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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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比試
陽春三月、這日春和景明，棗陽家家戶戶的人大清早就湧入長街，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聽說縣裏的學子們要比試文采，百姓們很是好奇。擂臺設在城中的關帝廟前，高高的柱子上掛滿了彩旗，頂棚用竹子搭起一座蓮花棚。
街對面的餛飩攤生意火爆，各色的吃食攤子相繼鋪開，還有一家賭坊也設了攤子，女人們抱著孩子排隊等吃食，男人們則是圍在賭坊門口。
城外不斷有車馬湧了進來，幾柱清香燃盡，白縣令、郭縣丞帶著幾個先生姍姍來遲，為首的是個須發花白的先生。
白縣令落座道:“今日非是公事，乃本縣兩大學堂文試之鬥，諸位不用行禮。”
“《禮記》有言，建國君民，教學為先。今日文試便以此為契機，講文論詩、說經議理，叫棗陽百姓們也聽聽聖人天理，一睹本縣才子滿腹經綸的風姿，好生起個向學之心。”
這番話拔高了學堂比試的論調，諸位先生起身拜服，白縣令大手一揮，利索地請師爺擔任了主持。
“此番參與評判的皆是應州名士、還有擔任過學政的李大人。”
臺下人紛紛驚嘆，縣令大人竟請來了學政，那可是應州的教育長官！雖已致仕，百姓們還沒見過這麽大的官。
李大人朝臺下揮揮手。友人來信說棗陽有一場文壇盛會，精彩至極。多的是才學無雙、飽讀詩書的端方學子，若是不來就會抱憾終身。
李大人聽得心潮澎湃，早就迫不及待想看對決的雙方都是些何等的青年才俊。
恰巧師爺介紹到了雙方參賽選手。
“下面有請秦氏族學和江家學堂參賽的弟子上臺！”
話音剛落，江文霖領著他的小學生隊伍緩步上臺。
周放緊張得摔了個趔趄，臺子有些高，只看得一個小人兒手腳並用往上爬，爬到一半被江文霖抱了上去。
評委席的先生們看到這一幕簡直瞳孔地震。
李大人的嘴角微微顫動，花白的眉毛都快挑到額頭。
“白翰之，這……這就是你說的青年才俊？”他把“青年”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很明顯白縣令就是那個友人，白縣令忍俊不禁。
“甘羅十二為相，你怎知這裏沒有個年少神童？”
臺上坐著的評委深覺得自己被耍了，就連郭縣丞聽得此語，也頗為丟人。
這秦舉人怕是老糊塗了，你今日便是贏了也贏的不光彩啊！
秦舉人卻不以為然，只要能革了江文霖的秀才功名，光彩算什麽？面子又算什麽？丟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值錢了。
看著那幾個小學生如春游般悠閑，他心裏冷笑:且等著江文霖哭吧。
臺下的觀眾們無所顧忌大笑出聲。
“這江秀才就帶幾個娃娃比嗎？”
“賭坊這都敢開局，這不是押秦氏族學穩贏？”
“未必未必，聽說江秀才才高八鬥，可以一人對陣啊。”
“對方可是有十個人，江秀才能力再強也獨木難支。怕不是要把他累死？”
“不過聽賭坊的人說江秀才可以請文曲星上身。沒準兒還能看見他當堂做法呢！”
陳閔之望著臺下哄笑的眾人，再看看臺上不忍直視的評委。
對面的小學生們還神采奕奕，他的眼睛已變成了一雙失去了世俗光芒的死魚眼——恨不得挖個洞藏起來。
沒人說有這麽多人圍觀啊……
觀眾們瞅著那水蔥般的青年才俊，正和身邊的好友們對著臺上品頭論足。忽看得一位官人儀容俊美，濯濯如春之月柳。
嘈雜人聲如滾燙的熱水在臺下炸開。鄭阿春擠在前面，聽得周身對江文霖的誇讚，心裏熨帖，比抹了蜜還甜。
“咚”一聲鑼鼓敲響，喧鬧的氣氛轉瞬即逝。師爺上前兩步:“養國子之道，乃教之六藝。此次比試依孔聖人所授詩書禮樂射禦而行。”
說罷拿來一個竹筒讓雙方學子抽題，第一回抽中的是對詩。
陳閔之喜形於色，秦氏族學的學子們臉上亦是一片得色，抽到這題他們穩贏。對面的小學生才剛剛開蒙，怕是連本《三字經》都背不全，必定接不上他們出的詩句來。
“以鑼聲敲響為號，雙方五人輪答，若鑼響前還未答出者，這一場則失去資格。一炷香後，留人較多方獲勝。”
陳閔之開口便念: “獨坐黃昏誰是伴。”
江文霖:“紫薇花對紫薇狼。渾成紫檀金屑文。”
對面的學子磕巴道:“作……作得琵琶聲入雲。”
該死！竟考這麽生僻的詩詞。
那人接著道:“溪童掃葉添茶竈。”
鄭阿冬:“山鳥銜花落……落”落什麽來著？落硯池還是墨池？
猶豫間，他下意識看向哥夫。江文霖提筆寫下幾個大字，飛快地把紙遞給他。
“山山鳥銜花落硯池！”
趕鑼響前，鄭阿冬結結巴巴說出詩句。
“師爺，他們作弊！”秦氏族學那名弟子義憤填膺，“我看見江文霖在紙上寫下了答案！”
師爺自然也看見了，鄭阿冬立刻反駁:“離得這麽遠你怎麽能看見紙上寫的什麽？你信誓旦旦說這寫的是答案，興許你只考了我，你自己還不會背呢！”
“呸，你這小孩答不上就耍賴，我眼神好我就看見了，那江秀才寫的絕對是這幾個字，有種你拿紙來讓我檢查一番。”
鄭阿冬把紙高高舉起拿給眾人，只見上面寫著的是一團漆黑的符號，連在一起是SNXHLYC。
？？？
那弟子頓時啞火，這是什麽？他聽過拼音的名頭，卻不知這鬼畫符是什麽。
“看，出現了，江大官人做法了！”
臺下的觀眾興奮起來，師爺見此便道:“此題鄭阿冬過了。”
秦舉人拍案抗議:“大人，那是他號稱拼音的符咒，這明顯是他們之間的暗語。”
李大人面色不愉道:“比試繼續！”
他讓下人拿了那張拼音來兀自觀摩。這秦氏族學的弟子對幾個小孩咄咄逼人本就失了君子之風，提示一番又有何妨。
倒是這拼音，短短幾個符號就能代表筆畫繁多的文字，還能讓這幾個小孩認出來，這江秀才倒是個可塑之才。
在江文霖的拼音提示大法下，鄭阿冬又堅持了十輪。
“花時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作……作酒籌！”
話音剛落，一炷香剛好燃盡。
對面的秀才急眼了，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們就贏了！
“你故意拖延時間！”每次輪到這個小孩都結結巴巴。
鄭阿冬不理他:“大人你快宣布結果！”
師爺高喊道:“第一場雙方打平！”
臺下的觀眾，尤其是買了秦氏族學贏的閑漢已經有些坐不住了，怎麽秦舉人這些個秀才還比不過幾個小孩兒，他可是押了秦氏族學二兩銀子！
秦氏族學的人臉色難看:“江文霖，這一場只是僥幸平局，你別得意的太早了！”
第二場抽到作畫，題目為:蝴蝶夢中家萬裏，子規枝上月三更。
“諸位學子根據對此詩的意境作畫便可。因時間有限，一方出一人，剩下的人繼續下面的比試。”
秦氏族學這邊，陳閔之昂首出列，他的畫工雖比不上名家，但碾壓這些人還是綽綽有餘。
“江秀才，你們這方誰來應戰？”他好意提醒道，“你可以派個小弟子，方才抽走的兩題應是最簡單的。”
陳閔之的思路便是田忌賽馬，反正這裏也沒有人能比他畫的更好，還不如派個弱的，這樣江文霖他們後面幾關也不會輸的太慘。
臺下的何瑜道:“我來！”
“這是誰？”
“是江大官人的弟子嗎？”
“不知道，新收的吧？”
“你是何人，有何資格參加比試？”秦舉人眼見形勢不對又站了起來。
棗陽縣的秀才都被他收入麾下，怎麽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他瞪著吊梢眼怒斥:“江秀才，便是想贏也要堂堂正正，何須花錢雇人造假呢？”
江文霖輕笑:“秦舉人這話好沒道理，你給我下的戰表上可沒說不能收徒，此乃我昨日新收的徒弟，方才只不過沒有上臺而已，又不違反規則，為何不能參與比試？”
師爺看著何瑜額角的那道紅痕，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你是那個賣酒的何瑜？”他曾經在文會上見過何瑜，聽得他不讀書後還有些可惜。
何瑜拱手:“弟子昨日已經拜了江秀才為師，日後會跟著江先生繼續進學。”
一個賣酒的小販怎麽能比得上陳閔之。秦舉人也不再反對，退了回去。
何瑜路過江文霖身旁時，江文霖對他耳語幾句。
一旁的案幾上備了宣紙和顏料，陳閔之自認畫藝高超，這“蝴蝶夢中家萬裏，子規枝上月三更”這句詩有淒涼的意境，得畫一個悲景。
陳閔之提筆拿線描出深秋景象，落紅、子規還有枯葉上的蝴蝶，之後畫了一個悲傷哭泣的婦人。
那廂的何瑜卻想到了大官人提示他的話，這個家也不止是小家，還有可能是大家。有什麽典故是和思家思國有關？
靈光乍現間，何瑜有了主意。提筆繪了一片荒原和漫天的風雪。遠處的天上飛著雄鷹，嘉雍關外，一位大宣的老者穿著單薄的衣裳為外族人牧羊。
二人尚在勾勒，師爺已揭曉第三題:“下一場比書，有道‘楷法遒美者中程。’雙方各出一人寫首七言律詩。”
江文霖用一首柳體書法輕松贏下了秦氏族學的人。
“沒關系，接下來的幾局才是重頭戲，閔之兄一定能贏，我們在下一場打敗他就行。”秦氏族學弟子強撐著面子道。
第四場抽中數，因著是道古代版的雞兔同籠題，比的是解題速度，最愛打算盤的李青潭輕松拿下。
秦舉人見勢有些慌了，他們現在已輸了兩局，閔之必能拿下“畫”這一場，若是想勝過江文霖，剩下兩局必須連勝。
怎麽會如此？他手下這幫學子們竟是連幾個孩童都比不過？
“第五場比文章，請諸位先生擬題。”
李大人正要開口，旁邊的郭縣丞忍不住插話道:“大人，如今已過未時，這學子們都已氣力不支，尤其是江家學堂那幾個小童。”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下午再比？”
郭縣丞道:“不如就讓他們做詩一首，省時省力。”
聽到做詩這兩個字，江文霖眉頭緊鎖，在場的人都是人精，誰還看不出他臉上的為難之色。
李大人今日目睹了一場學堂傾軋，心裏的天平已暗自倒向江文霖。
“江秀才意下如何？”
秦舉人暗喜，心道終於抓住了這個江文霖的把柄，不會寫詩還算的上是什麽才子。
“江文霖，你還猶豫什麽，縣令大人們日理萬機可由不得你磨磨蹭！”
江文霖:“詩詞，我自是不擅長的。可誰說是我要跟你比呢？”
秦舉人:“難道你還能變個徒弟出來不成？”
目光在人群中巡視，沒等到那個約定好的人，江文霖有些失望，果然還是不信他嗎？
明明說好三個承諾就幫他這次！
“大人，敢問可否先抽下一題？”
秦舉人急忙阻攔:“大人不可，此乃違反規則，他們無人參賽就是棄權，這一局是他們輸了！”
師爺拿起竹筒，只剩最後兩根竹簽，幾人僵持不下間，白縣令道:“讓他抽，現為江文霖這方領先，他有權選擇。”
抽出一只竹簽翻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個“射”字。
江文霖心頭一沈，偏偏他把陸九派了出去，陸九竟也沒能趕回來。唯一的希望只有何瑜了嗎？
思索再三，江文霖:“我放棄最後一題。”
“最後一題是什麽？”
“最後一題這麽難的嗎？”
師爺皺眉:“江文霖，最後一題是射，你……你可還有別的弟子？”
讀書人一般都會學射箭，正規的學堂都有教具，萬萬沒想到這江秀才該學的東西是半點不會。
“你真的一點都不會嗎？哪怕擺個姿勢拉弓呢？興許也能射中！”師爺急著勸他。
江文霖苦笑:“這射箭可是要騎馬？”
莫非他不會騎馬？那可真是沒辦法了，師爺有些可惜，正要宣布結果，卻聽臺下有個清亮嗓音道:“我來，我替他出戰！”
鄭阿春已從下方跳了上來，秦舉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行，你這個……你這個不知禮數的哥兒！”秦舉人哆哆嗦嗦指著鄭阿春，“這是男人的事，哥兒怎麽能參加？江文霖你還不管好你的夫郎！”
江文霖也顧不得眾人在場，握住鄭阿春的手腕:“我們未必會輸，我相信何瑜，何瑜沒準能贏呢？”
鄭阿春受不了江文霖被他們這麽刁難，方才他在下方，看到江文霖被問及騎射後的苦笑，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一匹馬那麽貴，整個小橋村連幾頭牛都少見，江文霖又生在那樣貧寒的家庭，何以不會騎馬還要被人嘲笑。
他有些生氣地揮揮拳頭。
“沒關系，我不僅騎射好，功夫還好呢！是不是啊，秦舉人”
秦舉人不敢招惹這個潑辣夫郎，氣道:“反了反了，他又不算學生，如何能替江文霖出戰！”
鄭阿春急了:“如何不算，我也拜他為師，他日日教我習字做文章，我們學的可刻苦了，不僅白天學晚上也學呢！”
江文霖耳朵泛紅，真的只是單純的學習，他們幹的都是正經事！
眾人擠眉弄眼的看向江文霖:看不出來呀，原來你是這樣的江大官人？
“咳咳咳，”師爺清了清嗓子，打斷幾人，“既是如此，鄭夫郎上馬吧！”
鄭阿春背好弓箭，提韁上馬，身姿利落瀟灑，人也神采飛揚，好似天神下凡，還不忘朝對手挑釁地揮揮鞭子。
他騎得是匹胭脂馬，鮮紅的衣裳配上鮮紅的馬鞍，整個人身體緊繃，似是一道弓箭，待得鑼聲一響，便揚鞭而去。
前方有條路直通城門，鄭阿春他們需在城門口返回，在即將抵達終點前射中路兩旁的箭靶。
江文霖的心跳得飛快，似是要隨那道身影一起沖出去不可，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紅色的雲霞折返了回來。
鄭阿春拉弓搭箭，頃刻間便連中三靶，江文霖見如此他英姿颯爽的模樣，幾乎要移不開眼睛。
“好馬術！好俊的夫郎！”
“江大官人真有福氣！”
他的速度本就比那秦氏族學的人快了三個身位，箭靶又有四箭直射靶心。
江文霖收回視線，笑道:“秦舉人，你還不認輸！”
秦舉人不服:“是你投機取巧，讓你夫郎替你出戰，有本事你就和我比做詩！你只是個落第了兩次的草包，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會！”
秦舉人氣瘋了，恨不得扒出所有江文霖的過往。若是閔之贏了，他們竟是個平局！
憑什麽，憑什麽他辛辛苦苦做局，如今竟成了別人揚名的踏腳石！
江文霖正要說什麽，餘光卻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笑道:“看來是沒平局的機會了。這比詩的機會就讓給我最後一個弟子吧，他的脾氣可不怎麽好，若是有什麽冒犯之語，秦舉人不要生氣。”
鄭阿春看到來人有些驚訝，這不是他在小橋村時看到的那個人。
人群後方站著的正是江溫林。
他悠悠登臺，開口便道:“這就是那秦舉人，我還當有什麽滿腹經綸的才子，原來是個快能進棺材板的老頭。”
“你教了二十年的書莫不是在誤人子弟？收的幾個徒弟也是連小童都鬥不過的庸才，真是笑掉大牙，這算什麽狗屁文鬥，你這個舉人是水出來的吧！”
江溫林一登臺便橫掃千軍，罵得比秦舉人還像個反派。
“你……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囂張？”
他大筆一揮，似是好久沒參加過這樣的文鬥:“不用選人了，你的徒弟一起上吧，讓你們看看什麽叫天才。”
“吾可七步成詩，何人敢來應戰？”
作者有話要說：
那道畫的考題是宋徽宗的故事，小鄭雖是學渣但體育特長生，小江學霸但身體不協調，讓他去跳大繩都能把自己絆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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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這日春和景明，棗陽家家戶戶的人大清早就湧入長街，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聽說縣裏的學子們要比試文采，百姓們很是好奇。擂臺設在城中的關帝廟前，高高的柱子上掛滿了彩旗，頂棚用竹子搭起一座蓮花棚。
街對面的餛飩攤生意火爆，各色的吃食攤子相繼鋪開，還有一家賭坊也設了攤子，女人們抱著孩子排隊等吃食，男人們則是圍在賭坊門口。
城外不斷有車馬湧了進來，幾柱清香燃盡，白縣令、郭縣丞帶著幾個先生姍姍來遲，為首的是個須發花白的先生。
白縣令落座道:“今日非是公事，乃本縣兩大學堂文試之鬥，諸位不用行禮。”
“《禮記》有言，建國君民，教學為先。今日文試便以此為契機，講文論詩、說經議理，叫棗陽百姓們也聽聽聖人天理，一睹本縣才子滿腹經綸的風姿，好生起個向學之心。”
這番話拔高了學堂比試的論調，諸位先生起身拜服，白縣令大手一揮，利索地請師爺擔任了主持。
“此番參與評判的皆是應州名士、還有擔任過學政的李大人。”
臺下人紛紛驚嘆，縣令大人竟請來了學政，那可是應州的教育長官！雖已致仕，百姓們還沒見過這麽大的官。
李大人朝臺下揮揮手。友人來信說棗陽有一場文壇盛會，精彩至極。多的是才學無雙、飽讀詩書的端方學子，若是不來就會抱憾終身。
李大人聽得心潮澎湃，早就迫不及待想看對決的雙方都是些何等的青年才俊。
恰巧師爺介紹到了雙方參賽選手。
“下面有請秦氏族學和江家學堂參賽的弟子上臺！”
話音剛落，江文霖領著他的小學生隊伍緩步上臺。
周放緊張得摔了個趔趄，臺子有些高，只看得一個小人兒手腳並用往上爬，爬到一半被江文霖抱了上去。
評委席的先生們看到這一幕簡直瞳孔地震。
李大人的嘴角微微顫動，花白的眉毛都快挑到額頭。
“白翰之，這……這就是你說的青年才俊？”他把“青年”兩個字說得咬牙切齒。
很明顯白縣令就是那個友人，白縣令忍俊不禁。
“甘羅十二為相，你怎知這裏沒有個年少神童？”
臺上坐著的評委深覺得自己被耍了，就連郭縣丞聽得此語，也頗為丟人。
這秦舉人怕是老糊塗了，你今日便是贏了也贏的不光彩啊！
秦舉人卻不以為然，只要能革了江文霖的秀才功名，光彩算什麽？面子又算什麽？丟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值錢了。
看著那幾個小學生如春游般悠閑，他心裏冷笑:且等著江文霖哭吧。
臺下的觀眾們無所顧忌大笑出聲。
“這江秀才就帶幾個娃娃比嗎？”
“賭坊這都敢開局，這不是押秦氏族學穩贏？”
“未必未必，聽說江秀才才高八鬥，可以一人對陣啊。”
“對方可是有十個人，江秀才能力再強也獨木難支。怕不是要把他累死？”
“不過聽賭坊的人說江秀才可以請文曲星上身。沒準兒還能看見他當堂做法呢！”
陳閔之望著臺下哄笑的眾人，再看看臺上不忍直視的評委。
對面的小學生們還神采奕奕，他的眼睛已變成了一雙失去了世俗光芒的死魚眼——恨不得挖個洞藏起來。
沒人說有這麽多人圍觀啊……
觀眾們瞅著那水蔥般的青年才俊，正和身邊的好友們對著臺上品頭論足。忽看得一位官人儀容俊美，濯濯如春之月柳。
嘈雜人聲如滾燙的熱水在臺下炸開。鄭阿春擠在前面，聽得周身對江文霖的誇讚，心裏熨帖，比抹了蜜還甜。
“咚”一聲鑼鼓敲響，喧鬧的氣氛轉瞬即逝。師爺上前兩步:“養國子之道，乃教之六藝。此次比試依孔聖人所授詩書禮樂射禦而行。”
說罷拿來一個竹筒讓雙方學子抽題，第一回抽中的是對詩。
陳閔之喜形於色，秦氏族學的學子們臉上亦是一片得色，抽到這題他們穩贏。對面的小學生才剛剛開蒙，怕是連本《三字經》都背不全，必定接不上他們出的詩句來。
“以鑼聲敲響為號，雙方五人輪答，若鑼響前還未答出者，這一場則失去資格。一炷香後，留人較多方獲勝。”
陳閔之開口便念: “獨坐黃昏誰是伴。”
江文霖:“紫薇花對紫薇狼。渾成紫檀金屑文。”
對面的學子磕巴道:“作……作得琵琶聲入雲。”
該死！竟考這麽生僻的詩詞。
那人接著道:“溪童掃葉添茶竈。”
鄭阿冬:“山鳥銜花落……落”落什麽來著？落硯池還是墨池？
猶豫間，他下意識看向哥夫。江文霖提筆寫下幾個大字，飛快地把紙遞給他。
“山山鳥銜花落硯池！”
趕鑼響前，鄭阿冬結結巴巴說出詩句。
“師爺，他們作弊！”秦氏族學那名弟子義憤填膺，“我看見江文霖在紙上寫下了答案！”
師爺自然也看見了，鄭阿冬立刻反駁:“離得這麽遠你怎麽能看見紙上寫的什麽？你信誓旦旦說這寫的是答案，興許你只考了我，你自己還不會背呢！”
“呸，你這小孩答不上就耍賴，我眼神好我就看見了，那江秀才寫的絕對是這幾個字，有種你拿紙來讓我檢查一番。”
鄭阿冬把紙高高舉起拿給眾人，只見上面寫著的是一團漆黑的符號，連在一起是SNXHLYC。
？？？
那弟子頓時啞火，這是什麽？他聽過拼音的名頭，卻不知這鬼畫符是什麽。
“看，出現了，江大官人做法了！”
臺下的觀眾興奮起來，師爺見此便道:“此題鄭阿冬過了。”
秦舉人拍案抗議:“大人，那是他號稱拼音的符咒，這明顯是他們之間的暗語。”
李大人面色不愉道:“比試繼續！”
他讓下人拿了那張拼音來兀自觀摩。這秦氏族學的弟子對幾個小孩咄咄逼人本就失了君子之風，提示一番又有何妨。
倒是這拼音，短短幾個符號就能代表筆畫繁多的文字，還能讓這幾個小孩認出來，這江秀才倒是個可塑之才。
在江文霖的拼音提示大法下，鄭阿冬又堅持了十輪。
“花時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作……作……作酒籌！”
話音剛落，一炷香剛好燃盡。
對面的秀才急眼了，就差那麽一點點他們就贏了！
“你故意拖延時間！”每次輪到這個小孩都結結巴巴。
鄭阿冬不理他:“大人你快宣布結果！”
師爺高喊道:“第一場雙方打平！”
臺下的觀眾，尤其是買了秦氏族學贏的閑漢已經有些坐不住了，怎麽秦舉人這些個秀才還比不過幾個小孩兒，他可是押了秦氏族學二兩銀子！
秦氏族學的人臉色難看:“江文霖，這一場只是僥幸平局，你別得意的太早了！”
第二場抽到作畫，題目為:蝴蝶夢中家萬裏，子規枝上月三更。
“諸位學子根據對此詩的意境作畫便可。因時間有限，一方出一人，剩下的人繼續下面的比試。”
秦氏族學這邊，陳閔之昂首出列，他的畫工雖比不上名家，但碾壓這些人還是綽綽有餘。
“江秀才，你們這方誰來應戰？”他好意提醒道，“你可以派個小弟子，方才抽走的兩題應是最簡單的。”
陳閔之的思路便是田忌賽馬，反正這裏也沒有人能比他畫的更好，還不如派個弱的，這樣江文霖他們後面幾關也不會輸的太慘。
臺下的何瑜道:“我來！”
“這是誰？”
“是江大官人的弟子嗎？”
“不知道，新收的吧？”
“你是何人，有何資格參加比試？”秦舉人眼見形勢不對又站了起來。
棗陽縣的秀才都被他收入麾下，怎麽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他瞪著吊梢眼怒斥:“江秀才，便是想贏也要堂堂正正，何須花錢雇人造假呢？”
江文霖輕笑:“秦舉人這話好沒道理，你給我下的戰表上可沒說不能收徒，此乃我昨日新收的徒弟，方才只不過沒有上臺而已，又不違反規則，為何不能參與比試？”
師爺看著何瑜額角的那道紅痕，覺得此人有些眼熟:“你是那個賣酒的何瑜？”他曾經在文會上見過何瑜，聽得他不讀書後還有些可惜。
何瑜拱手:“弟子昨日已經拜了江秀才為師，日後會跟著江先生繼續進學。”
一個賣酒的小販怎麽能比得上陳閔之。秦舉人也不再反對，退了回去。
何瑜路過江文霖身旁時，江文霖對他耳語幾句。
一旁的案幾上備了宣紙和顏料，陳閔之自認畫藝高超，這“蝴蝶夢中家萬裏，子規枝上月三更”這句詩有淒涼的意境，得畫一個悲景。
陳閔之提筆拿線描出深秋景象，落紅、子規還有枯葉上的蝴蝶，之後畫了一個悲傷哭泣的婦人。
那廂的何瑜卻想到了大官人提示他的話，這個家也不止是小家，還有可能是大家。有什麽典故是和思家思國有關？
靈光乍現間，何瑜有了主意。提筆繪了一片荒原和漫天的風雪。遠處的天上飛著雄鷹，嘉雍關外，一位大宣的老者穿著單薄的衣裳為外族人牧羊。
二人尚在勾勒，師爺已揭曉第三題:“下一場比書，有道‘楷法遒美者中程。’雙方各出一人寫首七言律詩。”
江文霖用一首柳體書法輕松贏下了秦氏族學的人。
“沒關系，接下來的幾局才是重頭戲，閔之兄一定能贏，我們在下一場打敗他就行。”秦氏族學弟子強撐著面子道。
第四場抽中數，因著是道古代版的雞兔同籠題，比的是解題速度，最愛打算盤的李青潭輕松拿下。
秦舉人見勢有些慌了，他們現在已輸了兩局，閔之必能拿下“畫”這一場，若是想勝過江文霖，剩下兩局必須連勝。
怎麽會如此？他手下這幫學子們竟是連幾個孩童都比不過？
“第五場比文章，請諸位先生擬題。”
李大人正要開口，旁邊的郭縣丞忍不住插話道:“大人，如今已過未時，這學子們都已氣力不支，尤其是江家學堂那幾個小童。”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下午再比？”
郭縣丞道:“不如就讓他們做詩一首，省時省力。”
聽到做詩這兩個字，江文霖眉頭緊鎖，在場的人都是人精，誰還看不出他臉上的為難之色。
李大人今日目睹了一場學堂傾軋，心裏的天平已暗自倒向江文霖。
“江秀才意下如何？”
秦舉人暗喜，心道終於抓住了這個江文霖的把柄，不會寫詩還算的上是什麽才子。
“江文霖，你還猶豫什麽，縣令大人們日理萬機可由不得你磨磨蹭！”
江文霖:“詩詞，我自是不擅長的。可誰說是我要跟你比呢？”
秦舉人:“難道你還能變個徒弟出來不成？”
目光在人群中巡視，沒等到那個約定好的人，江文霖有些失望，果然還是不信他嗎？
明明說好三個承諾就幫他這次！
“大人，敢問可否先抽下一題？”
秦舉人急忙阻攔:“大人不可，此乃違反規則，他們無人參賽就是棄權，這一局是他們輸了！”
師爺拿起竹筒，只剩最後兩根竹簽，幾人僵持不下間，白縣令道:“讓他抽，現為江文霖這方領先，他有權選擇。”
抽出一只竹簽翻過來一看，上面寫著一個“射”字。
江文霖心頭一沈，偏偏他把陸九派了出去，陸九竟也沒能趕回來。唯一的希望只有何瑜了嗎？
思索再三，江文霖:“我放棄最後一題。”
“最後一題是什麽？”
“最後一題這麽難的嗎？”
師爺皺眉:“江文霖，最後一題是射，你……你可還有別的弟子？”
讀書人一般都會學射箭，正規的學堂都有教具，萬萬沒想到這江秀才該學的東西是半點不會。
“你真的一點都不會嗎？哪怕擺個姿勢拉弓呢？興許也能射中！”師爺急著勸他。
江文霖苦笑:“這射箭可是要騎馬？”
莫非他不會騎馬？那可真是沒辦法了，師爺有些可惜，正要宣布結果，卻聽臺下有個清亮嗓音道:“我來，我替他出戰！”
鄭阿春已從下方跳了上來，秦舉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不行，你這個……你這個不知禮數的哥兒！”秦舉人哆哆嗦嗦指著鄭阿春，“這是男人的事，哥兒怎麽能參加？江文霖你還不管好你的夫郎！”
江文霖也顧不得眾人在場，握住鄭阿春的手腕:“我們未必會輸，我相信何瑜，何瑜沒準能贏呢？”
鄭阿春受不了江文霖被他們這麽刁難，方才他在下方，看到江文霖被問及騎射後的苦笑，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一匹馬那麽貴，整個小橋村連幾頭牛都少見，江文霖又生在那樣貧寒的家庭，何以不會騎馬還要被人嘲笑。
他有些生氣地揮揮拳頭。
“沒關系，我不僅騎射好，功夫還好呢！是不是啊，秦舉人”
秦舉人不敢招惹這個潑辣夫郎，氣道:“反了反了，他又不算學生，如何能替江文霖出戰！”
鄭阿春急了:“如何不算，我也拜他為師，他日日教我習字做文章，我們學的可刻苦了，不僅白天學晚上也學呢！”
江文霖耳朵泛紅，真的只是單純的學習，他們幹的都是正經事！
眾人擠眉弄眼的看向江文霖:看不出來呀，原來你是這樣的江大官人？
“咳咳咳，”師爺清了清嗓子，打斷幾人，“既是如此，鄭夫郎上馬吧！”
鄭阿春背好弓箭，提韁上馬，身姿利落瀟灑，人也神采飛揚，好似天神下凡，還不忘朝對手挑釁地揮揮鞭子。
他騎得是匹胭脂馬，鮮紅的衣裳配上鮮紅的馬鞍，整個人身體緊繃，似是一道弓箭，待得鑼聲一響，便揚鞭而去。
前方有條路直通城門，鄭阿春他們需在城門口返回，在即將抵達終點前射中路兩旁的箭靶。
江文霖的心跳得飛快，似是要隨那道身影一起沖出去不可，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紅色的雲霞折返了回來。
鄭阿春拉弓搭箭，頃刻間便連中三靶，江文霖見如此他英姿颯爽的模樣，幾乎要移不開眼睛。
“好馬術！好俊的夫郎！”
“江大官人真有福氣！”
他的速度本就比那秦氏族學的人快了三個身位，箭靶又有四箭直射靶心。
江文霖收回視線，笑道:“秦舉人，你還不認輸！”
秦舉人不服:“是你投機取巧，讓你夫郎替你出戰，有本事你就和我比做詩！你只是個落第了兩次的草包，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會！”
秦舉人氣瘋了，恨不得扒出所有江文霖的過往。若是閔之贏了，他們竟是個平局！
憑什麽，憑什麽他辛辛苦苦做局，如今竟成了別人揚名的踏腳石！
江文霖正要說什麽，餘光卻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笑道:“看來是沒平局的機會了。這比詩的機會就讓給我最後一個弟子吧，他的脾氣可不怎麽好，若是有什麽冒犯之語，秦舉人不要生氣。”
鄭阿春看到來人有些驚訝，這不是他在小橋村時看到的那個人。
人群後方站著的正是江溫林。
他悠悠登臺，開口便道:“這就是那秦舉人，我還當有什麽滿腹經綸的才子，原來是個快能進棺材板的老頭。”
“你教了二十年的書莫不是在誤人子弟？收的幾個徒弟也是連小童都鬥不過的庸才，真是笑掉大牙，這算什麽狗屁文鬥，你這個舉人是水出來的吧！”
江溫林一登臺便橫掃千軍，罵得比秦舉人還像個反派。
“你……你是何人，竟然如此囂張？”
他大筆一揮，似是好久沒參加過這樣的文鬥:“不用選人了，你的徒弟一起上吧，讓你們看看什麽叫天才。”
“吾可七步成詩，何人敢來應戰？”
作者有話要說：
那道畫的考題是宋徽宗的故事，小鄭雖是學渣但體育特長生，小江學霸但身體不協調，讓他去跳大繩都能把自己絆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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