃過幾分不自然,她噤聲須臾,似是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沒能開得了口。

滿江雪見她欲言又止,便也不多追問,只是緩聲道:“我盡力而為罷,但掌門師姐能不能答應,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了,你也不要抱太大期望。”

季晚疏這才放了點心,應道:“那就多謝師叔了。”

這一場談話作罷,季晚疏也無胃口再進食,吩咐弟子們給溫朝雨和薛談送了份飯食後,她便拱手告辭離開了驚月峰。

季晚疏一走,這沈星殿也就安靜下來,尹秋這頓飯吃的不大舒暢,便也順勢擱了筷子,對滿江雪說:“師叔,我困得厲害,早點沐浴完睡覺罷。”

滿江雪“嗯”了一聲,換了個勺子盛了飯送到尹秋唇邊,說:“先把飯吃了。”

尹秋不露痕跡地觀察著她,說:“我吃完了啊。”

滿江雪示意她張嘴,尹秋只好將那口飯咽了,滿江雪說:“你不是沒吃飽麽?”

尹秋看著她餵飯的動作,盡量自然地說:“哪有,我吃飽了。”

便見滿江雪將飯碗放在了桌邊,忽然起身朝寢殿內行了去,邊走邊說:“先把這碗飯吃了,不準剩。”

尹秋有點疑惑,但也乖乖地將飯碗端了起來,直到她把飯菜都吃幹凈了,才聽滿江雪在裏間說:“進來。”

尹秋簡直要懷疑滿江雪是不是能透過簾子清清楚楚地看見她,她把衣袖垂下來,又將右手背在身後,等撩開簾子一看,就見滿江雪正坐在矮腳幾邊擺弄著什麽東西。

尹秋定睛一看,只見她手裏抱著個藥箱,正在裏頭翻找著繃帶和藥瓶。

見此場景,尹秋先是一怔,隨後趕緊將簾子放了回去,說:“我先去湯房看看熱水……”

她還沒得來及轉身,滿江雪便擡手送來掌風,簾子一瞬高高揚起,覆又擋在了尹秋眼前,堪堪攔住了她的去路。

尹秋暗道不好,但也硬著頭皮折了身,滿江雪目光清淡地看著她,晃晃手裏的藥瓶,極其平淡地說:“不好好兒上藥,你別想沐浴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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