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去找江文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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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去找江文霖
迎春巷，方員外家得了些南來的荔枝，讓丫鬟提了兩籃送到江家。
那荔枝果實圓潤、皮色絳紅，靈雲盛了一盤送到夫郎處。
越過一道珠簾，只見寬敞整潔的房間裏，鄭阿春側臥在大紅酸枝的貴妃榻上，腰間搭著蠶絲薄被，單手支著下巴，正津津有味地翻著話本子。
榻前擺著小幾，上面堆滿了各色飲子、茶點、果子，甚至還放了半壇啤酒。
靈雲脫鞋踩在絨毯上，把那剝了皮的荔枝果實放在一個小巧的機關裏。鄭阿春眼皮子都不擡，扯一下手邊的細繩，晶瑩剔透的果實就這麽準確無誤地送入口中。
鄭阿春看得入迷，靈雲剝個不停努力投餵，終於沒忍住放了個荔枝殼進去。
“哢嚓！”
貝齒咬住紅色硬殼，鄭阿春呸了一聲，一雙鳳目不悅的控訴:“靈雲，你怎麽餵我吃殼！”
靈雲苦著臉:“夫郎，你已經兩日沒出房門了。官人平日裏不許您這樣胡吃海塞，您就算想念官人也不能糟踐身子啊！”
鄭阿春心虛地縮了縮，江文霖剛走時，院子裏空落落的，雖有崔嬸三個大活人，卻仍覺得無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漸漸便有些習慣自己當家做主——沒了江文霖的約束，想幾時睡便幾時睡，想幾時起便幾時起。
近日更是迷上了差靈雲去街上買吃食，鄭阿春連床榻都不願下，繡鞋都懶得穿。
這吃了睡、睡醒看話本的逍遙日子倒也不賴。這兩日更是把江文霖也忘在了腦後。
靈雲是想不到自家夫郎還能懶成這樣的！他覺得這是一種頹廢。
“夫郎，您不能因為思念大官人就暴飲暴食啊，要不咱們去街上走走，從前您最愛逛街了，如今怎的連街都不逛了。”
鄭阿春挑眉:“有嗎？”
他雖不出門，可絲毫也沒耽誤花錢啊！
見主子猶豫，靈雲使出殺手鐧，“夫郎你近日胖了許多，連腰都粗了兩指呢！”
鄭阿春:！！！
只是幾日沒出門，主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棗陽似乎比往日更顯繁華。鄭阿春甚至聽見京腔很重的官話口音！
街上幾個舉著風車的孩子嬉笑著唱道:
“東棗陽，西林江，
瓊漿啤酒醉八方。
牡丹仙子釀玉漿，
買酒直奔井水巷。”
靈雲激動地拽著夫郎的袖子:“您聽，這說的是官人造出來的啤酒呢！”
鄭阿春從未見過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把生意做成這樣，心裏滿滿都是對江文霖的崇拜。
他和柳清歌約在了千香樓。鄭阿春走進大堂，見滿座食客桌上擺著的酒水已從黃酒變成啤酒。
想到了那首歌謠，忍不住問靈雲:“最近出了什麽和牡丹仙子有關的話本子嗎？難道牡丹仙子也很火？”
半掩的包廂裏，柳清歌一身素衣正在飲茶:“你不知道？縣裏的書鋪出了本《瓊芳錄》，裏面有個牡丹仙子跟你很像呢！”
鄭阿春耳尖發燙。他原當江文霖鬧著玩，才胡鬧般地在那話本子上填了幾筆，這種夫妻情趣的東西，他怎好意思當眾發售？
正想問柳清歌可曾細讀，對那牡丹仙子作何感想？
包廂外忽的傳來一陣喧嘩，柳清歌示意他細聽，原是千香樓請了一個說書先生，正要講這《瓊芳錄》的故事。
“話說三十三重天闕之上住著許多仙人，有一位牡丹仙子的哥兒……”
鄭阿春捧起一盞茶來，漸漸聽得入迷。原來這牡丹仙子只是《瓊芳錄》開篇的一個引子，這個話本講的是漁夫得到了金銀財寶，在亂世中招兵買馬、釀制啤酒發家的故事。
因是前前朝的事，並不算什麽禁書。這樣的話本子本該是俗氣的，多是寫來討好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們。
可這《瓊芳錄》卻有所不同，男主遇到了七八個美女、哥兒們，卻沒一個想給當他老婆！
這般意想不到的劇情自然也是江文霖把關過的。施賢原寫的男主人設是個韋小寶，江文霖大筆一揮略作改動，硬將後宮劇改成了喜劇風格，意外受到了男女老少一致好評。
正講到精彩處:男主看上瓊芳錄中賣酒的葵哥兒想一親芳澤，反遭葵哥兒戲耍。
說書人音調忽高忽低，講到關鍵時刻還會停頓一下，大堂裏的人聽得屏氣凝息，不禁把自己帶入了葵哥兒，皆盼著男主角出醜。
忽聽得有個男聲插嘴怒罵道:“這漁夫是個萎的，直接撲上去霸王硬上弓啊！”
許多哥兒和女眷們剛從包廂裏出來，聽到這句粗俗無禮的論調不由蹙眉側目。
眾人只以為他不喜歡那故事，也沒人願意因著話本子和這醉鬼論個長短。
誰知，那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兒見無人反駁，更是來勁兒:“不過是個惡心之人編出的腌臜故事！這裏面的哥兒和女人們只會耍弄男人，比窯子裏的那些賤人們還可惡！有錢什麽美人買不到還缺女人！”
有食客看不過眼:“漁夫雖好色卻有品性，和葵哥談錢豈不是侮辱了他？這位客人怕是沒看全本，這葵哥兒在書裏雖是個賣酒的哥兒，卻常常替窮人尋醫問藥，是個好哥兒哩！”
“那又如何？他便是個華佗轉世，只要進過勾欄便是下賤之人，有男人想娶她還不跪下來感恩戴德！”
這下眾人紛紛投去不滿的目光，這人腦子有病吧？好好聽個評書，所有人都帶入善良聰明的女主，就他自己帶入一個餓中色鬼。
長得人模人樣，心思卻如此齷齪。
這麽個救苦救難的好哥兒如何非得拘泥於世俗情愛，他們還想看葵哥兒造福百姓被牡丹仙子接入仙宮呢！
眾食客嫌他掃興，小二忙過來攙扶他進包廂:“這位公子，您喝醉了，我扶你去包廂歇息！”
這千香樓近兩日都是瓊芳錄的死忠粉，小二怕他惹了眾怒，待會都走不出這個門。
眾人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只不過是兩句口角，也無人非得和他爭個高低。
誰知，“砰砰！”
酒壇破碎的炸裂聲響裹著一聲慘叫響徹大堂，說書人驚掉了撫尺。
眾人擡眼只見那小二蜷縮在地，頭上鮮血混著酒水流入眼角，周身灑落滿地的碎瓷片。
“去你娘的！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來管小爺。”
他摔了一壇啤酒，又一口唾在小二臉上:“還有這勞什子酒，味道淡出個鳥兒來，比馬尿還難喝！價賤物更賤，這樣的東西竟也有人喜歡！呸！”
這人哪是來喝酒聽書的，他分明是專門過來找茬的！
鄭阿春哪容他在眼皮底下這麽放肆，抄起一壇酒走了出去，柳清歌和靈雲忙起身跟上。
有膽小的客人已經想著結賬離開，見有人從包廂裏出來，竟是三個年紀不大的哥兒。
為首的那個長得艷若桃李，身量纖細，腰間系著梅紅色的珠子，走起路來發出叮當的清響。
尤其是他生氣時那鮮活的眉眼，這股高高在上的三分不屑——活脫脫是個從書裏走出來的牡丹仙子！
“餵，那個矮子！你說這啤酒味淡不信你再嘗嘗！”
醉鬼正要回頭，冰涼的液體從頭頂傾瀉而下。
男人懵了一瞬，隨後就是暴怒:“你他媽的找死是不是？”
他舉著酒壇往下砸，鄭阿春一腳將他踹倒在地，酒壇在肩膀上轉了個彎，穩穩落入右手。
靈雲和柳清歌眼睛都亮了，剛才那一招可真漂亮。
“啪！”地一聲，酒壇砸在他腦袋上。
鄭阿春以耳還耳以牙還牙:“你是個什麽東西，啤酒是給人喝的，不是給你這畜生喝的！”
鄭阿春還想打他兩巴掌，看那人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眼中竟有癡迷之色，不由倒了胃口:“靈雲，去報官，讓吳捕頭過來把他抓了！”
這種人像極了京城裏的那些紈絝子弟，只會用下半身思考問題，鄭阿春打他都覺得臟了手！
＊
小橋村，江家的青磚房旁又新建了幾間磚房，原本歪歪扭扭的籬笆拆了改砌成土墻，旁邊還暫搭了一個草棚和臨時竈臺。
江母和幾個附近的婦人們負責在這裏燒水、做飯，再送到南邊幾裏外的工廠去。
江文霖把村人分作兩撥:一隊負責修建廠房，廠房還未完全建成；另一隊已經開始釀酒。
因著施賢那話本子的功勞，營銷和廣告同時發力，本就在朋友圈裏流行起來的啤酒這下更是登上了大雅之堂，受到許多文人才子們的追捧。
一夜間，啤酒訂單雪花似地飄來，工廠裏新砌的那口大煙囪日夜往外冒煙，村人們更是半刻都不敢歇。
忙，都忙，忙點好啊！
從小孩到老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平日裏哪有這等賺錢機會，都是江秀才有了這釀酒的法子，還願意帶著大家夥一起賺錢！
村人們從心底裏感激這個秀才公，紛紛過來給江家添磚加瓦。江家本有三間房:一間是江父江母的住處，一間預備給江文霖和夫郎，還有一間是江文心的屋子。
此時，江老漢看著家裏圈住的那幾塊地皮，不解道:“費那些個銀錢做什麽？咱家四口人用得著這麽多屋子？”
江文霖摸著鼻尖，半點不見心虛:“城裏人讀書沐浴都要單間。屋子多些也沒什麽不好，既能用做村裏的議事廳，又能收拾出來當客房。有外人來，這也能當個民宿收房錢。”
“再說，您二佬拌嘴時，分房睡也得有個去處不是！”
江母笑得見牙不見眼，她兒子就是孝順，想孝敬爹娘還找這麽多借口:“兒子給你蓋房你還問，忒地煩人！”
只有一旁的江文心默默看了眼鄭阿冬，心道:大哥和那個後娘莫非想把阿冬養在鄉下？
他數了數那些個房間，總覺得連阿冬的兒子娶妻生子都夠用了！
鄭阿冬抱著一筐啤酒花在地上翻曬，聞言掰著肉乎乎的手指；自己一間、阿春哥一間、靈雲一間、崔叔夫婦一間、陸九一間，他家暫時就這麽多人剛剛好。
他已經適應了回村的生活，很喜歡這個叫江文心的叔叔，仗著自己長得玉雪可愛，這幾日在江家很是享受了一把團寵的待遇。
江老漢和江母簡直把他當成了自家的孩子。逢人便誇這要是自家的孫子多好，人小主意大還勤快，整日裏主動找活幹。
要不是江老漢攔著，前日差點把嵌在竈臺的鐵鍋撬下來刷洗。
邊上的江文心想要說什麽又默默地忍了。
鄭阿冬領著一群孩子，收集啤酒廠不用的麥渣，然後再賣給村裏那些養豬的人家。
大家都知道他是江秀才帶回來的小公子，或用幾文錢買或拿吃的換。
搞得這幾日這個小鬼頭滿村的亂竄，比江文霖這個村裏人都知道哪家的飯好吃。
＊
“馬三，重不重？我替你背？”
說話的老人頭發花白，精神卻很不錯。他家裏的兒子服兵役死了，只留下一個六七歲的哥兒。爺倆相依為命，從前是靠著幾畝薄田生活。
如今江秀才開了這啤酒廠，人人都進廠做活兒，連老漢這樣的都能在廠裏做些輕省活計。
馬三背上捆著壘得高高的幾筐麥子，麻繩勒紅了肩頭也不叫苦，而是默默堅持。
他做的活計和成年男人不相上下，江秀才並不因為他是個小孩就眛下銀錢。這可比那撿牛糞撿驢糞賺多了。
到了廠房正好碰上幾個中年婦人過來送飯。
一個瘦臉包頭巾的吊梢眼女人見勢怒罵:“真是討債鬼，吃老娘穿老娘的，倒會發善心替外人賣命！”
她摔摔打打給做工的人舀飯，輪到馬三卻只給了他一個饅頭。馬三沒說話，囫圇兩口吃了就要去搬麥子，被那老人攔住，給了兩個雞蛋並一塊肉。
“別讓你那後娘看見，快吃吧。晚上來我家住！”
“我能帶我妹妹去嗎？”
“能！”老人應著，幫他擋著後娘那剜人的眼神。
馬三的娘走的早，他爹娶了個後娘還帶了個妹妹過來，如今更是生了親兒子。後娘對他不好，對妹妹更是非打即罵。
前幾年他爹賭錢輸了，他親耳聽見兩人打算把妹妹賣到城裏。
有時候他都想把自己賣出去，可他是個男子能給家裏幹活，後娘把他當驢馬用，是萬萬不肯賣他的。
馬三吃完又去背麥子，走在田埂間沒註意腳下，冷不防被石子絆個趔趄。
“哈哈哈哈！”鄭阿冬從草垛後跳了出來，得逞的笑出聲來。
他人雖小卻是記仇的性子，偷偷觀察了幾天才發現馬三老走這條路，故意往路上丟石子報覆他。
馬三心裏裝著事，懶得和這個衣食無憂的小屁孩計較。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就要走。
鄭阿冬覺得沒意思，跟在他屁股後面:“你每天般麥子能賺幾個錢？”
馬三不理他，這是江秀才家的孩子，他得罪不起。
鄭阿冬跑到面前攔住路:“餵，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馬三:“小孩讓開，我沒功夫陪你玩！”
鄭阿冬眼睛一轉:“你不是想賺錢嗎？跟著哥夫不如跟著我幹，我給你開更多的工錢，保你幹的活兒比現在輕省。”
馬三嗤笑一聲:“就你個小屁孩？”
鄭阿冬最近發現可以用廢棄的麥渣養豬，可他人小無力，在這小橋村也沒地，自然想找個當地人合作。
這個人不能是大人，得聽他的話，有一把子力氣還不蠢笨才行。
選來選去就從半大的孩子堆裏選中了馬三。
馬三只當他說笑:“江秀才不看著你，你一個人別去村子北邊那片林子裏玩，那裏有狼會吃人的！”
馬三也沒多說，有段時間後娘不給飯吃，他就一個人跑到林子裏找吃的，結果迷了路越走越深，看見一群狼的屍體。
他沒敢再往裏走，裏頭好像有死人，應是那群狼咬死的。
可這些日子卻沒聽到附近的村子有誰出事的消息。
＊
吃罷飯，江家人去午睡。江文霖來到書房寫著下一步的銷售計劃，還不忘遠程給他那幾個小弟子們留作業。
門大敞著，幾只雞搖搖晃晃走到草簾底下歇晌。江文霖餵過幾次，這些雞就經常跟他討吃食。
筆尖正沙沙作響，草簾子無風自動簌簌搖晃，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簾外，白玉般的手指悄悄探了進來，下一秒就被紅冠的大公雞啄了鞋尖。
“江文霖，你家雞欺負我！”
原是他打擾了幾只小母雞睡覺被那大公雞給警告了。
“阿春！”江文霖話還未盡，門口那抹艷色就撞入懷中。
江文霖打橫將人抱起，午後的空氣變得纏綿炙熱。
日頭透過竹簾在青磚地上織出細碎的影子，院子裏只有細小的蟲鳴聲。
旁邊的屋子，江文心看著自家大哥抱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哥兒進了書房，心裏一片震驚。
這就是鄭阿冬的後娘？才幾日不見就找到了家裏。
雖只看見一抹影子，但光從背影看，也知道是個長得俊的哥兒。他哥又是個顏控，從前哪怕行騙都要找那等標志人物。
如今看著親密熱乎的勁頭，江文心深覺勸這個受騙的哥兒主動和離的難度很大。
正胡思亂想間，再一擡頭，書房的草簾竟被人拉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今天這章發的有些晚了，讀者寶寶們的評論蠢作者都是會看的哦，如果沒有回可能是沒看到不是故意的。蠢作者小時候也幹過像鄭阿冬一樣把大鐵鍋撬出來洗的蠢事。謝謝大家一致在評論裏留言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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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巷，方員外家得了些南來的荔枝，讓丫鬟提了兩籃送到江家。
那荔枝果實圓潤、皮色絳紅，靈雲盛了一盤送到夫郎處。
越過一道珠簾，只見寬敞整潔的房間裏，鄭阿春側臥在大紅酸枝的貴妃榻上，腰間搭著蠶絲薄被，單手支著下巴，正津津有味地翻著話本子。
榻前擺著小幾，上面堆滿了各色飲子、茶點、果子，甚至還放了半壇啤酒。
靈雲脫鞋踩在絨毯上，把那剝了皮的荔枝果實放在一個小巧的機關裏。鄭阿春眼皮子都不擡，扯一下手邊的細繩，晶瑩剔透的果實就這麽準確無誤地送入口中。
鄭阿春看得入迷，靈雲剝個不停努力投餵，終於沒忍住放了個荔枝殼進去。
“哢嚓！”
貝齒咬住紅色硬殼，鄭阿春呸了一聲，一雙鳳目不悅的控訴:“靈雲，你怎麽餵我吃殼！”
靈雲苦著臉:“夫郎，你已經兩日沒出房門了。官人平日裏不許您這樣胡吃海塞，您就算想念官人也不能糟踐身子啊！”
鄭阿春心虛地縮了縮，江文霖剛走時，院子裏空落落的，雖有崔嬸三個大活人，卻仍覺得無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漸漸便有些習慣自己當家做主——沒了江文霖的約束，想幾時睡便幾時睡，想幾時起便幾時起。
近日更是迷上了差靈雲去街上買吃食，鄭阿春連床榻都不願下，繡鞋都懶得穿。
這吃了睡、睡醒看話本的逍遙日子倒也不賴。這兩日更是把江文霖也忘在了腦後。
靈雲是想不到自家夫郎還能懶成這樣的！他覺得這是一種頹廢。
“夫郎，您不能因為思念大官人就暴飲暴食啊，要不咱們去街上走走，從前您最愛逛街了，如今怎的連街都不逛了。”
鄭阿春挑眉:“有嗎？”
他雖不出門，可絲毫也沒耽誤花錢啊！
見主子猶豫，靈雲使出殺手鐧，“夫郎你近日胖了許多，連腰都粗了兩指呢！”
鄭阿春:！！！
只是幾日沒出門，主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棗陽似乎比往日更顯繁華。鄭阿春甚至聽見京腔很重的官話口音！
街上幾個舉著風車的孩子嬉笑著唱道:
“東棗陽，西林江，
瓊漿啤酒醉八方。
牡丹仙子釀玉漿，
買酒直奔井水巷。”
靈雲激動地拽著夫郎的袖子:“您聽，這說的是官人造出來的啤酒呢！”
鄭阿春從未見過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把生意做成這樣，心裏滿滿都是對江文霖的崇拜。
他和柳清歌約在了千香樓。鄭阿春走進大堂，見滿座食客桌上擺著的酒水已從黃酒變成啤酒。
想到了那首歌謠，忍不住問靈雲:“最近出了什麽和牡丹仙子有關的話本子嗎？難道牡丹仙子也很火？”
半掩的包廂裏，柳清歌一身素衣正在飲茶:“你不知道？縣裏的書鋪出了本《瓊芳錄》，裏面有個牡丹仙子跟你很像呢！”
鄭阿春耳尖發燙。他原當江文霖鬧著玩，才胡鬧般地在那話本子上填了幾筆，這種夫妻情趣的東西，他怎好意思當眾發售？
正想問柳清歌可曾細讀，對那牡丹仙子作何感想？
包廂外忽的傳來一陣喧嘩，柳清歌示意他細聽，原是千香樓請了一個說書先生，正要講這《瓊芳錄》的故事。
“話說三十三重天闕之上住著許多仙人，有一位牡丹仙子的哥兒……”
鄭阿春捧起一盞茶來，漸漸聽得入迷。原來這牡丹仙子只是《瓊芳錄》開篇的一個引子，這個話本講的是漁夫得到了金銀財寶，在亂世中招兵買馬、釀制啤酒發家的故事。
因是前前朝的事，並不算什麽禁書。這樣的話本子本該是俗氣的，多是寫來討好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們。
可這《瓊芳錄》卻有所不同，男主遇到了七八個美女、哥兒們，卻沒一個想給當他老婆！
這般意想不到的劇情自然也是江文霖把關過的。施賢原寫的男主人設是個韋小寶，江文霖大筆一揮略作改動，硬將後宮劇改成了喜劇風格，意外受到了男女老少一致好評。
正講到精彩處:男主看上瓊芳錄中賣酒的葵哥兒想一親芳澤，反遭葵哥兒戲耍。
說書人音調忽高忽低，講到關鍵時刻還會停頓一下，大堂裏的人聽得屏氣凝息，不禁把自己帶入了葵哥兒，皆盼著男主角出醜。
忽聽得有個男聲插嘴怒罵道:“這漁夫是個萎的，直接撲上去霸王硬上弓啊！”
許多哥兒和女眷們剛從包廂裏出來，聽到這句粗俗無禮的論調不由蹙眉側目。
眾人只以為他不喜歡那故事，也沒人願意因著話本子和這醉鬼論個長短。
誰知，那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兒見無人反駁，更是來勁兒:“不過是個惡心之人編出的腌臜故事！這裏面的哥兒和女人們只會耍弄男人，比窯子裏的那些賤人們還可惡！有錢什麽美人買不到還缺女人！”
有食客看不過眼:“漁夫雖好色卻有品性，和葵哥談錢豈不是侮辱了他？這位客人怕是沒看全本，這葵哥兒在書裏雖是個賣酒的哥兒，卻常常替窮人尋醫問藥，是個好哥兒哩！”
“那又如何？他便是個華佗轉世，只要進過勾欄便是下賤之人，有男人想娶她還不跪下來感恩戴德！”
這下眾人紛紛投去不滿的目光，這人腦子有病吧？好好聽個評書，所有人都帶入善良聰明的女主，就他自己帶入一個餓中色鬼。
長得人模人樣，心思卻如此齷齪。
這麽個救苦救難的好哥兒如何非得拘泥於世俗情愛，他們還想看葵哥兒造福百姓被牡丹仙子接入仙宮呢！
眾食客嫌他掃興，小二忙過來攙扶他進包廂:“這位公子，您喝醉了，我扶你去包廂歇息！”
這千香樓近兩日都是瓊芳錄的死忠粉，小二怕他惹了眾怒，待會都走不出這個門。
眾人以為這事就過去了，只不過是兩句口角，也無人非得和他爭個高低。
誰知，“砰砰！”
酒壇破碎的炸裂聲響裹著一聲慘叫響徹大堂，說書人驚掉了撫尺。
眾人擡眼只見那小二蜷縮在地，頭上鮮血混著酒水流入眼角，周身灑落滿地的碎瓷片。
“去你娘的！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來管小爺。”
他摔了一壇啤酒，又一口唾在小二臉上:“還有這勞什子酒，味道淡出個鳥兒來，比馬尿還難喝！價賤物更賤，這樣的東西竟也有人喜歡！呸！”
這人哪是來喝酒聽書的，他分明是專門過來找茬的！
鄭阿春哪容他在眼皮底下這麽放肆，抄起一壇酒走了出去，柳清歌和靈雲忙起身跟上。
有膽小的客人已經想著結賬離開，見有人從包廂裏出來，竟是三個年紀不大的哥兒。
為首的那個長得艷若桃李，身量纖細，腰間系著梅紅色的珠子，走起路來發出叮當的清響。
尤其是他生氣時那鮮活的眉眼，這股高高在上的三分不屑——活脫脫是個從書裏走出來的牡丹仙子！
“餵，那個矮子！你說這啤酒味淡不信你再嘗嘗！”
醉鬼正要回頭，冰涼的液體從頭頂傾瀉而下。
男人懵了一瞬，隨後就是暴怒:“你他媽的找死是不是？”
他舉著酒壇往下砸，鄭阿春一腳將他踹倒在地，酒壇在肩膀上轉了個彎，穩穩落入右手。
靈雲和柳清歌眼睛都亮了，剛才那一招可真漂亮。
“啪！”地一聲，酒壇砸在他腦袋上。
鄭阿春以耳還耳以牙還牙:“你是個什麽東西，啤酒是給人喝的，不是給你這畜生喝的！”
鄭阿春還想打他兩巴掌，看那人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眼中竟有癡迷之色，不由倒了胃口:“靈雲，去報官，讓吳捕頭過來把他抓了！”
這種人像極了京城裏的那些紈絝子弟，只會用下半身思考問題，鄭阿春打他都覺得臟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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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橋村，江家的青磚房旁又新建了幾間磚房，原本歪歪扭扭的籬笆拆了改砌成土墻，旁邊還暫搭了一個草棚和臨時竈臺。
江母和幾個附近的婦人們負責在這裏燒水、做飯，再送到南邊幾裏外的工廠去。
江文霖把村人分作兩撥:一隊負責修建廠房，廠房還未完全建成；另一隊已經開始釀酒。
因著施賢那話本子的功勞，營銷和廣告同時發力，本就在朋友圈裏流行起來的啤酒這下更是登上了大雅之堂，受到許多文人才子們的追捧。
一夜間，啤酒訂單雪花似地飄來，工廠裏新砌的那口大煙囪日夜往外冒煙，村人們更是半刻都不敢歇。
忙，都忙，忙點好啊！
從小孩到老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平日裏哪有這等賺錢機會，都是江秀才有了這釀酒的法子，還願意帶著大家夥一起賺錢！
村人們從心底裏感激這個秀才公，紛紛過來給江家添磚加瓦。江家本有三間房:一間是江父江母的住處，一間預備給江文霖和夫郎，還有一間是江文心的屋子。
此時，江老漢看著家裏圈住的那幾塊地皮，不解道:“費那些個銀錢做什麽？咱家四口人用得著這麽多屋子？”
江文霖摸著鼻尖，半點不見心虛:“城裏人讀書沐浴都要單間。屋子多些也沒什麽不好，既能用做村裏的議事廳，又能收拾出來當客房。有外人來，這也能當個民宿收房錢。”
“再說，您二佬拌嘴時，分房睡也得有個去處不是！”
江母笑得見牙不見眼，她兒子就是孝順，想孝敬爹娘還找這麽多借口:“兒子給你蓋房你還問，忒地煩人！”
只有一旁的江文心默默看了眼鄭阿冬，心道:大哥和那個後娘莫非想把阿冬養在鄉下？
他數了數那些個房間，總覺得連阿冬的兒子娶妻生子都夠用了！
鄭阿冬抱著一筐啤酒花在地上翻曬，聞言掰著肉乎乎的手指；自己一間、阿春哥一間、靈雲一間、崔叔夫婦一間、陸九一間，他家暫時就這麽多人剛剛好。
他已經適應了回村的生活，很喜歡這個叫江文心的叔叔，仗著自己長得玉雪可愛，這幾日在江家很是享受了一把團寵的待遇。
江老漢和江母簡直把他當成了自家的孩子。逢人便誇這要是自家的孫子多好，人小主意大還勤快，整日裏主動找活幹。
要不是江老漢攔著，前日差點把嵌在竈臺的鐵鍋撬下來刷洗。
邊上的江文心想要說什麽又默默地忍了。
鄭阿冬領著一群孩子，收集啤酒廠不用的麥渣，然後再賣給村裏那些養豬的人家。
大家都知道他是江秀才帶回來的小公子，或用幾文錢買或拿吃的換。
搞得這幾日這個小鬼頭滿村的亂竄，比江文霖這個村裏人都知道哪家的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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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重不重？我替你背？”
說話的老人頭發花白，精神卻很不錯。他家裏的兒子服兵役死了，只留下一個六七歲的哥兒。爺倆相依為命，從前是靠著幾畝薄田生活。
如今江秀才開了這啤酒廠，人人都進廠做活兒，連老漢這樣的都能在廠裏做些輕省活計。
馬三背上捆著壘得高高的幾筐麥子，麻繩勒紅了肩頭也不叫苦，而是默默堅持。
他做的活計和成年男人不相上下，江秀才並不因為他是個小孩就眛下銀錢。這可比那撿牛糞撿驢糞賺多了。
到了廠房正好碰上幾個中年婦人過來送飯。
一個瘦臉包頭巾的吊梢眼女人見勢怒罵:“真是討債鬼，吃老娘穿老娘的，倒會發善心替外人賣命！”
她摔摔打打給做工的人舀飯，輪到馬三卻只給了他一個饅頭。馬三沒說話，囫圇兩口吃了就要去搬麥子，被那老人攔住，給了兩個雞蛋並一塊肉。
“別讓你那後娘看見，快吃吧。晚上來我家住！”
“我能帶我妹妹去嗎？”
“能！”老人應著，幫他擋著後娘那剜人的眼神。
馬三的娘走的早，他爹娶了個後娘還帶了個妹妹過來，如今更是生了親兒子。後娘對他不好，對妹妹更是非打即罵。
前幾年他爹賭錢輸了，他親耳聽見兩人打算把妹妹賣到城裏。
有時候他都想把自己賣出去，可他是個男子能給家裏幹活，後娘把他當驢馬用，是萬萬不肯賣他的。
馬三吃完又去背麥子，走在田埂間沒註意腳下，冷不防被石子絆個趔趄。
“哈哈哈哈！”鄭阿冬從草垛後跳了出來，得逞的笑出聲來。
他人雖小卻是記仇的性子，偷偷觀察了幾天才發現馬三老走這條路，故意往路上丟石子報覆他。
馬三心裏裝著事，懶得和這個衣食無憂的小屁孩計較。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就要走。
鄭阿冬覺得沒意思，跟在他屁股後面:“你每天般麥子能賺幾個錢？”
馬三不理他，這是江秀才家的孩子，他得罪不起。
鄭阿冬跑到面前攔住路:“餵，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馬三:“小孩讓開，我沒功夫陪你玩！”
鄭阿冬眼睛一轉:“你不是想賺錢嗎？跟著哥夫不如跟著我幹，我給你開更多的工錢，保你幹的活兒比現在輕省。”
馬三嗤笑一聲:“就你個小屁孩？”
鄭阿冬最近發現可以用廢棄的麥渣養豬，可他人小無力，在這小橋村也沒地，自然想找個當地人合作。
這個人不能是大人，得聽他的話，有一把子力氣還不蠢笨才行。
選來選去就從半大的孩子堆裏選中了馬三。
馬三只當他說笑:“江秀才不看著你，你一個人別去村子北邊那片林子裏玩，那裏有狼會吃人的！”
馬三也沒多說，有段時間後娘不給飯吃，他就一個人跑到林子裏找吃的，結果迷了路越走越深，看見一群狼的屍體。
他沒敢再往裏走，裏頭好像有死人，應是那群狼咬死的。
可這些日子卻沒聽到附近的村子有誰出事的消息。
＊
吃罷飯，江家人去午睡。江文霖來到書房寫著下一步的銷售計劃，還不忘遠程給他那幾個小弟子們留作業。
門大敞著，幾只雞搖搖晃晃走到草簾底下歇晌。江文霖餵過幾次，這些雞就經常跟他討吃食。
筆尖正沙沙作響，草簾子無風自動簌簌搖晃，門口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簾外，白玉般的手指悄悄探了進來，下一秒就被紅冠的大公雞啄了鞋尖。
“江文霖，你家雞欺負我！”
原是他打擾了幾只小母雞睡覺被那大公雞給警告了。
“阿春！”江文霖話還未盡，門口那抹艷色就撞入懷中。
江文霖打橫將人抱起，午後的空氣變得纏綿炙熱。
日頭透過竹簾在青磚地上織出細碎的影子，院子裏只有細小的蟲鳴聲。
旁邊的屋子，江文心看著自家大哥抱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哥兒進了書房，心裏一片震驚。
這就是鄭阿冬的後娘？才幾日不見就找到了家裏。
雖只看見一抹影子，但光從背影看，也知道是個長得俊的哥兒。他哥又是個顏控，從前哪怕行騙都要找那等標志人物。
如今看著親密熱乎的勁頭，江文心深覺勸這個受騙的哥兒主動和離的難度很大。
正胡思亂想間，再一擡頭，書房的草簾竟被人拉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們今天這章發的有些晚了，讀者寶寶們的評論蠢作者都是會看的哦，如果沒有回可能是沒看到不是故意的。蠢作者小時候也幹過像鄭阿冬一樣把大鐵鍋撬出來洗的蠢事。謝謝大家一致在評論裏留言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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