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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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暌別已久的暖陽撇開烏雲重現天地,枝頭的薄雪開始化了,雪水順著枝葉滴落下來,砸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發出綿密的清脆聲響。

風過,滿院紅楓微晃,像是起了一場緋色的煙霧,那霧裏摻了簌簌墜落的水滴,猶如清泉飛濺,悅耳又養眼。

一點黛藍自楓林穿過,停在了小樓門口。

溫朝雨淋得一身濕,鬥笠上盡是消融的雪水,她揭下鬥笠甩了甩,曝露在天光下的一張臉不施脂粉,卻透著瑩潤的光澤,深邃的五官含著女人的柔美,又顯出少見的英氣。

“消息從哪兒來的?”溫朝雨覆又戴好鬥笠,遮去了明亮的眉眼。

“江湖上都傳開了,”階下站著名下屬,回答道,“聽說沈曼冬已經現了身,還聽說聖劍就在她身上。”

“消息可靠麽?”溫朝雨問。

“屬下們親耳所聞,”那下屬說,“護法可要及時稟報教主,如若聖劍真在沈曼冬手上,萬萬不能讓雲華宮搶先奪了去。”

溫朝雨思忖一番,將這下屬摒退,末了才轉身扣門道:“教主?我有事跟你說。”

樓裏一如往常地充斥著女子們的歡笑聲,那熟悉的熏香也縈繞在鼻尖,溫朝雨在門外等了一陣,聽到裏頭的動靜消停了下去,又過了一會兒,便聽南宮憫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說:“進來罷。”

大殿內雲霧繚繞,四處掛著緋紅紗幔,已無那些女子們的身影,靜得像是從未有人存在過。

重重垂簾後,南宮憫一身紅裙,斜躺在美人榻上,她手裏翻著一本冊子,頭也不擡地說:“沈曼冬果真現身了?”

溫朝雨沒吃早飯,從桌上撿了個果子咬了幾口,含糊不清地道:“是這麽傳的,不過教中沒人見到她,只是聽說有這麽回事。”

“聽說?”南宮憫輕笑一聲,“先前聽說那孩子病得快死了,這會兒又聽說沈曼冬露了面,沒有一件事情是板上釘釘的,你報給我做什麽?”

溫朝雨知道她是在暗諷自己做事欠妥,也不反駁,只平靜道:“這江湖上的消息真真假假,有虛有實,誰知道雲華宮在搞什麽鬼?不是教主你自己說的麽,任何風吹草動都得跟你稟報一聲,我聽話麽。”

“你這麽聰明,會看不出雲華宮的用意?”南宮憫扔下冊子,起身撩開簾子行了出來,“小七早就來過書信,那孩子在宮裏好得很,一點病也沒有,既然她沒病,沈曼冬就不會輕易現身,至於聖劍在不在她手上,目前也全憑謝宜君一張嘴。”

溫朝雨說:“但無風不起浪,如果沒有人看見沈曼冬,這消息又怎麽會傳出來?”

“說不定是雲華宮自己編的?小七的信裏說過他們帶人去了錦城,估計就是去接沈曼冬,”南宮憫說,“可若真是去接沈曼冬,就不會搞的人盡皆知,謝宜君自作聰明,卻是愚笨至極,且將我看得同她一般蠢,這麽明顯的圈套,也虧她想得出來。”

溫朝雨瞧著她,手裏的果子啃了一半就丟了,說:“那你怎麽打算的,按兵不動?”

“不動就沒意思了,”南宮憫笑了起來,“謝宜君放出假消息,倒不是想引誘我們中計,而是想借機摸出咱們安插的眼線,我若不動,就證明有人暗中報信,只有動起來,順勢而為,才能叫謝宜君的計劃不落空。”

溫朝雨扶著腰間的刀柄,沈默須臾說:“所以怎麽個動法?”

南宮憫湊近她幾步,語笑嫣嫣道:“他們一定會找個人假扮沈曼冬,再弄出一把假的聖劍來,既然如此,那我們也效仿為之,謝宜君不是一心想找到沈曼冬麽?我們也就給她送一個沈曼冬過去。”

到時候雙方都有一個假的沈曼冬和一把假的聖劍,混淆視聽,火上澆油,如此一來,謝宜君便無法鎖定誰是臥底,只能知道南宮憫是應對了一出詭計。

溫朝雨說:“那誰來假扮沈曼冬?”

南宮憫眼波流轉地看著她,說:“還用問?”

溫朝雨一楞,皮著臉道:“我就算了罷,傷都還沒好,別到時候被人識破再挨上一頓打,教主你又不會天仙下凡來救我。”

“怕什麽,”南宮憫笑得別有深意,“能打得過你的人沒幾個,我這裏倒是還有一個消息,此次滿江雪也跟著下山了,不過她卻沒有與旁人同行,小七的信裏說不知她去了哪裏,看樣子是不會去錦城,但也難說,可即便她去了也無妨,你那寶貝徒兒眼下也在錦城,有她在,滿江雪不會當著她的面對你動手。”

溫朝雨咧開嘴笑了笑,說:“您這話說的,就算滿江雪不動手,那丫頭打起我來也是拼了命的,都不好惹。”

“不好惹就一劍殺了,”南宮憫說,“你處處維護,次次留情,可她卻視你為大敵,屢次壞你事,這樣的禍根繼續留著,遲早哪天會要了你的命。”

“今非昔比啊,”溫朝雨長嘆一聲,“徒弟不再是徒弟,我這個師父也不再是師父,她功夫早已在我之上,我就是有心,也殺不了她。”

南宮憫低低地笑了一下,擡手掀開溫朝雨的鬥笠,手指在她臉頰上游移著,說:“是殺不了,還是不想殺?”

溫朝雨神情不改,一邊後退一邊道:“是真殺不了,我這手捏筷子都疼。”

南宮憫收回手,目露促狹,說:“筷子捏不好,這把刀倒是握得一如既往的穩,”言畢又道,“你這張臉生得不錯,就是平素打扮得太差強人意,好好兒收拾一番,假扮個沈曼冬該是不在話下。”

溫朝雨以不變應萬變,笑道:“教主鐘愛美人兒,我自知有幾分姿色,生怕教主看上了我,所以成日穿得跟個農婦一般,這長年累月的也習慣了,那沈曼冬當年是出了名的艷驚四座,教主要我扮她,我可實在沒那本事。”

南宮憫眸光微閃,負手道:“你既這般不情願,我也就不強迫,難保你那徒兒不會認出你來,換個人也好。”

溫朝雨暗暗松了口氣,又聽南宮憫接著道:“不過你還是得跑一趟,得護送‘沈曼冬’一次。”

溫朝雨心道另外三個護法成日除了吃茶就是偷閑,憑什麽凡事都得她來,面上卻是乖順道:“那我需要怎麽做?演場戲總得有個目的不是?”

“目的?”南宮憫微笑,“殺人就是我的目的,謝宜君要對付我,揪出咱們的眼線,我偏就不能讓她如意,你到時候去了,盡管殺光雲華宮那些弟子,一個活口也別留,我就是要讓謝宜君知道,我紫薇教沒那麽好欺負。”

溫朝雨說:“那簡單,殺人我在行。”

南宮憫拍拍她的肩,說:“不過你不能直接與他們對上,得先在一個人跟前露面。”

溫朝雨說:“誰?”

南宮憫直視著她,紅唇微動:“季晚疏。”

·

季晚疏立在墓碑前,點了三支香。

山林盡覆霜雪,一片銀裝素裹,那小小的墳包上披了一層雪被,寒風席卷而來,吹滅了兩支白燭。

“二小姐,老爺和夫人叫您回去了。”丫鬟在後邊說。

季晚疏不語,默默看著那三支香燃盡,後才翻身上馬,一路疾行回季家大宅。

在進入雲華宮拜師學藝前,季晚疏也是個錦衣玉食的大戶人家小姐,季家在錦城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生意做得大,柴米油鹽,綢緞莊子,賭坊酒樓應有盡有,稱得上是首富。

這日天光亮堂,連日來不曾落雪,天氣卻愈發得冷了,季晚疏在門口下了馬,行到大堂時,兩位高堂已在裏頭候著了。

“爹,娘。”季晚疏微微欠身,沖二老行了一禮。

季老爺捧著茶盞,擡眼看了她一眼,問道:“祭拜過你姐姐了?”

季晚疏“嗯”了一聲,說:“宮裏還有事,我得盡快回去。”

季夫人趕忙起身道:“急什麽,晚疏,你一年到頭鮮少回來,多住兩日罷,陪娘說說話。”

“紫薇教在錦城有動靜,”季晚疏說,“我得去查明他們想做什麽,及時稟報掌門。”

季夫人笑了笑,拉過季晚疏的手,說:“雲華宮那麽多弟子,也不一定事事都要你去做,既然你們掌門沒給你派任務,你就當不知道,在家多留一陣子,娘給你做些你愛吃的。”

季晚疏皺起眉頭,平淡道:“這是什麽話?我是首席大弟子,肩上擔著重任,怎能裝作不知?何況紫薇教危害江湖已久,他們有任何動靜都必須小心防備,萬一在錦城興風作浪,牽連到無辜百姓,我如何向掌門交待?”

季夫人看著她,眉目和善道:“你們這些打打殺殺的事,娘不懂,可城裏不還有官差麽?江湖門派本事再大,也是怕官府的,你是大弟子沒錯,可大弟子也得照顧家人,你一心都放在不相幹的人身上,卻怎麽不知道體恤我和你爹?”

季晚疏聽不慣母親這番話,直言道:“都似你這般想,天下就沒人去管惡人了,你口中那些不相幹的人,他們也有子女在維護江湖安定,不相幹的人也在庇佑你,這話以後別再說了。”

季夫人不由面露尷尬,訕笑兩聲,一旁久未言語的季老爺則是聽得火冒三丈,禁不住罵道:“你長大了,翅膀硬了,連你老子娘也開始教訓起來!”

季晚疏不想與父親爭吵,說:“反正我得走。”

“走!”季老爺重重擱了茶盞,指著她說,“走你的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滿心都想著要去找那紫薇教的妖女,跟你說過多少遍,那是個招惹不得的!你們師徒緣分已盡,我與你娘再三叮囑,叫你不要再對她死纏爛打,你怎的就是不聽!”

季晚疏面無表情地站著,不吭聲。

“你以為我不清楚你存的是什麽心思?”季老爺冷哼,“一個魔教妖女,潛伏進雲華宮當臥底,做了多少害人的事兒!不過當了你幾天師父,你就對她念念不忘至今,我問你,你到底在念念不忘她什麽!?”

季晚疏暗自攥緊了掌心,仍是不說話。

這父女倆每每見面都少不了一番爭執,季夫人見勢不對趕緊打圓場,說:“好了老爺,你少說兩句,晚疏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

“是她想自己回來麽?”季老爺愈發氣大,恨鐵不成鋼道,“若不是紫薇教來了錦城,她會回來?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還沒嫁人,就不將父母放在眼裏,她把那妖女看得都比你我重要!”

季晚疏忍無可忍,冷聲道:“你自己要這般想,我無話可說!”

言畢,她便頭也不回地沖進院子裏。

季夫人懊惱地嘆了一聲,急忙追上去:“晚疏!你等一等……”

“讓她走!”季老爺氣得直咳嗽,沖季晚疏的身影喊道,“我今天把話給你撂這兒,你喜歡男人也好,喜歡女人也罷,當爹的都不管你,但這世上人人都可,就是那姓溫的妖女不行!”

季晚疏猛地頓住腳步。

“老爺!”季夫人急得跺腳,“說好了不提這事,你快住口,別說了!”

“我若不說,她永遠都不會明白!”季老爺扶著門框,註視著季晚疏,“你要想和那妖女繼續牽扯不清,往後就永遠別再進這個家門!”

季晚疏臉色發寒,驀然回首道:“你要當真不想管我,那就什麽都別管,我和溫朝雨之間的事也不需任何人插手!”

“你這個……”季老爺被她氣得說不出話來,捂著胸口連連喘氣。

“晚疏!”季夫人紅了眼,哀求道,“你真想把你爹氣死麽?”

季晚疏腳步微擡,終是定在原地,咬牙道:“沒人氣他,不關我的事!”

她說罷,一個飛身落上馬背,揚長而去。

·

冷風灌入窗口,帶來無限寒涼,尹秋窩在桌邊,無端打了個冷顫。

“所以,這是你第三次收到這藥瓶?”傅湘歪在椅子上,手裏捧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碧色小藥瓶,擡眸看著尹秋。

尹秋手裏則拿著一個純白的小瓷瓶,說:“我起初以為是師叔走的時候留下的,可現在看來,應該不是她。”

傅湘將這幾個藥瓶來回看了一遍,攤手道:“滿師叔已經走了三天了,按理說她應該已經到了哪座州城,就算吩咐人給你送藥,也不該夜裏偷偷摸摸地來罷?”

尹秋搖了搖頭,這也正是她感到疑惑的地方。

過了今夜,滿江雪離宮便有四日,從她走的那天起,尹秋每天早上醒來時都會在桌上看見一個碧色藥瓶,她也去找過那名替滿江雪送藥的女弟子問過,可那女弟子卻說滿江雪只吩咐過那一次。

也就是說,碧色藥瓶並非滿江雪所贈,乃是另有旁人。

“那這人會是誰?”傅湘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宮裏還有別的熟人麽?”

尹秋不假思索地回道:“沒有了,我只認識師叔一個人。”

傅湘想了想,看了下外頭的天色,說:“既然是給你送藥,這人想必應該沒有壞心,但他又不想被你看見,說明他一定有什麽緣由,不能在你跟前露面,如果是這樣的話……”

尹秋瞧著她:“怎麽?”

傅湘打了個響指:“好辦啊,你今天晚上就裝睡,等著看是誰來給你送藥不就行了?”

尹秋有點忐忑:“萬一是壞人怎麽辦?”

傅湘說:“倘若是壞人,就不會這麽關心你,也不會大費周折給你送藥了。”

尹秋還是不放心:“可我害怕。”

“不怕,”傅湘說,“你只管裝睡就好,暗中看看那人長什麽樣,別鬧出動靜就行,我夜裏也不睡,聽著你這邊,只要你喊一聲,我馬上就過來。”

尹秋思慮一番,只能答應:“那好罷。”

等到鐘聲響起,傅湘才回了自己的房去,尹秋熄了燭火鉆進被子裏,一動不動地睜著眼,靜靜等候那送藥人現身。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除了經久不息的風聲,什麽動靜也無,尹秋強忍著困意等到了夜半,始終不見什麽人來,她眼皮沈重,內心又有幾分恐懼,在這樣靜謐的環境中逐漸來了瞌睡,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大天亮,尹秋再次睜開眼時,房外已響起了弟子們走動的聲音,她先是迷迷瞪瞪地發了會兒呆,後才猛地清醒過來。

尹秋驀地撐起身,側頭一看,那小木桌上赫然便立著一支碧色小藥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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