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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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夫,他中了什麽毒?”陸懷薇立在床邊,沖把脈的醫者問道。

屋內人不多,只有兩個隨侍的弟子,孟璟氣息微弱,躺在床上表情痛苦,大夫正在替他查探病情,滿江雪則坐在桌邊倒茶喝。

未幾,那大夫便收了手,說:“倒是沒發現有中毒的跡象,就是這孩子體虛得厲害,氣血虧損,病了很長一段日子了。”

“沒毒?”陸懷薇大感意外。

“可那個女人明明就餵我吃了一粒丹藥。”孟璟也覺奇怪。

大夫又替他好一番診脈,末了斬釘截鐵道:“反正小老兒是沒發覺你體內有毒的,你只是患有心疾,且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久病無醫,日漸加劇,你又心緒動蕩,更是火上澆油,所以才會咳血。”

孟璟的神情在聽到這番話的同時,變得極為震驚:“您說什麽……心疾?!”

他的確自小患病,總也不太昌盛,無奈卻是家徒四壁,雙親只能靠種地打獵為生,也賺不了幾個錢,這些年來,父母雖竭盡所能為他尋醫,但也請不起什麽好大夫,都是些半吊子的野郎中,從未有人告訴過孟璟患有心疾。

那大夫開了一些藥,叮囑了一番,後又說道:“你這病,必須靜養,且往後數年都不能斷藥,需小心療養著,情緒上也不能有太大的起伏,盡量做到心平氣和,否則一個不留神就容易發病,也不能做太激烈的體力活,以免喘不過氣,旁的倒是沒什麽可顧慮的,飲食方面也要忌諱辛辣之物,再有,萬萬不能飲酒。”

孟璟如遭雷劈,一口氣差點沒緩過來,抖著嘴唇道:“您的意思是……我以後不能習武?”

大夫說:“學些簡單的防身術強身健體還是可以的,內功便不要學了,稍有差池,你這身子可承受不住。”

不能學武,還怎麽給爹娘報仇?

孟璟本就是抱著學武的念頭,才低聲下氣要求季晚疏帶上他,卻沒想到老天爺居然跟他開了這麽大一個玩笑。

一時間,孟璟心如死灰。

送走了大夫,陸懷薇勉強松了口氣,說:“好在是沒有中毒,看來那位只是故意危言聳聽,想讓師叔您中計。”

滿江雪“嗯”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只說:“好生照顧著。”

陸懷薇點頭:“師叔放心,我會照看好他的。”

另一邊的房內,尹秋坐在床邊,心中忐忑不安,不住地看向門口。

回到驛站後,陸懷薇第一時間叫人去請了大夫給孟璟看病,尹秋不敢跟著他們,怕孟璟見了她又生氣,只得一個人回了房間暫時避開。

也不知道孟璟到底中了什麽毒,有沒有解毒的法子,要是連大夫都束手無策,孟璟恨她事小,因此喪命才是最令尹秋擔憂的。

已是快要入夜的時分了,滿江雪還沒回來找她,尹秋連連嘆氣,感到這屋中冷冷清清,沒有了滿江雪的陪伴,心裏真是無助又孤單。

相識以來,尹秋總是與滿江雪形影不離,似這般小小的分別,還是頭一遭,尹秋坐立難安,決定去看看情況,她還未起身,便見滿江雪的身影已出現在了房門外。

尹秋趕緊跳下床,先一步開了門,忙問道:“怎麽樣了?他還好嗎?”

“人沒事。”滿江雪言簡意賅地說。

“沒事?”尹秋疑惑。

“溫朝雨並未給他下毒。”滿江雪說。

“她是故意騙人的!”尹秋恍然。

滿江雪看著桌上原封不動的飯菜:“怎麽不吃飯?”

尹秋斂了斂眸子,小聲說:“我吃不下……”她頓了片刻,長出了一口氣,“幸好孟璟沒中毒,不然我都不知道以後該怎麽面對他了。”

“不是你的錯,”滿江雪說,“別自責。”

“可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都是因為我……”尹秋把頭埋下去。

“你們都沒錯,”滿江雪伸手碰了碰尹秋的額頭,“還疼麽?”

尹秋搖頭:“早就不疼了。”

滿江雪看了看她,又用手指在她傷口上輕輕一撫而過。

尹秋當即疼的抽了口冷氣,下意識躲閃開來。

“還說不疼,”滿江雪說,“逞什麽強。”

平淡的話語,可聽到尹秋耳中卻是令她動容,感到眼淚又有泛濫之勢,尹秋及時按捺住內心的委屈,說:“總會好起來的,這點疼不算什麽。”

昏黃的燭光下,尹秋面容疲倦,氣色雖已好上不少,但神情卻不輕松,小小的人兒眉眼間含著不符合她這個年紀的憂郁,說這話的時候卻又透著堅強與釋然,顯得柔弱又沈靜。

滿江雪看了她一陣,拉著她在身側坐下,溫聲道:“先吃飯罷,明日得早起趕路,今晚早點睡。”

尹秋並無食欲,但她已經習慣了滿江雪安排她的起居,便乖乖吃起飯來。

待喝過藥,洗漱完畢,兩人便又一起熄了燈盞,相擁著入了眠去。

·

原本打算第二日就啟程趕回雲華宮,可季晚疏這一去,整整一天一夜都沒回來,又念著孟璟此時還不宜舟車勞頓,滿江雪便又改換主意,決定多留幾日再走。

這日尹秋又在沈睡中做起噩夢來,不僅夢見孟璟的爹娘找她索命,還夢見孟璟像是中毒死了,七竅流血地來問她尋仇,一家三口拼了命地追著她,明晃晃的刀子狠狠往她身上紮,那強烈的劇痛實在太過真實,簡直深入骨髓,直將尹秋疼的大叫,滿頭冷汗地驚醒過來。

房外呼嘯著淩冽寒風,猶似夢中的孤魂野鬼在哭嚎,整個驛站都被籠罩在沈沈風雪裏,尹秋就在這樣孤清又吵鬧的風聲中大口喘著粗氣,許久才緩過神來。

滿江雪早已離去,尹秋不知她是何時離開的,冬日的清晨天色灰蒙,屋子裏可視度很低,黑漆漆的,尹秋緩緩坐起身來,怔楞了半晌,又將身子縮進被褥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躲著哭了一場才覺心裏好受許多,尹秋穿好衣裳下了榻,用冷水洗了臉,正要出門時,忽聽房門被人推開了。

以為是滿江雪回來,尹秋立即滿懷期待地轉過身去,卻見一片青色的裙角映入眼簾,竟是徹夜未歸的季晚疏。

“師叔呢?”季晚疏顯然也沒料到滿江雪不在,便沖尹秋問道。

尹秋沒與她說過幾句話,且不知為何有些莫名地懼怕她,便拘謹著說:“不知道,我剛睡醒。”

季晚疏更是與尹秋沒話說,得了回覆便又折身出去了,尹秋趕緊跟上她的背影,一起下了樓。

倒是巧,二人剛踏進大廳,便見滿江雪自後院行了過來,手中的凝霜劍還未收成匕首,看樣子是大清早練劍去了。

“回來了?”三人一碰頭,滿江雪便先開了口。

“算她跑得快。”季晚疏滿臉煩躁不堪。

滿江雪似是知曉她會追不上溫朝雨,無聲一笑,沖尹秋招招手。

尹秋見了她,頓時就將先前做噩夢的事給拋了去,無比熟練地上前抱住了滿江雪,輕嗅她身上好聞的淡香。

季晚疏懷抱長劍,冷哼一聲,極為不甘道:“這次是因為青羅城她比我熟,否則我絕無可能任由她逃走。”

有弟子呈來藥箱,滿江雪取出外傷藥和繃帶給尹秋換藥,聞言說:“抓住了又如何?”

季晚疏眉頭緊蹙,說:“她欠我一個解釋。”

滿江雪平淡道:“她若想說,當初就會告知你,不至於事到如今還絕口不提。”

季晚疏不語。

滿江雪又說:“你心性浮躁,少了些沈穩,我勸你不要在她身上費太多心思,得不償失。”

季晚疏又噤聲了片刻,才緩和面色道:“師叔說得是,”言畢總算想起來孟璟這號人,又問,“那小子如何了?”

“他沒中毒,但患有先天心疾,等他好一些再上路回宮裏。”滿江雪說。

“都聽師叔的,那我先告退了。”季晚疏拱手。

滿江雪點了點頭,季晚疏隨即上了二樓去,尹秋對她二人方才這番對話聽得一知半解,不由好奇地問道:“那個溫朝雨,以前就和你們認識對不對?”

“她也曾拜入雲華宮,與我和師姐同期入門,還是晚疏的師父。”滿江雪說。

溫朝雨竟然是季晚疏的師父?!

尹秋愕然:“那她怎麽會去了紫薇教?”

滿江雪替她取了繃帶,細細塗抹藥粉,說:“她原就是紫薇教的人,來雲華宮不過是暗中臥底,替紫薇教通風報信,你娘和尹宣一事少不了她的推波助瀾,如意門事變後,尹宣喪命,她便不告而別,之後才又以紫薇教護法的身份重新現世。”

尹秋明白了:“所以她說和我爹是好友,不是騙我。”

難怪季晚疏見了溫朝雨會有那般激烈的反應,又稱溫朝雨欠她一個解釋,原來這背後還有這樣的因由。

“我爹娘出事的時候,溫朝雨也有參與嗎?”尹秋問。

“不曾,她並未暴露自己是細作。”滿江雪說。

“那她又為什麽要突然離開?”尹秋不解。

既是背負著使命到雲華宮臥底,苦心孤詣偽裝多年,又並未被何人識破,按理說溫朝雨該繼續蟄伏才是,怎麽會主動回了紫薇教?豈不白白浪費了那麽多年光陰和心血,功虧一簣?

“這也是我們一直想知道的,”滿江雪說,“尤其是晚疏。”

全心信賴的師父,竟會是魔教護法,又一聲不吭地拋棄徒兒離去,季晚疏一定很難接受,是以才對她窮追不舍,勢要討個明明白白的說法。

想來那溫朝雨也定然對季晚疏存有愧疚,否則怎會接連兩次因為季晚疏而選擇罷休?

尹秋正暗暗想著,又聽滿江雪問:“眼睛怎麽這麽紅?”

尹秋一楞,回避了滿江雪的目光,裝作沒事說:“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滿江雪瞧了她一陣,說:“哭過?”

“沒有……”尹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想承認,“只是做噩夢了。”

見她不想說,滿江雪也未追問,收好藥瓶蓋好藥箱便起了身,說:“我有點事得出去一趟,你留在驛站,不要亂跑。”

尹秋立馬站起來:“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嗎?”

“辦正事,”滿江雪說,“不是出去玩,你還病著,盡量少出去吹冷風。”

尹秋本想再央求她一下,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

尹秋自小便沒個穩定的居所,能活到今日全憑幾分看人眼色的天賦,免了不少罪受,這段日子相處以來,她多少摸清了滿江雪的脾氣,知道她雖表面和善親切,卻並非有求必應,不會慣著誰,乃是說一不二的行事風格,很有自己的原則。

哪怕尹秋此刻就是同她耍賴,非要跟她一起出去,滿江雪雖不會與她置氣,但也絕不會松口準了她的意願。

心知自己當不了小跟班,尹秋便聽話道:“那好罷,你別忘了穿外袍,”說完又補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滿江雪摸摸她的頭,很快,陸懷薇便帶著幾名弟子來了,大家逐一路過尹秋身側,都學著滿江雪的舉動摸了一把尹秋的頭,一行人笑著同尹秋搭話,後才有理有序地離開驛站去了外頭。

·

一直到天黑,也不見滿江雪和陸懷薇回來,尹秋百無聊賴,只能窩在房裏玩。

到了飯點,她和旁的弟子們一起用了飯,又在房裏等了許久,始終沒等到滿江雪,便自己抱著幹凈衣裳打算去湯池沐浴。

湯房有專人料理,不用擔心沒有熱水,尹秋小心謹慎地踩著雪,避免滑倒,剛走到廊下,便見有人推開了門,掀簾而出。

看清這人是誰,尹秋身形一頓,控制不住地慌張起來。

廊檐垂掛的紙燈籠在風中左右搖晃,燈光映照下,孟璟一張臉如同冰渣子一般,散發著逼人的寒氣,目露兇光瞪著尹秋。

“死災星!”孟璟脫口便是一句咒罵。

尹秋不想與他起爭執,一聲不吭地移到一邊去,她是有心想避讓,但在孟璟看來,她這舉動分明是因為心虛想逃跑。

“躲什麽?”孟璟的臉色雖然瞧著比尹秋還要差,但力氣卻是出奇地大,一把就將尹秋抓住。

他兩手緊緊拽著尹秋,指尖用力掐著尹秋的皮肉,力道還有越來越重的勢頭,尹秋甩也甩不開,只能忍著痛意說:“你松開……”

“這就受不住了?”孟璟冷笑,“你能比我爹娘死的時候還要疼麽!”

他眸中的恨意鋪天蓋地,像是一把把刀子要淩空割掉尹秋的肉,尹秋看著他的眼睛,只覺長這麽大還從未見過哪個小孩露出這樣的眼神,又想起昨日孟璟踹她的那一腳,心裏更是害怕了,便聲若蚊吶道:“你再這樣……我就喊人了。”

“你喊啊!”孟璟毫不畏懼,反而愈加大膽,一掌將尹秋推去地面。

“別以為有人給你撐腰我就怕了你!”孟璟居高臨下地看著尹秋,“既然他們不準我當面打你,那我就背著人來,你就是喊出聲也沒用,沒人親眼看見我打你了,我還可以說是你裝的,故意想陷害我,我看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尹秋揉著手臂,歪在寒涼的地面,沒底氣與他爭論,只說:“你走罷,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不要為難我了。”

“我恨你!”孟璟說著,又揪住尹秋的辮子強行把她拉起來,“你不是要洗澡麽?那就去洗罷!”

他就這麽一路拖著尹秋,將她拖到院子裏已經結了薄冰的水池邊,然後兩手一搡,猛地把尹秋推進了冰冷刺骨的池水中。

伴隨著薄冰碎裂的聲響,尹秋整個人撲進冰水裏,渾身透濕,當即發出一聲尖叫。

那池水並不深,倒是淹不死人,只是這麽滾落進去難免會嗆水,孟璟冷眼看著尹秋在水裏掙紮,待她哆哆嗦嗦地要爬出來時,又伸手將她給推回去。

如此反覆數次,尹秋漸漸沒了體力,又冷又怕,但她理智尚存,不想將事情鬧大,便忍著沒有出聲,只能顫抖著身子待在裏頭,不再動彈。

她沒了動靜,孟璟也就沒了繼續整她的機會。

本想就這麽任由尹秋在水裏泡著,讓她多凍一會兒,但孟璟又擔心被人發現,便對著尹秋吐了一口唾沫,昂首挺胸地離開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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