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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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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什麽!快死了?”

陸懷薇拍桌而起,衣袖掀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了滿地。

季晚疏拉開椅子坐下,說:“宮裏傳出來的消息,應該有幾日了。”

陸懷薇不可置信地說:“怎麽會……走的時候還好好兒的。”

季晚疏將茶盞拾起來,吩咐弟子灑掃幹凈,說:“不清楚,只聽說病得厲害,掌門已經廣邀江湖上的名醫前往宮裏為她診治。”

“一定是回去的路上出了什麽事,”陸懷薇面有愁色,“沈師叔就剩這一個女兒,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這可怎麽辦?”

季晚疏沈思須臾,聲調忽地冷了下來:“若真是途中出了意外,那就只能和一個人有關。”

陸懷薇反應很快:“你是說……是溫朝雨?”

“估計又是什麽下毒的陰招,”季晚疏霍然起身,“難怪近些日子我尋不到她,又聽聞她深受重傷,必然是攔了師叔的路,被師叔所傷,我這就去找她問個清楚!”

見她三言兩語就妄下定論,陸懷薇趕緊勸阻道:“師姐別急,你也只是猜測而已,萬一不關她的事,你這樣找上門去只會被紫薇教的人白白抓住。”

“魔教小賊沒那本事,”季晚疏不屑一顧,“來一個我殺一個。”

陸懷薇伸手拉住她,說:“這兩日就要啟程回宮裏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師姐還是冷靜一些,到底發生了什麽,等我們回去就能知道了。”

季晚疏稍顯不耐:“什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會怕了紫薇教?”

“我不是這個意思,”陸懷薇噤聲片刻,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說,“依我看,小師妹病重應該只是個幌子,我們下山前掌門不就說過麽?她打算找到小師妹後散播消息,將沈師叔引出來,如今看來,該是這樣沒錯。”

季晚疏頓了頓,問:“那你什麽時候走?”

陸懷薇思索道:“再過兩日罷,昨晚孟璟又咳了血,怕是上不得路。”

“麻煩小子,”季晚疏嗤一聲,拿起劍就走,“不等你們了,我先行一步。”

陸懷薇忙追出去:“師姐是回宮裏,還是去……”

季晚疏在院中駐足回頭,神情透著冷然:“你也來管我了,”她嘴上這麽說,卻還是作了答,“我要回一趟錦城。”

錦城?陸懷薇瞬間放下心來,展顏一笑:“那師姐回去後,勞煩你替我給伯父伯母問聲好。”

季晚疏十分敷衍地應了她一下,爾後抄著劍便翻過院墻而去。

陸懷薇轉身回到大廳,還未坐下,便聽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擡頭一看,是孟璟抓著袍擺跑下來了。

經過這段日子的調養,孟璟的臉色已經好了許多,換上了幹凈的衣袍,收拾出了個人樣,瞧著倒是有幾分俊秀。

“跑這麽急做什麽?”陸懷薇說。

“你剛才喊著誰要死了?”孟璟張口便問。

他帶著心疾,待在這驛館裏練不得武,也沒什麽書看,成日不是吃飯就是睡覺,方才在樓上小憩了片刻,睡夢中聽見陸懷薇在樓下大喊了一聲,隱約間聽到她似是提到了尹秋,孟璟當即清醒過來,尖著耳朵聽了一陣卻也聽不清,只得急忙下樓來問一問她。

“沒人要死,”陸懷薇神色如常,“你是聽岔了。”

孟璟皺著眉,搖頭說:“不會,我肯定沒聽錯,你明明就提到了尹秋,是她要死了?”

知道他對尹秋心存怨恨,陸懷薇本想瞞著,但見孟璟表情嚴肅,心道這事告知他也無妨,左右不是真的,便回道:“是她,不過你沒聽全,其實她……”

“她好端端的怎麽就要死了?!”孟璟聽到一半就截了陸懷薇的話,情緒異常激動,“我都還沒找她報仇,她居然敢自己去死?”

陸懷薇料定他會是這般反應,但一時也和他解釋不清,畢竟陸懷薇自己尚且不明真實情況到底如何,便安撫道:“你不要急,人是不是真的要死還不清楚,只有回宮去才知道。”

孟璟攥著拳頭,咬牙說:“她還不能死……我們什麽時候才能回去?”

陸懷薇說:“等你身子好一些再說。”

“我已經好了!”孟璟急不可耐。

“好與不好你說了不算,”陸懷薇雖比季晚疏好說話,但也並非毫無原則,“請大夫看過之後再定。”

孟璟還想掙紮,陸懷薇又不容置疑道:“聽話。”

孟璟別無他法,只得作罷。

·

“已經打聽過了,”傅湘進了院子,對尹秋說,“怪得很,都說你病入膏肓,外頭還來了不少大夫,可都往明光殿去了,怎麽著也該來找你才對啊。”

尹秋蹲在水井邊搓著衣裳,擡頭問:“別的呢?”

“沒了啊,”傅湘說,“該不會是有人跟你同名同姓?”

尹秋說:“有可能罷,反正我沒病。”

傅湘彎下腰幫尹秋擰衣裳,想了想說:“你要不要去找滿師叔問問?她應該知道是怎麽回事。”

尹秋雙手凍得通紅,掛好了衣裳便打來熱水浸手,有些失落地說:“我好些天沒見過她了,也不知道怎麽找她。”

兩人端著木盆回房去,傅湘說:“那要不找葉師姐問一問也成,她是掌門的大弟子,該是也知曉個中緣由的。”

尹秋覺得有理,兩人便又一同去找葉芝蘭,然而弟子院裏轉了一圈,卻沒找著她人,新弟子又不能擅自離院,何況尹秋病重的事鬧得挺大,宮裏來了不少名醫,巡視弟子管轄得比平時更嚴,想偷溜出去也沒機會。

武課還是老一套,跑步紮馬樁,但弟子們已經比頭幾日要適應得多,放課後人手發放了一把小鐵劍,大家入門多日終於得了兵器,都興奮不已,吃過晚飯許多人都在院子裏有模有樣地自個兒比劃著,傅湘也在其中,尹秋跟著胡亂舞了幾下,想起課業還未寫,便先回了房練字。

練到一半,房門被人輕輕推開,尹秋扭頭一看,竟是多日不見的滿江雪來了。

“師叔!”尹秋大喜,趕緊丟了筆跑過去將滿江雪緊緊抱住。

“這幾日怎麽樣?”滿江雪回抱住尹秋,帶著她坐回桌邊。

“我好想你。”尹秋一陣哽咽,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滿江雪身上。

“我這幾日下山去了,”滿江雪說,“所以沒來看你,你學得如何?”

“我很認真的。”尹秋像個討要誇獎的孩子,先是紮了個馬步給滿江雪看,後又將桌上的課業舉到滿江雪眼前。

滿江雪笑了一笑:“馬步紮得挺穩,字也有長進,不錯。”

得了誇獎,尹秋好不歡喜,高高興興地撲進滿江雪懷中,小聲說:“我還以為你回了宮就不理我了。”

滿江雪說:“怎麽會,這不是來看你了麽。”

一別多日,總算迎來了熟悉的懷抱,尹秋備感心安,仰著臉問:“那師叔去哪兒了?”

“去查紫薇教,”滿江雪說著,從袖袋裏取出一個油紙包來,“給你的。”

尹秋大為驚喜,忙伸手接了過來,問:“是什麽?”

“一些吃的。”滿江雪說。

尹秋動作小心地將那油紙包打開,發現裏頭裝了不少小孩兒喜歡的吃食,幹果糖丸和蜜餞,雜七雜八的什麽都有,散發著甜膩的香味。

宮裏的飯堂夥食也不錯,菜蔬葷肉一應俱全,有時候還會有好喝的甜湯,卻沒有這樣的東西。

尹秋看著那些吃食,心中頓時一片柔軟,這些天來刻意按捺下的愁緒也隨即消散了去。

沒想到滿江雪下趟山,回來還惦記著給她帶零嘴,尹秋放下油紙包又去摟滿江雪的脖子,由衷地道:“謝謝師叔。”

小木桌點了盞油燈,如豆的燭光昏昏然映在滿江雪的臉上,照亮了她一雙清麗的眉眼,顯出了別樣的溫柔。

“練字就多點幾盞燈,”滿江雪說,“這方面不必節省,太暗了對眼睛不好。”

尹秋乖乖應下,縮在滿江雪懷裏,像只小狗似地蹭了蹭她。

“辮子也梳得不錯,”滿江雪摸摸尹秋的頭,又說,“比我的手巧。”

“其實我也不會,”尹秋有點不好意思了,“是傅湘教的。”

“看來你們關系挺好,”滿江雪說,“那有沒有人欺負你?”

尹秋搖頭說了句“沒有”,隨後又想起什麽,忙道:“不過有個事很奇怪,我正想問一問你。”

“什麽事?”

“這兩天宮裏都在傳,說我要死了……師叔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經她提醒,滿江雪才想起倒是忘了跟她知會一聲,回答說:“是假的,也是我疏忽了,忙著下山忘了告訴你。”

“為什麽?”尹秋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是為了引你娘現身,”滿江雪說,“她若還在,得知消息後該是會回來看你。”

尹秋先是詫異,隨後又垂下頭去:“可已經過去好些天了,我娘會來嗎?”

“我也不知。”滿江雪不想騙她。

“如果她不來……”尹秋低聲道,“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已經不在了?”

滿江雪垂眸看著她,片刻後才說:“興許。”

有關娘親的生死之謎,尹秋已經早有心理準備,縱然此次借她病重為由想試探一番真假,但尹秋也沒抱多大希望,這些年來,她曾經無數次深切地盼望過,但次次都落了空,如今所願所想能不能成真,尹秋反而沒那麽在乎了。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尹秋雖然還小,但已經比任何人都明白這道理。

·

這幾日都未再落雪,但冬夜仍舊是寒涼的,尹秋胡思亂想了許多,遲遲沒有開口說話,滿江雪亦然,兩人相擁著坐在木凳上,都微微出著神。

“我什麽時候能去師叔那裏看一看?”尹秋忽然問。

滿江雪說:“改日罷,改日我接你去。”

尹秋擡起頭來:“今天不行嗎?”

“已經很晚了,”滿江雪說,“再陪你一會兒,你該睡覺了。”

本也沒指望她答應,但尹秋仍是控制不住有點失望,又問:“那你能留下來陪我睡嗎?”

滿江雪拍了拍她的背:“還沒適應?”

聽出她似乎沒有拒絕的意思,尹秋連忙說:“沒有,我怕黑,不過要是有師叔陪著就不怕了。”

滿江雪看著她故作害怕的模樣,心如明鏡,嘴角卻是微微翹了起來,說:“那你前幾日都是怎麽睡的?”

尹秋不假思索,回答:“前幾日太累了,來不及害怕就睡著了。”

“今天不累?”

“不累的。”

“怎麽就不累了?”

“因為見到你了,”尹秋很認真地說,“見到你,我就一點也不累了。”

滿江雪聽得發笑:“卻又開始害怕了。”

知道滿江雪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尹秋赧然一笑,帶著點撒嬌的語氣說:“就陪我一次好不好,師叔?”

滿江雪只是看著她,不說話。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拒絕,但尹秋知道一定有戲,便賴在滿江雪身上纏她,膽子也逐漸大起來,一個勁兒地撒嬌,滿江雪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只好應了下來。

“先把夫子留的課業寫好,”滿江雪說,“寫完了帶你去沐浴。”

尹秋歡呼一聲,趕緊重新握著筆書寫起來,待課業都完成後,滿江雪便牽著她朝湯房行去。

這個時分,湯房內已沒了旁人,多數弟子早就洗過了,亥時前燒水的鍋爐都不會熄火,熱水很足,房內縈繞著濃濃白霧,又濕又暖,讓人如置春日暖陽下。

冬日裏不必日日都沐浴,其實尹秋昨日已和傅湘來過一次,但她對此閉口不提,十分興奮地跟在滿江雪身側,關了門便熟練地褪了衣裳,興高采烈地跳進了池子裏去。

滿江雪動作不比她快,尹秋游到池邊坐下時,滿江雪還立在衣架邊脫衣裳。

層層衣料褪去,滿江雪白皙的肌膚與曼妙的身軀漸漸顯現出來,隨著她手臂下滑的動作,如玉脖頸,光潔雙肩,挺直的背與盈盈一握的細腰都在尹秋眼前顯露無疑。

滿室雲霧氤氳,纏繞周身,滿江雪像是披了一層輕柔的薄紗,又像是籠罩在一片溫潤的月色中,整個人若隱若現,似近猶遠,美得飄飄然。

尹秋看了她幾眼,不知為何心裏泛起了細密的漣漪,只覺這樣直白地盯著滿江雪看仿佛有些不太合適,便默不作聲地轉過了背,靜靜等著。

少頃,池水波蕩起來,尹秋還未回頭,就感到一只溫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又聽見滿江雪的聲音響在背後,說:“先給你洗頭發。”

尹秋“哦”了一聲,自個兒麻利地拆了辮子,乖乖地讓滿江雪擺弄自己,待頭發清理幹凈後,尹秋便轉過身去,打算拿過木瓢也幫一幫滿江雪。

木瓢擱在滿江雪斜後方的池邊,尹秋伸長手臂去拿,卻不太夠得著,她試圖起身站起來,不料腳底卻忽地一滑,尹秋身形不穩,登時朝前撲去,一頭就紮進了水裏。

見狀,滿江雪立即將尹秋的腰穩穩一扶。

尹秋稀裏糊塗地嗆了幾口水,兩手下意識要去抓住滿江雪,水花撲騰間,尹秋只感到手背仿佛碰到了什麽異常柔軟的東西,她正疑惑著那是什麽,在水下還未來得及睜眼看一看,下一刻,滿江雪便眼疾手快地將她一把從水裏揪了出來。

尹秋狠狠咳嗽幾聲,嗆得兩眼直泛淚光,滿江雪取來帕子給她擦了擦臉,說:“好了,輕點咳。”

半晌,尹秋終於平覆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這才摸到水瓢,一邊給滿江雪淋濕頭發一邊說:“我剛才在水裏好像摸著什麽東西了。”

“是麽。”滿江雪平靜地說。

尹秋低頭朝水裏看:“是不是別人之前洗的時候落下什麽了?”

滿江雪看了她一陣,仍是平靜地道:“這水換過。”

“那我剛才……”尹秋瞧著自己的手背,又擡眼瞧著滿江雪。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尹秋電光火石間忽然明白過來什麽,神色不由地一楞。

瞧見她的表情,滿江雪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看著尹秋說:“怎麽?”

尹秋神情覆雜,內心在這一刻格外難以言喻,她沈默了許久,末了才結巴道:“我……我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你了……?”

似是覺得她窘迫的樣子很有趣,滿江雪笑意不減,說:“你覺得呢?”

尹秋一瞬有些呼吸不暢:“那我……碰到哪兒了?”

滿江雪又重覆了一遍:“你覺得呢?”

尹秋怔在原地,一張臉頃刻間燒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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