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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下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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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下戰表

天剛蒙蒙亮,陸九出了京城,一路風餐露宿趕回棗陽。

他帶著幾個兄弟去了千香樓,路上碰到一群穿著青衫的書生。那群書生坐在了他們鄰桌。

為首的人面色不虞,把扇子搖得嘩嘩作響:“這江文霖怕不是個縮頭烏龜,長得是個小白臉,性子也磨磨唧唧,此等奇恥大辱亦能忍受。”

同伴不以為然:“這有什麽?讓人罵兩句又不會少塊肉,畢竟名帖已經到手了,他死活不肯交出來,我們又能如何!”

“憑什麽!”

“同為秀才,那江文霖既無才名傍身,又無文章傳世,連個舉人功名都未掙得!只是單憑“拼音、魔方”等旁門左道略出了些名氣而已,竟能一舉越過我等去那楊大儒的清流文會?”

言語間酸溜溜的味兒都快溢了出來。

“此等沽名釣譽之人也配?”

說話的人義憤填膺,他已經落第了三次,要是能成為楊大儒的弟子一夜成名,榮華富貴便唾手可得,哪還用考什麽科舉!

此等好事怎麽就落不到自己頭上!

想到這兒眾人不約而同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江文霖越加記恨!

旁邊坐著的陸九聽得這些對恩公的詆毀之語,默默握緊了拳頭。

那幫書生還在繼續探討如何對付江文霖。

“賢兄,這該如何是好,難道就要坐視這個外地的秀才欺負到我們頭上?”

眾人的目光看向他們最年長的瘦臉書生,那書生姓馬,在幾人之中最有主意,人稱馬秀才。

馬秀才眼睛閃了閃,忽地想起了什麽。

“眾賢弟莫急,別忘了這棗陽縣可不是只有他一家學堂,秦氏族學的秦舉人高風亮節,深明大義,何不請他前去對付這個無恥小人!”

話音未落,馬秀才就“啊!”地一聲,身下的椅子腿突然打滑,轉眼間屁股朝後四仰八叉摔在了地上,看起來甚是滑稽。

酒樓裏吃飯的人被他狼狽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

馬秀才爬起來警惕地看向周圍:“是何人陷害我?”

難道是那江文霖的同夥在打擊報覆?

他剛才明明察覺有什麽東西打中了他的小腿。

待得客人散去,馬秀才鬼鬼祟祟從千香樓走了出來,繞了條小路來到舉人街。

“如何,事情可辦妥了?”

馬秀才接過秦管家遞過來的銀子:“放心,我只是稍加挑撥,就已激起了這群秀才的怒氣。保準他們明日登門,請秦舉人出山。”

“只是……”他說著疑惑道,“你家老爺要如何保證那江文霖一定會接他的戰表?”

“這你自然不必擔心。”他家老爺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秦家後院,婢女端來上好的龍團勝雪,秦舉人雙手接過茶盞,躬身朝那錦衣公子遞去。

“閔之,此事就拜托你了。”

那年輕男子面帶糾結:“老師這麽做會不會太過了?聽說那江氏學堂只有幾個孩童。我們秦氏學堂去比試豈不是仗勢欺人、以大欺小嗎?”

“當然不過!”秦舉人裝模作樣,“這可是知府大人的命令,名帖既按學堂名義派發,比試當然也得按學堂來。江氏學堂不是大言不慚能教個後進神童出來?閔之難道不想看看那江文霖的深淺?”

那位叫閔之的見他老師心意已決,也不再多勸。

他年紀輕輕已是舉人功名,是個實打實的才子。這次來棗陽幫秦舉人也是為了給自家庶弟拿張多餘的名帖。

那廂,陸九到了江家,立刻把酒樓裏發生的事告訴了江文霖。

江文霖這幾日倒是想出條對策,拿出一個布包交給陸九,裏面裝的是一本註了拼音的論語和一封信。

“只能辛苦你再跑一趟,此事除了你的武藝怕是無人能辦成。”

陸九本還憂心自己幫不上什麽忙,聽得此話,拍著胸脯道:“官人放心,必定送到那人手裏!”

他休息了一日,趁著夜色悄悄上路。



次日一早,江文霖還未出門,就被烏泱泱一群人堵在門口。

江文霖冷著臉,既不說坐也不讓崔勇看茶。

馬秀才素來只聽過江文霖的名頭,如今見他一襲普通衣裳,只是不卑不亢地站在那裏,氣勢竟和他們這群穿綢緞的學子們不相上下,心中不由更加嫉恨。

站出來陰陽怪氣道:“這是哪門子的待客禮數,客人來了連杯茶水都舍不得給,真是窮酸!”

江文霖聽得此話,冷聲回懟:“遠道而來為客,不請自來為賊,江某對諸位的態度,便是你們之中某一位在我墻上所寫。”

棗陽的文人哪個不知他家墻上被人潑墨之事。眾人當時只覺痛快,現在這回旋鏢卻紮到了自己身上。

墻上所寫,那不就是讓他們滾嗎?

這個江文霖竟然如此囂張!這可是他們棗陽的地盤,哪裏輪得到他一個外縣的書生撒野。

“你!”

有個學子正要上前理論,江文霖立刻回頭逼近,厲聲詰問:“閣下何故如此激動,你可是做賊心虛?難道你就是那在我家墻上亂寫亂畫之人?”

那學子忙退了一步,不敢再出聲。

大宣例律中這已構成侮辱他人的罪責,被抓住是要行臀杖的,他可不想在光天化日下被脫了褲子打板子。

一群秀才沒料到他如此先發制人,剛進門就給了個下馬威,忙互相使著眼色,請身後的秦舉人為他們找回場子。

秦舉人自打進門眼珠子就黏在江文霖身上。想到兒子被這廝害去修河道,五百兩銀子又都打了水漂,心痛得後槽牙都要咬碎。

前些日子,他派人打聽這個江秀才的事,方才知道這廝不過是個落第了兩次、才學平平的普通書生。

就這?這等草包竟也敢冒充個才子來棗陽縣開學堂!

想到他憑著一張小白臉和抓了個妖道的功勞在棗陽聞名,秦舉人就氣得吐血。

再過幾日,定要在眾人面前揭穿這個庸才的真面目!

“江秀才還是這麽能言善辯!”秦舉人假笑。

江文霖挑眉:“原是秦舉人,聽說你日日在河道上監工,怕秦文在服役間犯了那等老毛病,今日怎的不看著些?”

秦舉人本還一副雲淡風輕的做派,聽到他這句話直接當場破防。

縣衙的人把他兒子和那些個潑皮刁民分在一起,他哪裏是去當監工,他分明是怕兒子受欺負。

卻讓這個江秀才把他兒子說成一個愛占男人便宜的有病之人。

秦舉人咬牙切齒:“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文兒怎麽會去修河道!”他眼裏冒著火,哪還有平日斯文得體的舉人模樣。

更沒了再和江文霖鬥嘴的心思,直接了當道:“江文霖,我今日是代表棗陽縣所有學子來下戰表的!大夥兒都覺得你才疏學淺,不配替我們棗陽學子參加清談文會。你若怕了,就乖乖交出請帖讓給有才之人,要麽,就堂堂正正和我們秦氏族學比試一番!”

江文霖接過那張戰表掃了兩眼,被秦舉人的厚臉皮氣笑了:“秦舉人,我倒真小瞧你了——你竟是要讓秦氏族學所有學子,來和我那五個不滿十歲的徒弟比試?”

秦舉人:“在場諸位都是有秀才功名的才子,素來才名遠播,卻連文會的門檻都摸不著!你不過教了幾個孩童識字就得了名額,這也叫公平?若你真有本事,自然能讓大夥兒心服口服!”

江文霖笑了笑:“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秦舉人咬咬牙:“若是你贏了,我秦氏族學的名額一並讓給你!”

江文霖:“這還不夠,我贏了就要你秦氏族學所有外聘的先生。”

秦舉人:“好,若你輸了就主動革去秀才功名,搬離棗陽!”

江文霖:“為了公平起見,這比試的細則便由縣令大人敲定。”



兩個學堂之間的文戰,傳的沸沸揚揚,就連相鄰的縣裏都知道了。

這天,江文心去林江縣裏的酒樓賣雞蛋,就聽得兩個穿書生模樣的人說起這件事。

“那江文霖也真敢應下,輸了的話,不但要灰溜溜離開棗陽,連個秀才也做不成了!”

江文心只以為大哥在外面惹了什麽人,心裏著急又難受,大哥好不容易有變好的苗頭,怎的又遇上這種事?

他背著竹筐往村裏走,剛走到小溪邊,遠遠的就看見他大哥在和江溫林說話。

“此事就拜托你了!”

江溫林的臉上少見沒有冷嘲熱諷,而是朝著大哥比了個三的手勢!

奇怪,這兩人怎麽神神秘秘的……

他剛想出聲喊人,大哥卻扭頭走了。

寒山腳下的松寒齋裏,施賢仍是那風流倜儻的懶散模樣,他盤腿坐在草簾後的臺子上,面前是一張紫檀岳尾的桐木古琴。

擡頭見到來人,笑道:“江兄,我料定你會來此!這麽著急再給你那學堂添幾個學生嗎?”

江文霖無奈道:“整個棗陽的文人圈裏怕是已經傳遍,雖然我心裏多半猜到了結果,但還想再問一句,施兄可願相助?”

施賢把那古琴推給他:“我可沒興趣當你的徒弟,我的四個童子,琴棋書畫皆有所長,你都可以帶走。還有這把古琴,說不定能在比試上派上用場!”

江文霖還有一事不解:“我與那白縣令已打過交道,他對秦舉人似乎很是不滿,我不覺得是因為壟斷學堂這些小打小鬧之事。”

施賢的手指撥弄了兩下琴弦,在一陣不成曲子的嘈雜樂聲中,他道:“你只知秦舉人辦學堂,那你知道學堂裏最有出息的學生中舉後都去了哪裏嗎?”

“考進士?”

“非也非也,他們都被舉薦給了太監!”

“宦官一派在朝堂上天生勢弱,在京城自是占不到什麽便宜,他們豢養著這些舉人捐個縣丞主簿,仗著宮裏關系便能在地方作威作福,搜刮民脂民膏!”

“你是說,秦舉人在專門為太監培養這樣的地方蛀蟲?”江文霖疑惑,“朝廷就放任不管?”

施賢:“拿白大人來說吧,你是不是很鄙視他?身為一縣縣令還要看一個縣丞的臉色。”

江文霖否認:“我可沒這麽想過,我只和白縣令見了一面。”

施賢:“你可知白縣令是二甲進士出身?曾是翰林庶吉士?只因他的老師姓楚,是那位太子太傅——楚大學士的學生!”

太子案後,皇帝對文官集團一再打壓,宦官和錦衣衛又重新得寵。對楚太傅留下的這些太子嫡系的官員更是厭惡至極。

江文霖震驚過後,方問了個一直好奇的問題:“那你呢?施兄又是何方神仙?”

施賢笑道:“我只是戶部尚書家裏一個不成器的小輩。”

“不過你應該聽過白縣令給你講過的那個馬奴的故事。裏面的傻子少爺正是我的堂哥。”



回到城裏,崔勇見他領了四個人回來,高興道:“又來了四個幫手!”

江文霖引著幾人進去,見到正廳裏坐著兩個熟人。

“江大官人,你回來了!這是我們學堂的新弟子嗎?”

那二人正是薛敏和何瑜。

“薛敏,你不是回村了嗎?還有何瑜你怎麽也在這兒?”

薛敏:“江大官人,我們聽說你要和那秦舉人比試,當然要回來助你一臂之力!反正現在也沒有學堂要我,幹脆就拜你為師,還有何瑜。”

說著,他推了推有些內向的何瑜:“他以前學問可好了,也和我一樣被那秦文看上,拼死不從自毀了容貌!”

自毀容貌等於斷絕科舉之路,怪不得他現在淪落到當街賣酒的地步。

別說秦舉人,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還能多了兩個幫手。

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薛敏有些擔心:“大官人,需要我再去聯系一些往日的同窗嗎?”

“不用再找人了。”江文霖笑道,“咱們人少心齊,未必輸給那群烏合之眾!”

說話間,外面傳來嘰嘰喳喳的喧鬧聲。

“先生!”

“先生,我好久沒見你了,外面都說我們要和秦氏族學比試,是不是真的啊?”

前方,靈雲領著幾個小孩進來,江文霖的目光下意識看向他身後,在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嘴角不自覺翹了起來。

“你們幾個怎麽都來了?”

林家志嚷道:“爹娘逼著我們看了一天的書,我們也學不進去,幹脆說過來找老師,爹娘就讓我們來了!”

孫平平揪著鄭阿春的衣角,有些害怕:“老師,明天是不是會來很多人啊,到時候我一緊張給你丟臉怎麽辦?”

江文霖耳朵在聽,眼睛卻黏在鄭阿春身上,他已經幾天沒見嬌少爺了。被他這樣盯著,沒一會兒,嬌少爺的臉上就逐漸泛起了一點薄紅。

鄭阿春忍不住道:“看我做什麽?我猜你有話想對他們說,而且你一定也需要我們的鼓勵!”

江文霖從他手裏接過孫平平,忍不住捏了一下嬌少爺的手腕。他把幾個孩子攬到懷裏,鄭阿冬調皮道:“哥夫,你應該晚上派陸大哥去那秦氏族學給他們下巴豆,等他們明天都拉肚子生了病,我們就不戰而勝了!”

江文霖揉著他腦袋笑:“你怎麽凈出餿主意!咱們要贏得堂堂正正,明日裏拿出你們的氣勢來,這叫打得一拳開不怕百拳來,懂嗎?”

說罷,又看著這幾個熊孩子:“如果有害怕不想上臺的,也是可以的。”

周放沒忍住多嘴道:“直接認輸可以嗎?”

話剛出口,幾個小孩就握起了拳頭對他怒目而視。

“先生,我說笑的。”周放很識時務,害怕先生發脾氣,忙道:“其實也不怎麽怕,今日師娘帶我們去看了明天比賽的臺子,他和那個柳家的夫郎還偷偷帶我們去秦氏族學後門認了人臉呢!”

江文霖聽罷,驚訝的看向鄭阿春。

鄭阿春從寬大的袖子裏拿出一張名單,他這兩天也沒有閑著,把秦氏族學所有學問好的子弟都打聽了個遍。

他其實很想回來找江文霖,但柳清歌說,那樣有可能會打擾到他。鄭阿春也不懂什麽文鬥比試之類。

反正他是絕對不會讓江文霖被革了秀才功名的,大不了反悔就好了。到時候他可以把江文霖打暈,即使不在棗陽縣也可以去別的地方,還可以去找他爹娘呢!

送走幾個小電燈泡,已是亥時。皎潔的月光照著中庭,青石板上灑下一地的清輝。

轉眼間,院子裏只剩下他們二人。

“走吧,我送你回去。”

江文霖嘴上說著,可腳底卻像生了根。

鄭阿春如今對他的悶騷也略知一二,故意拉他的手道:“快走吧,想必清歌現在還在柳家等我吃宵夜!”

江文霖不情願挪下腳步:“這麽說來,你近日是和他一起睡的?”

當然不是,他們只會在睡前說一些體己話,然後各去各的房間。

“對啊,他的床雖不如家裏那張大紅酸枝的鋪的軟,但睡起來也還算舒服。”

江文霖聽了默默不語,走到門口的時候卻一把將人抱起。

鄭阿春只覺得天旋地轉,一下子整個人就窩在了他的懷裏,他被打橫抱了起來,兩只腳還一踢一踢的。

眼睛笑得像是天上的彎月:“江文霖,你就實話實說吧,最近幾天是不是很想我。”

江文霖沒有回答,只低下一點點頭,任由他抱著脖子。

輕柔的吻落在唇上,鄭阿春小聲道:“這是我攢了一個月的運氣全部給你!明日你一定大獲全勝!”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揉成一團,晃悠悠往內室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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