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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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武試與文試都已結束,今日是放榜的日子,夫子吩咐人貼了布告在學堂外,一大清早就圍了不少人,都擠在一處找自己的名字。

人太多,小小庭院擠得水洩不通,尹秋立在外圍踮腳看了許久,始終只能瞧見一片烏泱泱的人影。

少頃就該入課室讀書了,尹秋想盡快搞清自己文試的成績,便也硬著頭皮朝人堆裏擠去,然而尹秋身形瘦小,個子還不算高,好一陣也徘徊在原地前進不了,她正發愁著,便見傅湘撥開眾人朝她行了過來,喜形於色道:“尹秋!我替你看見了!探花郎啊!”

尹秋一聽,趕緊上前道:“真的?第三名?”

傅湘像是比她還高興的樣子:“了不得,連我都才第八,你還真是讀書的料。”

尹秋畢竟入學不久,課室裏又有不少比她先來的弟子,能考第三名著實不容易,尹秋笑了笑,說:“我們課室不同,學的東西也不一樣,你那第八可比我這個第三要強上不少。”

兩人退出人群走到廊下,傅湘面露得意:“那你要這麽說的話,我武試還是第一呢,這麽比起來,你還得加把勁啊。”

尹秋武試得了第五,已經算是很不錯了,她哪能和傅湘比?

周圍盡是弟子們嘰嘰喳喳的討論聲,傅湘將尹秋帶到較為清凈的地方,問道:“對了,昨天的事怎麽樣了?原本我一直在院子裏等著你,可後來見滿師叔把你送了回來,便不好打擾你們,你快與我說說。”

提起這個,尹秋略顯無言,說:“快別提了,昨天幸好有師叔在,不然我真是急也要急死了。”

傅湘眸光微閃,瞧著尹秋笑了起來,摸著下巴道:“你這反應倒是有趣……先別說,讓我來猜猜看,”她繞著尹秋走了兩圈,一副興味十足的模樣,“我猜,丁師姐見了你,肯定就把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對不對?”

尹秋一楞,狐疑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知道,”傅湘笑得狡黠,“否則我也不會叫你替我去了。”

尹秋揣摩了片刻她這話:“什麽意思?”

傅湘優哉游哉地靠在廊柱上,說:“還能是什麽意思?那丁師姐就喜歡模樣漂亮的小姑娘,你這張臉不是我吹,誰見了都得動動心思,丁師姐哪會不喜歡你?”

尹秋一下反應過來,氣道:“原來你早就預料到了,你是故意讓我去的!”

傅湘說:“除了你,這院兒裏我也挑不出別的人幫我啊,何況你把藥瓶的鍋甩我頭上了,你不得回報我一次?這也是你自願的麽。”

難怪她之前那般胸有成竹,說什麽只要尹秋出馬絕對十拿九穩,感情這人是一開始就盤算好了,就等著尹秋點頭。

“我不理你了!”尹秋低哼一聲,擡腿便走。

“哎!別生氣啊!”傅湘趕緊抓住尹秋,賠笑道,“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麽。”

“你就是利用我!”尹秋一肚子不樂意,“你要是早點跟我說清楚倒也罷了,卻是明知道丁師姐可能纏著我,還把我當個傻子一樣替你擋桃花,我可是真心誠意要幫你的,你怎麽這樣?”

傅湘從未見過尹秋發脾氣,不由也慌了神,說道:“這怎麽能是利用呢?這叫好朋友之間互幫互助嘛!”

尹秋推開她,氣地直跺腳:“你歪理一堆,我說不過你,不跟你好了!”

“哎唷,別呀!”傅湘覆又拖住尹秋,嬉皮笑臉道,“我又沒強迫你,是你自己答應的麽,再說了,你不也說有滿師叔在麽?那肯定就沒出什麽事兒是不是?”

尹秋睨著她:“你還笑!萬一昨天師叔不在呢?你叫我怎麽辦?”

“她不可能不在,”傅湘煞有介事道,“我聽說頭天院兒裏來了個新人,和你起了爭執,滿師叔雖未到場,卻特意叫了名師姐過來替你解圍,說明滿師叔很關心你,這樣一來,武試的時候她必然也會到場,一來是為看看那新人還會不會找你麻煩,而來則是想看看你武試表現得如何,怎麽著她都會來的,眼見你被丁師姐帶走,滿師叔怎麽可能不管你?”

聽她此言,尹秋不由驚詫於傅湘竟然這般心思縝密,她不僅預料到了丁憐真見到尹秋的反應,還將滿江雪也算計了進來,前前後後的事她雖未親身參與,卻是對任何可能發生的變故都了如指掌,不費吹灰之力就達到了她所想的目的。

尹秋越想越不是滋味,只覺與傅湘相識以來,她從頭到尾都對傅湘印象極好,也將她當做唯一的好友,沒想到傅湘平素大大咧咧又不拘小節,內心卻是這般深重,尹秋忽然覺得自己對傅湘還是知之甚少,仿佛從來就沒真的了解過她。

縱然這事說起來,委實不是什麽大事,但尹秋卻禁不住感到膈應,覺得自己是一頭霧水地紮進了傅湘的圈套,還分毫沒有察覺。

鐘聲乍起,辰時到了,院兒裏的弟子們都開始朝課室行去,尹秋沈著臉,別過頭道:“不說了,讀書去。”

見她神態不好,傅湘知道尹秋定是心中不痛快,便跟上她的腳步道:“好小秋,你別生我的氣了,你看,你有滿師叔保護你,我卻是孤家寡人一個,遇著事兒了指望不了別人,只能自己想辦法,我確實不是故意騙你的,你原諒我好不好?”

尹秋得了這話,腳步不由慢了下來。

她一瞬想到傅湘的身世,想到傅樓主對她不管不顧,只將傅湘扔到雲華宮由她自生自滅,這麽久了也不聞不問,傅湘若是學得好方可回去,學不好只怕這輩子都只能待在雲華宮求活,尹秋尚且有滿江雪照顧著,可傅湘卻是一無所有,某種方面來說,她其實比尹秋還要可憐。

尹秋看著傅湘懇切的眼神,心也就跟著軟下來,幹巴巴道:“沒生你氣。”

傅湘頓時如釋重負,攬過尹秋的肩,哄她道:“沒生氣就好,你可別真的不理我啊,我只有你一個好朋友,你要是不理我,我活著可就沒意思了,只能找塊豆腐撞死。”

尹秋被她逗得發起笑來,說:“你臉皮這麽厚,豆腐撞得死就怪了。”

“那我撞墻去!”傅湘作勢就要尋墻。

“好了別鬧了,”尹秋扒掉傅湘的手,“再不進課室,夫子罰你了!”

她說罷,一溜煙入了堂去,傅湘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揚起了唇角。

·

尹秋適才入了課室,夫子後腳就跟進來了,學生們齊齊俯身作禮,向夫子問了安,夫子就放榜的事誇讚了前三甲一番,爾後便沖門口道:“進來罷。”

一眾好奇的打量視線下,孟璟穿著嶄新的弟子服,面無表情地立在門邊。

“這是新來的同窗,年方十二,他叫孟璟,今後就與你們一同念書,大家多加照應。”

只聽孟璟的姓名,滿屋子學生們便都露出了然的神情,他前些天對尹秋大打出手的事已傳遍新弟子院,不少人雖未親眼目睹,卻都對孟璟有所耳聞,一時間,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起來,竊竊私語不斷。

“是他?前兩日剛來就鬧事的那個。”

“聽說他父母被紫薇教殺死了,他非說是尹秋害的,當著幾個師兄的面打了尹秋呢。”

“這麽個渾人,怎麽分到我們課室來了?”

“不來我們這兒去哪兒?一看也是沒讀過書的,別的課室他聽得懂麽?”

……

斷斷續續的話語傳入耳中,孟璟聽得心生不適,暗暗捏緊了拳頭。

“安靜!”夫子喝了這句,四下顧盼一陣,指著尹秋身邊那名弟子道,“你,到後面去坐,孟璟,你過去替他的位置。”

那弟子一楞,側臉瞧了瞧同樣愕然狀的尹秋,也不好多說,老老實實收拾好筆墨讓了座。

孟璟擡眼看向尹秋,臉色頃刻間就變了,冷聲道:“我不想和她同桌。”

“沒你說話的份!”夫子言簡意賅,“我讓你坐你便坐,別耽誤老夫講課,過去!”

孟璟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走到尹秋身邊,將筆墨重重一摔,坐了下去。

學生們目露疑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似是都不明白夫子此舉是何用意。

“入了學堂就是同窗,從前有天大的仇恨也得給我忘幹凈了,老夫的規矩擺在這裏,不求你們真心實意地相處,起碼在老夫的課堂上,誰要是敢興風作浪,我絕饒不了他!”夫子居高臨下地掃視一圈,並未將目光落在孟璟和尹秋身上,高聲道,“都把書冊翻出來,大聲晨讀!”

很快,室內陸續響起了“嘩嘩”翻書聲,學生們正襟危坐,將書冊高舉在眼前,齊聲誦讀起來。

尹秋怎麽也沒料到孟璟會和她在同一個課室,且還成了她的同桌,這情況真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尹秋心中五味雜陳,如坐針氈,控制不住地心神不寧起來,連課本也看不大進去了。

好在一上午過去,孟璟倒也沒有招惹她,許是夫子事先同他打過招呼,他雖臉色極為不好看,但也並未故意挑尹秋的刺,始終一語不發地坐在座位上,像個不能動彈的木頭樁子。

午時放了課,學生們照例行去飯堂用食,傅湘自知有愧於尹秋,一聽到鐘聲便火急火燎地跑來等著她了。

兩人碰了頭,傅湘又是好一番表現,說了不少笑話給尹秋聽,尹秋卻興致沈悶,郁郁寡歡。

“怎麽了這是?”傅湘瞧著尹秋,“還在生我的氣啊?”

尹秋搖了搖頭,回首朝課室內看了一眼。

弟子們都已離去,唯有孟璟還坐在桌邊沒動,眾人對他印象不好,是以也不見誰主動同他搭話,都心照不宣地將他當做空氣。

“那是誰?”傅湘探著頭,“瞧著眼生。”

尹秋說:“是孟璟。”

傅湘拖長聲音“哦”了一聲:“就是那個新來的?”

尹秋說:“嗯。”

“他怎麽成你同桌了?”傅湘說,“這幾天倒也沒來得及問你,他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怎麽會和你起爭執?”

尹秋神情覆雜,看向傅湘道:“你還記不記得在青羅城的時候,我和師叔向你打聽過一個人?”

傅湘說:“記得啊,”她再度瞥了眼孟璟的背影,“該不會就是他罷?”

尹秋輕嘆,便在去飯堂的路上,將她與孟璟之間發生的事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傅湘聽她講完,恍然大悟道:“難怪他會對你動手……但他爹娘又不是你害死的,他老欺負你幹什麽?”

尹秋說:“可在他心裏,我就是害死他爹娘的人。”

“那是他是非不分,”傅湘挑起眉來,“明明是他爹娘想先殺了你賺錢的,結果反倒被紫薇教的人給殺了,這關你什麽事?他不去找紫薇教報仇,卻來欺負你,忒不像個男人!”

尹秋又是一聲嘆息:“原本他父母是可以不用死的,只是紫薇教的人誤把他當成了我,一路追殺……所以他才會那麽恨我。”

傅湘頓了頓,也跟著尹秋嘆氣道:“這般說起來,他父母雖然見財起意死有餘辜,但孟璟倒是沒什麽錯,也是個可憐人,”她拍拍尹秋的肩,安撫道,“不過就算如此,你也不要自責,他要恨你我們管不著,但你自己萬不能也把罪名往頭上攬,你更沒錯,同情他可以,但也勿要忍讓他,他要是敢再對你動手,我頭一個收拾他去!”

尹秋悶悶不樂的,點頭說:“知道了。”

·

兩人一同領了飯食,離開飯堂時才見孟璟獨自行來,這時飯堂裏的飯菜已經所剩無幾,孟璟在眾人的註視下盛了些殘羹剩飯,挑了個角落裏的位置坐下,神情異常冷漠,不看任何人。

到了武課時分,弟子們照例跟著教導師姐練起劍來,眾人揮汗如雨時,孟璟則坐在練武場外的小板凳上,仍是誰也不看,他表情呆滯,眼神渙散,也不知在想什麽。

整個練武場上都是練劍的弟子,只有孟璟坐在一邊幹看著,就更顯得他孤身只影,一派冷清。

弟子們見此情形,免不了又是一陣低聲交談。

“他怎麽不來練劍啊?什麽身份背景都沒有的人,教導師姐居然能容忍他當眾偷懶。”

“可不是,我們剛來的時候又苦又累,怎麽到了他這兒就這麽清閑?”

“依我看,倒不是教導師姐包庇他,你們看看他生得那個模樣,哪裏像個男孩兒?娘娘腔腔的,多半是體弱無力,拿不起來劍罷!”

弟子們說到此處,齊齊發出一陣哄笑。

“什麽事這麽好笑!”教導師姐聞聲而來,揮鞭道,“再叫我聽見你們笑一聲,我這鞭子可就不留情!”

弟子們都領教過這位教導師姐的厲害,聞言趕緊收起了笑臉,不敢做聲,但見一名男弟子卻是出了列,指著孟璟道:“回師姐,弟子們只是不明白,為什麽他可以坐在一邊休息,這豈不是有失公允?還請師姐給個說法!”

尹秋扭頭看去,認出這男弟子便是那天與孟璟打起來的那位。

教導師姐聽他此言,出奇地沒有動怒,只是看了一眼孟璟,平淡道:“他是有心疾,練不得武,”說罷又立馬兇巴巴道,“管別人做什麽!練好你自己的劍去!”

聞言,那男弟子瞧著孟璟哂笑一聲,回到了隊伍當中去,聽聞孟璟患有心疾,弟子們感到詫異的同時,又開始私語起來。

“我說呢,原來是個病秧子。”

“你還別小瞧了這病秧子去,打起人來比誰都狠。”

“那咱們以後更要離他遠點了,省得哪天發了病怪到我們頭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就是!”

……

耳中充斥著這些弟子們的話語,尹秋與傅湘對視一眼,都沒有搭話,只默不作聲地練著劍。

孟璟孤零零地坐著,雖然聽不見旁人在如何討論他,但那一雙雙朝他投來的視線卻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既悲且憤,更多的還是淒涼。

他這輩子都不能習武,只能當個沒什麽用的讀書人,就連書能不能讀得好,眼下也還未知。

在青羅城時,好說還有個陸懷薇對他呵護備至,可如今陸懷薇深受重傷,一連幾日都人事不省,孟璟連探望她一面都難,加上他又已經成了眾矢之的,沒人願意與他來往,反觀尹秋卻是好友成群,多的是人維護她,心疼她,孟璟真是又嫉妒,又羨慕。

想到爹娘亡故以來的日子,想到自己午夜夢回時哭得傷心欲絕卻無人可知,孟璟坐在這小板凳上,只覺周身的寒風像是一把把刀子,刮的他渾身劇疼,卻又無力擺脫。

他看著練武場上的弟子們,忍不住想:他們的劍,使的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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