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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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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秦護法已經派人來催了三次,您當真不過去喝杯酒麽?”下屬立在門邊,手裏握著一封請帖,小心翼翼地看著榻上的人。

“不去。”溫朝雨仰首躺著,枕著雙臂假寐。

屋內冷冷清清,外頭倒是熱鬧非凡,夜雪飛揚中,總壇各處張掛著明亮彩燈,紅綢飄蕩,四下裏一片喜氣洋洋,遠遠傳來絲竹之音,縹緲動聽。

“今日是秦護法的生辰,”那下屬看著外頭的落雪,說,“她前幾日又立了功,得了教主的賞賜,此番大擺宴席慶賀好不得意,屬下覺得,護法還是該去一趟。”

寒風裹著少許碎雪越過門框撫在面上,溫朝雨沒吭聲,神色卻流露出不耐。

不久前,秦箏率人前往上元城重傷了一名雲華宮弟子,她借此聲東擊西,暗中吩咐人殺了那名埋伏在雲華宮內的下屬,不僅斷了謝宜君追查細作的線索,還為錦城一事替紫薇教出了口惡氣,給了雲華宮一個措手不及,叫南宮憫對她大加讚賞。

聽聞秦箏生辰,南宮憫還特地為她設了一場生辰宴,溫朝雨雖借病體抱恙為由不曾到場,但也聽下屬說南宮憫出手極為大方,一場宴席擺了上百桌,好酒好菜,好歌好舞,還賞賜了不少金銀珠寶,給了秦箏莫大的排面。

如今溫朝雨臥病在床,南宮憫雖未明言,但誰都能看得出溫朝雨已有失寵之勢,秦箏借機上位,一時風頭無兩,平素對溫朝雨巴心巴肺腆著臉討好她的下屬,此刻也就見風使舵,都轉而去巴結上了秦箏。

溫朝雨一語不發地躺了一會兒,睜開眼時見那下屬仍是倚在門邊一動不動,便道:“你想不想去?”

聞言,那下屬略顯驚喜地擡起了頭,卻沒回話。

秦箏正是當紅的時候,又與另外兩名護法素來交好,她這生辰宴請了不少人,就連名不見經傳的小嘍啰都能討得一杯美酒喝,唯獨溫朝雨這處沒個動靜,下屬們雖未直說,但心裏都巴不得溫朝雨趕緊發句話,好叫他們也去沾沾喜氣,大飽口福一頓。

那下屬笑道:“護法若實在不想去,屬下便再替您推了,酒有什麽好吃?您養好身子才是正經。”

溫朝雨嗤笑一聲:“想去便去,沒人攔著你,”她平淡地道,“你叫院兒裏的屬下都過去,就當是替我走一趟,見了秦箏就說我病得要死,下不了床,去罷,別跟這兒打擾我休息。”

那下屬聽她此言,心下好不歡喜,面子上倒是沒忘扭捏一番,表達了一陣對溫朝雨的忠心後才依言告退,卻是連門也忘了替溫朝雨帶上。

溫朝雨又是一聲譏笑,她懶得下床關門,大被蒙過頭,打算睡上一場。

須臾,門邊又響起了輕緩的腳步聲。

“這才什麽時辰,你睡得著?”

一聽那熟悉的聲音響起,溫朝雨便知是誰來了,她躲在被子裏垮著臉,掀開被卻是滿面笑容,邊起身邊道:“喲,什麽風把您吹我這兒來了?”

南宮憫一身紅裙,眼帶笑意打量著溫朝雨,整個人立在那處美得像是一幅逼真的畫卷,她行到榻邊將溫朝雨扶了一扶,說:“起來做什麽,好好兒躺著。”

溫朝雨本也不想動,便順勢靠在了床頭,從善如流道:“教主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我哪能不起來迎接?”

南宮憫笑了笑,沒接這話,她掃視一圈屋內的景象,揶揄道:“好說是個護法,又還病著,這房裏怎麽連個炭火也無?”說罷,她又擡手碰了碰桌上的茶壺,“茶也是冷的,真是讓教主我心疼。”

“今非昔比啊,”溫朝雨輕嘆,“教主冷落我這麽多日,誰還能好生服侍我?不欺負我就謝天謝地了。”

南宮憫掩嘴輕笑:“欺負你?誰能把你欺負了去?”

溫朝雨咧著嘴,說:“教主你麽,你一向都想著法兒欺負我,日久天長,這下頭的也都學了去,我心裏苦,還沒個人傾訴,真是憋屈死了。”

屋內燭火微晃,映著南宮憫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眸,幾分深邃幾分幽靜,她調笑道:“那正好,我本人現下來了,你有什麽委屈盡管說來我聽聽。”

“那可不敢,”溫朝雨說,“我替教主賣命,心甘情願,事兒沒做好被教主冷落也是應該的麽。”

“秦護法那邊好生熱鬧,”南宮憫看著她,“你不過去瞧瞧?”

“有心無力不是?”溫朝雨打著哈哈,“快疼死了,路也走不得。”

南宮憫只是笑:“那教主我給你揉揉?”

“使不得,”溫朝雨趕緊道,“那可折煞我了。”

“我來是有事想跟你說,”南宮憫行到桌邊倒了杯冷茶,淺嘗道,“這幾日小七已經探查清楚,那沈曼冬和聖劍都是假的,乃是謝宜君的詭計。”

溫朝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南宮憫的神情,說:“是麽?”

其實她多少也猜到了,近來江湖上沒少流傳此事,但雲華宮卻是再無動靜,沈曼冬匆匆現身一次,爾後便沒了消息,怎麽看都不合常理。

“所以我想不通,”南宮憫擱了茶杯,看向溫朝雨,“那日你是親自到場的,回來後又跟我說沈曼冬如假包換,不是假的,可如今看來,以你的本事,怎會那般輕易就被蒙騙?”

心知她今夜是問罪來了,溫朝雨便也不再嬉皮笑臉,正色道:“這事的確怪我,未能及時查清,又反饋有誤,教主盡管責罰,我溫朝雨絕無怨言。”

南宮憫“哎”了一聲,說:“什麽罰不罰的,你在教中這麽多年,立下無數功勞,我豈會因為這一次失誤就降罪於你?”

溫朝雨端詳著她:“那教主來找我……”

南宮憫笑了笑,言辭溫和道:“我倒是不想怪罪你,卻攔不住旁人對你頗有微詞,再這麽下去,秦護法遲早把你擠下去,你能走到今天也是不容易,一朝一夕就被別人搶了風頭,你能甘心?”

溫朝雨不以為意,笑道:“都是為教主做事,不存在什麽風頭不風頭,教主有話不妨直說。”

“好,”南宮憫道,“我給你一次機會,你若辦得好,錦城一事我便不多計較,從前你在教中是什麽位份,往後也當如是,你意下如何?”

溫朝雨說:“那感情好麽,教主都能既往不咎,我自當全力而為,只是不知教主要我做什麽?”

南宮憫眸光忽閃,定定地看著她道:“我要你將那孩子帶回來,你做得到麽?”

溫朝雨頓了頓,意外道:“你要我去雲華宮劫人?”

南宮憫點頭:“謝宜君叫我吃了次啞巴虧,我如何能忍得?她既然故弄玄乎搞了個沈曼冬出來,那我也就認定聖劍是在她手上,你把那孩子接過來,我就看謝宜君拿什麽來跟我換人。”

若有尹秋在手,紫薇教便能用她要挾雲華宮交出聖劍,謝宜君自以為打壓了紫薇教幾分,實則卻是作繭自縛,而今江湖上人盡皆知聖劍是在她手中,到時她卻拿不出聖劍交換人質,定會引出諸多流言蜚語,南宮憫是想反將她一軍,扳回幾成勝算。

溫朝雨心如明鏡,卻是苦笑道:“教主這回可把我難住了,要闖進雲華宮劫人簡直難如登天,我這一身傷,誰也打不過,怕是辦不成。”

“那是你的事,”南宮憫淺笑,“難道還要我替你想法子不成?”

溫朝雨猶豫不決:“這……”

南宮憫收回視線,不再看她:“當然了,教主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這事棘手,不好做,所以我已替你打點了一番,你這兩日就動身去上元城與小七匯合,有他相助,定當事半功倍。”

話已至此,溫朝雨便是再想拒絕也只能認命,她微微皺起了眉,問道:“那我要怎麽找他?”

南宮憫看了一眼門外,爾後俯身湊到溫朝雨耳邊,輕聲說了一個名字。

聽清那姓名,溫朝雨神色詫異,擡眼道:“是他?”

“如今知曉小七身份的人,只有你我,”南宮憫覆又直起身,“若是走漏了風聲,不需我說,你心中該是有數。”

溫朝雨沈默片刻,說:“我明白。”

“那我就靜候佳音了,”南宮憫款款一笑,“你倒也不用急,時間有的是,只是這次可別再令我失望。”

原以為往後能過上一段清凈日子,沒想到這下又多了一趟重任,還知曉了內應是誰,溫朝雨心緒覆雜,但也只能應道:“教主放心,我一定盡力而為。”

·

轉眼已是臘月過半,再有十來日的光景就該到年關,不少留駐在各地州城的弟子都陸陸續續趕回了雲華宮,宮內的弟子們則忙著下山置辦年貨,上元城裏的彩燈也早已掛起來,各處都洋溢著喜慶的氛圍。

這日清晨,尹秋在睡夢中被吵醒,她披了衣推窗一看,見得院兒裏正有不少弟子忙活著,個個手裏都提著燈籠與剪紙,想是一大清早就在布置院落,分為忙碌。

天色還暗著,也不見有人敲鐘,此時離上課還早,尹秋正琢磨著是繼續睡個回籠覺還是出去幫忙時,身後忽然傳來了推門聲,她回頭一看,是滿江雪來了。

“師叔?”尹秋趕忙迎上去,“你怎麽這時候來了?”

滿江雪拍了拍肩頭的碎雪,替尹秋將外衣攏好,說:“這幾日不得空,一直沒來看你,今日總算閑下來了。”

聽說宮裏死了個紫薇教的奸細,又還有陸懷薇遲遲不曾醒轉,尹秋知道滿江雪這些天一定是忙壞了,便道:“得了空就多休息,師叔不用專程來看我的。”

滿江雪面有倦色,稍顯疲憊,她揉了揉眉心,推著尹秋道:“你這次月試成績不錯,我早該來看你,方才我已經和你們夫子告了假,你收拾一下,我帶你下山去。”

尹秋驚喜:“下山?”

滿江雪說:“帶你去個地方。”

尹秋歡呼一聲,趕緊跑去榻邊穿衣,一邊問:“是什麽地方?”

滿江雪說:“去了就知道。”

自從來到雲華宮,尹秋許久都沒下過山了,聞訊真是滿心雀躍,她手腳麻利地穿戴好,自己動手梳了頭發,兩人連早飯也沒吃,牽了馬兒就朝山下行了去。

上元城比宮裏還要熱鬧,隨處可見攤販與行人,大雪天也擋不住人們的熱情,市集上好不擁擠,尹秋端坐在馬背上,一雙眼四下裏看個不停。

兩人打馬穿過一道集市,周身流連著不少雜耍藝人在街頭賣藝,尹秋看得連連驚呼,靠在滿江雪懷裏拍手叫好,滿江雪便沿街散去錢財,毫不吝嗇地打賞了那些賣藝人。

一時間,街市上愈發喧鬧,不少人為著銀子哄搶成一團,一堆小兒追在馬屁股後頭,大聲嚷著“善人再來點罷”。

發覺自己是為誰喝彩,滿江雪就給誰賞錢,尹秋心疼得要命,趕緊收回目光不看新鮮了,扭頭說:“師叔這樣白給他們銀子,我們還有得用麽?”

滿江雪握著韁繩,聞言笑了一笑:“這個你就不用擔心了,師叔有的是錢。”

尹秋從未有過這般花錢如流水的經歷,也說不出這樣財大氣粗的話,眼見滿江雪的錢袋都快要空了去,她哭笑不得地道:“有錢也不能這麽花啊,那麽多銀子,夠買好些東西呢,師叔怎麽都不知道節省?”

滿江雪說:“幹什麽要節省,又不缺這兩個錢。”

尹秋從小窮怕了,沒過過什麽富裕日子,聽她這話便回道:“當然要節省了,以前在蘇家的時候,管事嬤嬤常教導我們,她說年輕的時候不知道省錢,老了可就沒得花啦。”

滿江雪但笑不語,抻了韁繩離開此地,又帶著尹秋入了一家酒樓,時值正午,大廳內盡是吃酒劃拳的客人,吵嚷又擁擠,小廝便帶著二人上了三樓雅座,不多時便送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直將一張桌子擺了個滿滿當當。

眼瞅著一盤又一盤飯菜被送進來,尹秋禁不住感到詫異,問滿江雪道:“怎麽點這麽多?我們兩個人吃不完的。”

滿江雪替她盛了碗飯,又替她夾了菜,說:“沒要你吃完,喜歡哪樣吃哪樣,不喜歡的讓人撤下去便好。”

尹秋看著面前這一桌,有些愕然道:“這也太鋪張浪費了……”

“又沒要你出錢,”滿江雪敲了一下尹秋的頭,“快趁熱吃。”

尹秋便接過碗筷刨了幾口飯,她前思後想一陣,覺得滿江雪今日的舉動似乎有些反常,先是無緣無故帶她下山來,後又慷慨大方地給那麽多賣藝人打賞,現在又到酒樓點了這麽大一桌好茶好菜,仿佛是銀子多到不知道怎麽花似的,出手極為闊綽。

縱然滿江雪從來就不是個吝嗇的人,尹秋與她相處以來,一向是不愁吃喝,更不愁穿住,但也沒有過今日這樣的派頭。

軒窗半掩著,細碎的雪花越過廊檐而來,輕輕浮在滿江雪的發梢,襯得她容顏平靜,氣質出塵,尹秋擡眼看了她一陣,問道:“師叔是有什麽喜事嗎?”

滿江雪飲了口茶,說:“沒有。”

沒有?尹秋夾了個糯米丸子,還要再問幾句,卻聽滿江雪先一步問她道:“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

尹秋被她問得一楞,想了想:“喜歡的東西……?”

“筆具話本,珠釵首飾,”滿江雪說,“或是什麽吃食一類,有麽?”

尹秋又是一番思索,末了搖頭說:“有應該是有的,可這一時半刻我想不大起來……師叔問這做什麽?”

滿江雪看了看她,沒有回答,只是說:“先吃飯,吃飽了再帶你去逛一逛。”

待結束了午膳,兩人離開酒樓,滿江雪又帶著尹秋來到一家成衣鋪,為她買了好些漂亮的新衣裳,除卻時下所需的冬裝,滿江雪連開春後的春衫和夏衣也替尹秋考慮到了,爾後兩人又輾轉了數家商店,差不多將整個上元城都逛了個遍,這期間,但凡是尹秋留心看過幾眼的東西,滿江雪幾乎二話不說都買了下來,大把大把的銀子和銀票花出去,她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買來的物什足足裝了幾個木箱,上到衣物首飾,下到各種小玩意兒,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簡直比雜貨鋪裏的東西還齊全,城內的驛站弟子得了滿江雪的信,很快駕著馬車而來,當場便將那些沈甸甸的木箱往宮裏運了去。

一片風雪蕭索中,尹秋目視著弟子們的離去,心中既歡喜又疑惑,她忍不住問滿江雪道:“師叔,你給我買那麽多東西,是為什麽?”

滿江雪說:“是給你的獎勵。”

尹秋不明白:“什麽獎勵?”

滿江雪又說:“文試第三,武試第五,你進宮不過一月有餘,有這樣的成績實屬難得,師叔理當獎勵於你。”

尹秋恍然大悟,喜笑顏開的同時又難免有些心疼:“可這也太讓師叔破費了,哪裏用得著花那麽多錢?”

“你既說不出到底喜歡什麽,我就只能每樣都買一點,”滿江雪摸摸尹秋的頭,柔聲道,“錢就是拿來花的,怎麽花都一樣,重要的是你開不開心?”

尹秋心花怒放,抱住滿江雪說:“開心!”說罷,她又揚起臉看著滿江雪,“這是我從小到大,過得最開心的一天了。”

天色逐漸暗下來,街道兩旁都已亮起了明燈,滿江雪垂眸看著尹秋在燈光中柔和的小臉,笑著說:“果真?”

尹秋鄭重其事地點著頭:“比真金還真!”

“那你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麽日子?”滿江雪忽然問。

什麽日子?尹秋歪了歪頭,說:“不記得了,是什麽日子?”

滿江雪擁著她,微微俯身註視尹秋道:“今天是你的生辰,”她動作輕柔地捧著尹秋的臉,眸光映著簌簌飛落的絮雪,說,“你又長大一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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