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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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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孟璟!”

尹秋大喊一聲,擡腿就朝孟璟跑去,卻見一道繩索忽地自孟璟身側的陰影裏快速襲來,一下就將尹秋的脖子給纏住,順勢將她拉了過去。

電光火石間,滿江雪猛地擲出匕首,無比準確地將那繩索割斷,同時攬住尹秋的腰,霎時又將她搶了回來。

匕首有靈,下一刻又朝主人飛來,滿江雪擡手接住,目光投向那片陰影,語調微沈:“出來。”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只聽一道低低的哼笑,有個身著黛藍粗衣,頭戴鬥笠的女人緩緩行了出來。

看見這人手上提著的那把大刀,尹秋一驚,小聲同滿江雪說:“是那天攔路的那個人!”

女子嘴角微微翹起,與兩人相對而視,說:“啊,又見面了。”

正是紫薇教四大護法之一,溫朝雨。

見是她,滿江雪面色有所緩和,但仍是冷淡道:“又是你,陰魂不散。”

“滿江雪啊滿江雪,”溫朝雨輕嘆,伸手按著孟璟的頭,“連你也學會面不改色地撒謊了。”

知道她話中所指為何,滿江雪捏著匕首,淡淡道:“你該慶幸,我放了你一馬。”

溫朝雨饒有興味地盯著她,說:“算你聰明,知道拿晚疏來壓我,不過我已經查清了,她帶著個來路不明的小子留在姚定城,並沒有跟在你後頭,這回你攔不了我了。”

“話說這又是個什麽人?”溫朝雨看了一眼孟璟,“還勞駕你們興師動眾出來找他。”

“把人還來。”滿江雪並不想與她多說。

“沒問題,”溫朝雨將目光落在尹秋身上,“但你得用她來交換。”

滿江雪“唰”的一聲將匕首伸展開,顯出凝霜劍的本貌,從容道:“閑話少說,放還是不放。”

以溫朝雨對滿江雪的了解,她知道滿江雪的舉動意味著絕無商量的可能,然而溫朝雨卻只是笑,說:“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所以給這孩子餵了毒,解藥被我藏在了別處,你要是殺了我,他也得死。”

聞言,孟璟瞳孔一縮,又開始激烈掙紮起來。

“換言之,”溫朝雨又說,“只要你將我們紫薇教的小教主還給我,待我們離去後,自會有人將解藥送到你手上。”

從溫朝雨初次現身起,尹秋就對她印象不好,此刻聽說她對孟璟下了毒,禁不住氣道:“你、你是壞人!我才不跟你走!”

溫朝雨無比溫和地看著她:“怎麽會?姐姐可不是壞人,姐姐和你爹爹可是至交好友,按理說,我與你之間的關系,比你身邊這位還要親近好些。”

她居然是爹爹的好朋友?尹秋先是詫異,爾後又冷靜下來。

“你胡說!”尹秋縮在滿江雪身後,探出頭睨著她,“師叔和我娘是同門師姐妹,很多人都可以作證,你的話沒有可信度,別騙我了!”

溫朝雨眸色微動,似是在驚訝於尹秋這般年幼,心思卻很細膩,便露出受傷的表情,說:“你隨姐姐去一趟紫薇教,那裏也有很多人可以為我作證,到時候你不就知道我的話是真是假了麽?”

尹秋說:“你們到處濫殺無辜,是壞人!我只喜歡師叔,不喜歡你們!”

溫朝雨被她訓得啼笑皆非:“嘴皮子還挺厲害,倒是像你爹,但你要說殺人,我可告訴你,你喜歡的這位師叔,她殺過的人加起來,怕是比整個紫薇教還要多,你信不信?”

尹秋當然不信,捂著耳朵道:“我不想聽你說話!”

·

並無劍拔弩張氣氛的對峙下,滿江雪對她方才所言表現得很平靜,只是皺了下眉:“你稱她為小教主?”

溫朝雨說:“教主要接她回去,收她為養女,自然是要當做未來的小教主培養的。”

“荒唐,”滿江雪嗤笑,“尹宣不過一介普通教徒,南宮憫豈會將他的女兒視為己出。”

“教主的心思麽,我也猜不著,”溫朝雨說,“可你別忘了,尹宣乃是我家教主的義弟,她也的確是這麽說的,不過真相如何也與眼下無關,滿江雪,拿主意罷。”

滿江雪不鹹不淡道:“我還是那句話,你若想死在晚疏面前,我沒意見。”

溫朝雨又笑了起來,神色有些玩味:“別再玩這些故弄玄虛的把戲了,我雖打不過你,但也不至於命喪你手。”

滿江雪已無心情再與她口頭周旋,正欲動手,卻是忽地動作一頓,目光看向溫朝雨的背後,彎唇道:“是麽?”

發覺她突然表露出來的勝券在握,溫朝雨心中起疑,下一刻,便感到一股勁風直沖後背而來,她臉色一變,毫不猶豫地將孟璟提在手中,側身朝一旁掠去。

銀白劍光緊跟而來,帶著強烈的殺氣,眨眼間就逼至眼前,溫朝雨又是一躲,將孟璟移到身前做擋箭牌,瞧著乍然現身的青衣女子微微一笑,說:“失算,你還真的一道來了。”

只差一線之隔,劍尖就要刺入孟璟的胸膛,季晚疏適時收了手,眉目含著怒意:“放開他!”

溫朝雨紋絲不動,略帶嘲諷地說:“不過一個病小子,倒被你們寶貝成這樣,難不成是來歷不小?”

她只知季晚疏之前帶著一個孩子躲避教徒追殺,卻並未見過那孩子的相貌,也就不知道自己手上這個就是孟璟。

然而說完這句話,她又很快反應過來,恍然道:“明白了,這就是那農戶兩口子的小兒子,普普通通麽,既然你們這麽不願意交換人質,那就算了,他死了便死了,反正也不是什麽精貴的人。”

有滿江雪和季晚疏兩人在,溫朝雨心知自己不但沒有勝算,還有極大的可能會被她們聯手誅殺,言畢便將孟璟朝季晚疏一拋,腳底抹油般地破窗而逃了。

季晚疏單手將孟璟一接,又隨手將他一扔,冷著臉跟著溫朝雨的背影追了上去。

她二人將將消失,陸懷薇便帶著弟子們趕了來,見了屋內的三人便眼前一亮,喜道:“師叔!我們正巧路過,聽到裏頭有打鬥聲,原來是你們!”

滿江雪說:“來得正好,把他帶回去。”

尹秋本想去扶一扶孟璟,但見陸懷薇來了,便默不作聲地站去了滿江雪身邊。

弟子們七手八腳地除去孟璟身上的繩索,陸懷薇檢查了一番孟璟的狀況,見他並無傷勢,才松了口氣,扭頭問道:“發生了什麽?我們跑過來時,瞧見兩個人離去,後頭那個看著像是季師姐。”

滿江雪便交代了一番事情經過。

聽聞乃是溫朝雨要拿孟璟交換尹秋,弟子們都很意外。

“竟是那位……”陸懷薇說,“得盡快回驛站去,找個大夫看看他中了什麽毒。”

她說罷,扶著孟璟站起來,孟璟卻又是將她一推,首當其沖便朝尹秋罵道:“你這個災星!害死了我爹娘還不夠,現在還要來害我!”

尹秋百口莫辯:“我……”

饒是好脾氣如陸懷薇,此刻聽了這話也不由地正色起來,說道:“你這是什麽話,小師妹被你傷成那樣,還惦記著你的安危出來找你,要不是你自己亂跑,怎會被人抓住當做把柄威脅師叔?”

連一旁的弟子們也都忍不住說教起他來。

“找了你一上午,大家都很擔心你的!”

“是啊,誰能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少說兩句罷,還不清楚中了什麽毒,可別急火攻心加快毒素蔓延,萬一危及性命,我們一時還不知該怎麽救你。”

在孟璟眼中,他們說的這些話都只是維護尹秋罷了,無人站在他的立場考慮他的感受,他們只會指責他,怪罪他,批評他不懂事。

孟璟越想越氣,胸口一陣湧動,喉頭很快浮上一股腥甜。

他後退幾步,遙遙指著尹秋,咬牙切齒道:“要不是因為她,我怎麽會被人下毒!再說我跟你們無親無故,用不著你們管!我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偏生這災星觸我黴頭,叫我被她的仇人抓住餵了毒,你們還一個勁地說我不對!我何錯之有?!”

陸懷薇一時竟有些語塞,這男孩已經認定尹秋是罪魁禍首,又經歷此番驚險,更是加深了對尹秋的成見,他正在氣頭上,旁人說什麽他也聽不進去。

一片鴉雀無聲中,只有孟璟急促的呼吸聲較為明顯,陸懷薇思忖一番,決定好言好語哄他一哄,卻聽滿江雪開口說:“那你便說說,你要如何。”

唇邊溢出絲絲血跡,孟璟拿衣袖揩了揩,惡狠道:“我當然是要殺她報仇!”

滿江雪眸色平淡地看著他:“那便動手。”

還以為她也會出口責罵一通,卻不想她竟慫恿自己動手,孟璟頓了頓,又哼聲道:“我年紀小,但不傻,你們都護著她,沒等我出手,就已經被你們先拿下了。”

滿江雪說:“很好,那你現在做個抉擇,是跟我們走,還是即刻離開。”

孟璟十分不屑,擡腿便朝門口走去。

“你想好了,”滿江雪的聲音又響起,“你身上的毒無人可替你解,一旦你選擇離開,就只有死路一條。”

聞言,孟璟果然腳步一頓。

·

這樣的場景與對話,令尹秋忽然回想起了當日客棧裏那一幕。

那時她誤以為滿江雪要將她賣進青樓,打算跳窗尋死,彼時的滿江雪也是如眼下這般,表現的冷漠而又鎮定,不阻攔,不挽留,只是道出個中利害關系,讓人自己做決定,不多加幹涉。

尹秋頓時得出了結論:滿江雪這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不論是溫朝雨那樣的大人,還是尹秋和孟璟這樣的孩子,她都一視同仁,態度良好尚可商榷,可若是任性妄為,她也不會輕易留情。

總的來說,是個冷熱參半的脾性。

孟璟心中為難,既不想毒發而死,又不想拋下自尊求人,到底是孩童心性,又無主見,好半晌也沒能給得了確切的答覆。

等了一陣不見孟璟發話,滿江雪不再多說,便帶著尹秋行出了內堂。

一行弟子見狀也緊跟上她們的腳步,與孟璟擦肩而過,陸懷薇糾結少頃,見滿江雪走得決絕,便也跟了上去。

幾人行到大門外,孟璟這才醒悟過來,下定決心沖他們喊道:“等、等一下!”

滿江雪停了腳步,卻沒回頭。

“我還沒有給爹娘報仇……”孟璟聲線發抖,表情卻堅定,“我還不想死!”

滿江雪未置可否,只說:“想活命可以,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孟璟註視著她:“什麽條件?”

滿江雪說:“雲華宮有雲華宮的規矩,尤其忌諱同門弟子互相殘殺,今次的事我不與你計較,但往後你若再犯,我雲華宮不會收你,若你入了宮門還這般行事,動輒對旁人大打出手,定會按照宮規嚴懲不貸。”

孟璟對尹秋懷恨在心,這事滿江雪管不了他,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但既想進入雲華宮,不論他心中如何作想,至少表面上不能再對尹秋當眾打罵,否則還不等滿江雪親自發落,宮裏也自會有人處置孟璟。

雲華宮到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去的地方,任何門派廣收新弟子都是為了擴張實力,天底下可憐人何其之多,流離失所的孤兒更是數不勝數,武林門派從來不是專做善事的避難所,要的是可栽培的後浪,若不是那夫婦倆臨死前有所懇求,以季晚疏的心性,根本帶也不會帶他回來。

孟璟聽著滿江雪這番話,怎麽聽都覺她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找尹秋的麻煩,然而心中悲憤卻也無可奈何,現下他只能忍氣吞聲,活下來才行。

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等得起。

“好……我答應你。”孟璟強壓下怒火,盡量自然地說。

滿江雪未再言語,只向陸懷薇投去一道視線,尹秋轉頭看了孟璟一眼,知道他不待見自己,便也不想再惹他動怒,只好安安靜靜跟著滿江雪的步伐而去。

“這便是了,活著比什麽都重要,”陸懷薇拉過孟璟,言語很是溫柔,“你盡管放心,入了雲華宮就是我們的小師弟,不會有人欺負你,但你也不可欺負別人,你也聽見師叔剛才說的了,宮裏嚴禁同門互相鬥毆,誰要是敢欺負你,師兄師姐們會站出來幫你的。”

周圍的弟子們也都安撫起孟璟來。

孟璟被他們說的眼眶泛淚,終是忍不住心頭那一股無處傾瀉的傷痛,失聲痛哭了起來。

親眼目睹父母被殺,又被迫輾轉一個個陌生的地方,從姚定城來此的路上,季晚疏對他態度冰冷,也不管他困不困,餓不餓,渴不渴。

季晚疏說要上路就必須立即上路,她說要睡覺就必須馬上睡覺,分毫不顧他還是個小孩子,承受不住馬背上的顛簸,這一路身心俱疲,來到青羅城後又發生了這些插曲,孟璟傷心極了,只覺這裏的人,只有陸懷薇還算友善,便一頭撲進陸懷薇懷中,哭得震天響。

陸懷薇嘆口氣,也不再過多勸誡,待孟璟緩解了幾分情緒,幾人便一齊趕回了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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