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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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四次了,”傅湘神情古怪,看著尹秋說,“你昨晚真的什麽也沒聽見?”

飯堂內嘈雜得厲害,但尹秋還是壓低聲音說:“沒聽見。”

傅湘將碗裏的葷菜都挑給尹秋,嘆氣道:“你呀你,睡得也太香了罷?連我都是一整晚沒怎麽合眼,你倒好,睡得比豬頭還沈!”

尹秋有點不好意思,又有些愧疚:“我實在太困了嘛,一不小心就睡過去了。”

“那吃完飯趕緊回房睡一覺,”傅湘說,“下午放了課,寫完課業也早點睡一場,今晚咱們重新來過,我就不信逮不住他!”

“可我的傷都快好了,”尹秋說,“他還會來嗎?”

傅湘丟了筷子,拿出手帕擦嘴,說:“來不來都得等了才知道,你今晚可別再貪睡了。”

尹秋猶豫了一下,斟酌著問:“傅湘,要不我今晚跟你擠一擠……好不好?”

傅湘見她一臉擔憂,輕輕笑了起來,說:“你想跟我睡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弄清楚這人是誰,始終不放心麽,他今兒個能給你送傷藥,萬一明個兒給你送毒藥怎麽辦?”

尹秋吃嚇,小聲說:“可我又沒有跟誰結仇……”

“所以才要搞明白到底怎麽回事啊,”傅湘安撫尹秋道,“行了,有我在呢,你別害怕,就按我說的辦。”

尹秋別無他法,只能再次答應下來。

心裏揣著事,上課時難免有些心神不寧,尹秋下午又挨了教導師姐幾鞭子,看的傅湘直罵她,待武課結束,兩人一同寫完課業,又分別回房睡了一覺,養足了精神,就等著晚上抓賊。

到了亥時,敲鐘的弟子例行巡視了一圈弟子院,嚷嚷著叫眾人早些睡,尹秋趴在窗邊看了看,沒過多久,便見隔著一道游廊外的另一排弟子房裏,傅湘也從窗口探出了頭來,兩人遙遙對視一眼,彼此露出些許笑意,傅湘沖尹秋打了個手勢,尹秋心領神會,兩人便都關好窗,各自和衣躺去了榻上。

白日裏補了兩場覺,這回尹秋是半點也不困了,她感到害怕的同時,又還有些隱隱的興奮,仿佛她與傅湘此次是在謀劃著幹什麽大事。

守株待兔要抓賊,像故事裏的俠客一樣,好威風麽!

同昨晚一樣,尹秋一動不動地縮在被子裏,睜著眼睛等到了半夜,期間仍是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院裏靜悄悄的,今夜連風聲都消減了許多,屋子裏沒有燭火,可視度卻不低,雪停了多日,這夜難得有了月色,月華透過窗紙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像鋪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尹秋靈臺清明,內心的種種覆雜情緒也在等待中消磨了去,她連呼吸都放得輕了,也不急,只是記著傅湘的話,一邊閉著眼睛裝睡,一邊暗地裏註意著周遭的動向。

子夜深沈,萬籟俱寂,也不知等了多久,就在尹秋又開始昏昏欲睡之時,她忽然聽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響動。

那聲音很輕很輕,像是隔了厚厚的墻才能聽見的細小風聲,又像是什麽人十分緩慢地推開了房門。

尹秋心裏“咯噔”一下,忍不住慌亂起來,但還是保持著閉眼裝睡的姿勢。

然而尖著耳朵聽了一陣,那聲音很快又消失不見了,且之後也未再響起。

房裏還是那般的靜,也感受不到任何人的存在,可尹秋已經受到了驚嚇,免不了開始疑神疑鬼,她總覺得好像有人來了,卻又不敢貿然睜開眼看,一時間,尹秋內心無比焦灼。

就這麽僵著身子等了一會兒,尹秋默默在心中寬慰自己,暗想是自己太過緊張,誤把什麽聲響聽錯了去。

她小心翼翼地吐了口氣,十分謹慎地在黑暗中擡起了眼皮,快速掃視了一遍屋裏的景象,而這一看,她就發現離床榻幾步之遠的門邊,此刻正站著一個模糊不清的人影。

那一瞬間,尹秋如墜冰窟,渾身血液直沖頭頂。

·

淡如稀薄雲霧的月光中,那人長身玉立,靜靜站在門口,雖看不清具體相貌,但也能知道是個男子,他身形高而清瘦,衣袍微微晃動著,如同一株獨立於雪地中挺拔的青松。

尹秋心中震駭無比,四肢發寒,她在這一刻喪失了尖叫的沖動,也沒了動彈的力氣,只能張大了嘴,隱在昏暗裏滿面震驚地看著這人。

他果然還是來了!

月色清淺,房外是漫天的枯枝落葉,飛舞盤旋,料想該是吵鬧的,可這人立在那處,卻像是抵擋了所有的呼嘯寒風,倒將這一隅變得十分清凈起來。

尹秋嚇得冷汗直冒,手腳冰涼,她口幹舌燥,後背頃刻間就被汗水浸濕,整個人毛骨悚然,宛如置身於冰天雪地,無助而又恐懼。

反觀那人卻是一派鎮定,雖不能瞧見他的臉,但尹秋也能感到他是在無聲地打量自己,尹秋又慌又怕,倉皇間急忙閉上眼,緩緩給自己順氣。

少頃,腳步聲響起,尹秋趕緊又瞇開一條眼縫,瞥見那人是朝她走了過來。

黑影好似一道鬼魅,步伐移動間,透著難以形容的詭異感。

這一刻,尹秋幾乎要按捺不住喊出聲來,可她還未來得及發出聲音,那人卻腳步一頓,停在了桌邊。

緊接著,那人便輕輕擱了個東西在桌上,尹秋強忍著恐慌,又瞇著眼睛看了一眼,果然是一只碧色小藥瓶。

房中一陣寂靜。

尹秋屏氣凝神,半點也不敢動,那人擱下藥瓶後又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爾後便轉過身朝門邊行了去。

見他似乎這就要走了,也沒有多餘的舉動,尹秋頓時在心中松了口氣,目光緊緊盯著這人,不料他適才走動了兩步,卻又忽地停了下來,頭也不回地開口道:“你在裝睡。”

不是疑問,也並非詫異,而是一種平鋪直敘的淡然語調。

可這簡短的一句話,聽在尹秋耳裏,卻如同晴天霹靂。

腦子裏緊繃著的那根弦頃刻間就斷了,尹秋嚇得魂飛魄散,一聲尖叫當即就要喊出來,那人卻像是早有預料,一個回身快步沖到床邊,單手襲向尹秋,輕輕在她胸口點了兩下。

尹秋霎時動彈不得,所有聲音也一瞬堵在了咽喉裏。

發現自己突然口不能言,尹秋大驚,趕緊使勁掙紮起來,卻是徒勞無功。

“我點了你的穴道,”那人垂眸瞧著她,“不要驚慌,我不是壞人。”

白日裏與傅湘商議時,兩人幾乎把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故都猜想到了,唯獨漏掉了會被人點穴,尹秋神情驚恐,內心震驚無比,腦海裏登時浮現出自己被殘忍殺害的慘狀,她一時悲憤交加,沒忍住紅了眼眶。

“別哭,”那人好似笑了一下,柔聲說,“我不會害你,但你現下情緒激動,等你平定下來,我再與你說。”

他說罷,也不去管尹秋如何,自顧自矮身坐下。

尹秋的確心緒難平,但莫說她還年幼,便是旁人遇到此種怪事也不會鎮定自若到哪裏去,所幸尹秋還記著傅湘分析過的話,這人既然是來給她送藥,此刻也沒有對她下什麽殺手,且聽他言語溫和,帶著安撫之意,想來不是惡人,至少目前看來是這樣,尹秋只能逼著自己冷靜下來,不要胡思亂想。

月色仿佛濃了些,小小的屋內逐漸有了亮光,好半晌過去,尹秋才克制住恐懼,偷偷打量起這人來。

門還開著,這人穩穩坐在桌邊,兀自倒了杯冷茶,他穿著一身廣袖雲紋玄袍,衣擺直垂在地上,黑發束得整潔,臉上覆了張銀色的面具,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見一截輪廓分明的下巴,和一張略薄的唇。

一個衣著不俗,戴著面具的男人。

·

尹秋看了又看,確認自己不曾見過這人,許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男人微偏了頭,唇角抿起弧度,說:“還怕麽?”

他看起來倒是不像什麽刺客或是殺手,又一直帶著淺淡笑意,尹秋長出了一口氣,有些猶疑地沖他眨了眨眼。

“果真不怕了?”男人笑道,“你倒是有幾分小聰明,知道裝睡,我原本打算不再來了,不過看你今日睡得格外早,便猜到你是發覺了蹊蹺之處,所以想來看看你怎麽應對。”

聽他這話,分明是將自己的一舉一動都牢牢掌握著,一想到自己進宮後,說不定都在被這人暗中監視,尹秋一陣惡寒,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可以先解了你的啞穴,”男人說,“但你不要叫出聲,知道麽?”

即便自己有心想呼救,以他先前的身手來看,估計也能搶在尹秋發出聲音前將她制伏,尹秋此時已經沈靜許多,便又眨巴了兩下眼睛。

“很好,乖孩子,”男人說著,並攏二指在尹秋身上點了點,“試試看?”

尹秋防備地看著他,低聲咳嗽了一下。

“知道梵心谷麽?”男人說。

“不、不知道……”尹秋聲音發顫。

“也是個江湖門派,”男人說,“不過沒你們雲華宮有名。”

尹秋似懂非懂。

“我每年都會來雲華宮裏轉一轉,”男人又說,“年年的新弟子中,或多或少都會有幾個好苗子,今年麽,我看你就不錯。”

尹秋聽不太明白,問:“什麽意思……?”

“挖墻腳,”男人笑了起來,“我看你資質尚可,是個練武的料子,你想不想跟著我學功夫?”

這人竟是偷摸來雲華宮挖墻腳的?尹秋面露驚詫,半晌才道:“可我已經是雲華宮的弟子了。”

男人說:“這又如何,你們掌門當年拜在宮內,不也去別的門派學過藝?”

尹秋瞠目結舌地說:“但我、但我還不認識你,而且我以後是會有師父的。”

“我不收你為徒,”男人笑得很溫柔,“也不圖你別的,只要你跟著我學功夫就行。”

天下會有這麽好的事?尹秋心生戒備,頓了片刻道:“不行的……”

“為何不行?”

“我不知道你是誰,就算你想教我功夫,也得先問問師叔的意見。”

“滿江雪?”

尹秋下意識想點頭,卻又發覺自己還不能動,便“嗯”了一聲。

“可不能告訴她,”男人說,“得保密,包括你那位還在房裏等你消息的好朋友,也得瞞著。”

他連傅湘都知道!尹秋震驚了:“你怎麽什麽都……”

“既是專程來挖墻腳,就不會單單只註意你一個,”男人說,“你的好朋友也不錯,只可惜她是明月樓的後人,對比一番,還是你最合適。”

他既不收徒,又不另有所謀,天上會白掉餡兒餅?尹秋沒那麽好騙,大著膽子道:“我不信。”

男人還是笑:“那你要怎麽才信?”

尹秋心道你行跡可疑,說的話也真真假假不能分辨,拿什麽讓她信?

尹秋說:“怎麽我都不信,你走罷,以後別再來了。”

男人沈吟少許,忽然說:“如果我說我認識你娘,你信麽?”

尹秋心念一動,面上卻維持著懷疑的態度,說:“我娘?”

“你娘叫沈曼冬,是雲華宮昔年大弟子,”男人說,“你爹叫尹宣,是紫薇教教徒,對否?”

尹秋沈默須臾,說:“這些事不難調查,隨便一打聽就能知道,你別看我年紀小,但我不是好騙的。”

“看出來了,”男人說,“有戒心是好事,小孩子也不該輕信陌生人,你做的很好。”

尹秋禁不住疑惑起來:“那你到底是誰?”

男人垂眸瞧了她一陣,含笑道:“我的名字就不告訴你了,不過江湖上的人都稱我為公子梵。”

“公子梵?”尹秋念了一遍這三字,擡眼道,“你是姓梵?”

男人失笑:“我不姓梵,我是梵心谷谷主。”

一谷之主,大半夜跑到別的門派收攏新弟子,真乃怪事一樁。

尹秋暗自琢磨著,又問:“那你為什麽要戴面具?你……是不是不能以真面目見我?”

男人說:“你想太多了,行走江湖,有人易容,有人喬裝,戴面具不算稀奇,而今你我能否相識,就看你願不願意。”

與他對話倒是有問有答,但尹秋還是覺得自己壓根兒什麽都沒弄明白,她想了又想,對眼下這情況感到一籌莫展,噤聲好半天才說:“我不知道……”

“倘使你想學好功夫,明晚就將門虛掩著,”男人說,“我見了就會來找你,反之亦然。”

尹秋拿捏不定主意。

“實在不願意我也不強求,”男人又說,“就隨你的願,往後都不來了,怎麽樣?”

尹秋楞楞的:“哦……”

見她一臉茫然,男人彎彎唇角,起身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說:“不過我們見面這事,還請你不要聲張,尤其不要告訴你的師叔,還有你的好朋友。”

寬厚的掌心在發間留下一點餘溫,尹秋不知為何,因著他這一個舉動消解了大半畏懼,她直視著這人,問了一句:“為什麽?”

“因為傳出去不好聽,”男人笑,“到時候天下人都知道我夜闖雲華宮弟子院,我沒臉見人了。”

尹秋躑躅不語。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男人行到門邊,側臉說,“那我明晚再來,穴道過一個時辰自己會解,你安心睡。”

言畢,他便信步走了出去,衣袍翻飛間,兩扇木門輕輕合攏,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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