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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文會名帖(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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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文會名帖(三合一)

“你……你是那個秀才公?”

村子裏的人瞧著江文霖眼熟。

看到他身上穿的青衫長袍,再看看自己的粗布麻衣,想到這是位見了縣令也不用下跪的秀才公子,頓時不敢造次。

這時,裏正也拄著拐杖走了過來。

他認出了江文霖,小橋村是大宣朝建朝後,逃荒的難民們聚在一起建成的村子。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秀才。

江文霖人長得俊俏,年紀也小,小時候常常愛圍著閑話的奶奶們要糖吃,是以村長對他印象很深。

“江秀才,你回來了!”

果真是他!

裏正這麽一說,眾人也都想起江文霖中秀才的那年,滿村擺了七天的流水席,指望著江家的秀才公一舉高中,以後能照應小橋村一二。

他考舉人時,家家戶戶都湊了盤纏,如今想來那已是好些年前的事情。

“回來就好,回來看看你爹娘,你娘這幾年身體不如以前好了,整日裏都念著你。”

裏正笑瞇瞇地和江文霖打招呼,隨後就一拐杖打在董大力的腦袋上。

“我打死你個不孝子,讓你再造謠!連江秀才都認不出來,你還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敢去肖想文哥兒!”

江文霖本想教訓董大力一番,裏正先動手打了兒子,就是在給大家做樣子,他再動手反而讓江家在村裏難做。

於是,他看向江溫林,向裏正介紹道:“這位是我的朋友,也是個秀才,他身體不好,需要在我家修養一番,並不是什麽來路不明之人。”

此話方是給他弟弟和這個苦主正名。

裏正笑著點頭,眼睛裏冒著精光,秀才好啊,他家還有兩個孫子還沒開蒙。

到時候讓他婆娘帶著來給這個秀才送飯,順道還能指點指點學問。

裏正:“放心,村子裏的人也不會嚼舌根的。”

江溫林斜眼瞧他願意在外人面前替自己說話,覺得這騙子幹起人事來,還算妥帖。

今日可以少罵他兩句,損友也算朋友的一種,就是被人看見也不奇怪。

說話間,有人方看見了站在後面的江老漢。

“江老漢,你兒子回來了!”

眾人紛紛讓開,露出一點空隙來。

四目相對,江老漢灌了鉛的雙腿挪了兩步,而江文霖則是睜大了眼睛。

“跪下!”

“你這個不孝子!”

江老漢傷心的想掉眼淚,又怕被人看笑話,於是搶過裏正手裏的拐杖一把揮在江文霖身上。

江文霖跪在地上,人是懵的,這江老漢和他爸也長得太像了吧,他差點脫口而出叫了聲“爸”!

連這聲勢浩大要教訓自己又下不去手的脾氣也很像。

拐杖重重地打在身上,就連這個打人的力道都出奇的相似。

猶記得當年和家裏出櫃時,老頭子也是這麽拿著拐杖打自己。後來他生了病,整個人日漸消瘦,脾氣卻一點沒變,整日裏吹胡子瞪眼,勸說自己改變性取向。再到後來人越發不清醒,彌留之際還念著他的小名。

“別打了,別打了!”周圍人紛紛上前,把江老漢拉開。

江文霖的眼眶微微濕潤,藏在心底的思念壓抑半晌,嘴唇輕闔,方才叫出一句爹來。

他有一個做夢般的猜測。顧不上村裏人吃瓜看戲般的眼神,飛奔著朝江家跑去。

“你個不孝子,讓你回家了嗎?”

“你給我滾!這麽多年不想回家,幹脆就別回了!”

江老漢搶了裏正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旁邊的人勸道:“江老漢,你真是個嘴硬心軟的,明明每天都在村門口溜達,江秀才好容易回來,幹嘛非得攆他走!”

待回到家中,看見江母時,江文霖的眼淚才淌了下來。他媽生他那會難產,江母比照片裏多了些白發和皺紋。

“我兒回來了?”江母不敢置信。

她又去看江文心和江老漢:“是不是我在做夢?我兒真的回來了?”

“兒啊,這次我再不讓你爹趕你走了……”

母子倆抱頭痛哭,江文心立在一旁默默的流眼淚。

唯有江溫林嫉妒的心都要跳了出來!這爹疼娘愛的,還有個孝順弟弟。怎麽什麽好事都讓這個騙子遇上,他才是天生的少爺命吧!



吃了頓團圓飯,江文霖跟江父江母告罪了一聲,腦袋飄忽間沒忘了家裏的老婆。

江父江母雖喜他回來,卻依舊沒原諒他,覺得他在外頭坑蒙拐騙,指不定和什麽人鬼混。

這可真是冤枉,他腦海裏想著日後如何向嬌少爺坦白,卻不知家裏的老婆已經打好主意,隨時準備離家出走。



鄭阿春從小橋村出來,肩膀還一顫一顫的。

靈雲扶著他坐下,拿帕子給他擦眼淚:“官人怎麽能這樣呢?會不會有什麽誤會?”

他跟著鄭阿春的時日尚短,托夫郎的福,對官人的身世愛好如數家珍。從局外人的角度看,官人對夫郎溫柔體貼、百依百順,怕是再找不到這麽好的官人。

夫郎也是實打實的京城貴哥兒,雖然大官人也很好,可這夫妻之道便在於坦誠二字,這個道理連他一個未出閣的哥兒都懂。

“夫郎,你要和官人和離嗎?”

靈雲還不懂情愛,做事主打一個幹脆利索,絕不拖泥帶水。

他已經想好了如何分配他家這屈指可數的人手,崔叔留給大官人,他和崔嬸跟著夫郎。他們一家三口時不時見幾面就成。

到時候還可以幫夫郎跟大官人傳遞消息。

被靈雲這麽一勸慰,鄭阿春哭都哭不出來了,只覺得心梗。

“做錯事的又不是我,憑什麽要我和離!”

怪道江文霖不去冀州,平日裏也不和他那個通判叔叔來往,原來竟是個假侄子!

“靈雲,你說他是不是沒有心,我跟著他來這個窮鄉僻壤的小地方受了多少罪,每天逛街沾一腳的泥巴!”

“他竟然連身份都是假的,這要傳回去,京城裏那幫子人還不知要怎麽嘲笑我呢!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竟然嫁給了一個泥腿子!”

“夫郎,這些話你剛才為什麽不當面和官人說?”

在靈雲的設想裏,以夫郎霸道灑脫的性格,應是拿一把銀錢狠狠甩在官人身上,然後用他那珍珠鞋底對著眾人,冷艷高貴地留下一句:像我這樣的哥兒你高攀不起,我們好聚好散……才對。

“你少看些話本子吧。”鄭阿春支支吾吾道,“我……我那是不想讓那群人看笑話,才不是為他隱瞞!”

回去的路上鄭阿春越想越氣,從前在京城裏就有這樣攀龍附鳳的人。

那些個窮書生貪戀榮華富貴又想吃軟飯,把自己包裝成風流才子,想方設法混進詩會裏勾搭千金小姐和哥兒。

這樣的事一點也不稀罕,他連戲文都不屑得聽。

有時甚至還會在心中暗自鄙視,這是哪家小姐這麽傻,看男人的眼光這麽低。

沒想到傻子竟成了他自己。

人在氣到極致時,是會生出幾分理智來的。鄭阿春冷靜下來,想著江文霖為什麽要這麽做?或是還有什麽別的圖謀。

想了一會也沒頭緒,反而把自己氣餓了。

真是好氣哦!

待得日頭落山,外頭的影壁裏傳來江文霖低沈悅耳的聲音。

“夫郎吃了嗎?”

靈雲:“還未,夫郎在等您呢。”

鄭阿春聽得動靜,深吸一口氣,拿著湯匙的手都攥緊了兩分,他現在的情緒詭異的可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

有一瞬間,很想掀桌子發火,但又忍了下來,帶著一腔怒火像往常一樣觀察江文霖。

平日裏他沈浸在甜言蜜語中,挑不出這個騙子的破綻,如今他再看江文霖和旁的男人也沒什麽不同嘛!

就……就是個普通的窮秀才,長得好看了一點點。

江文霖回來時帶著一股寒氣,他把外袍脫下來換好。怕鄭阿春感受到寒風,自己將兩只手掌搓熱了才敢入座。

這在人前是很失禮的行為,鄭阿春心道果然不像個通判家的哥兒,可心頭積攢的怒意卻悄悄消散了一點。

江文霖瞧著嬌少爺滿臉陰郁的臉色,不知是哪個倒黴蛋又惹怒了他。

奇怪道:“怎麽了?今日怎的不高興。”

那雙漆黑色的眸子幽深而又專註,襯著瑩瑩的燭火,鄭阿春仔細打量沒看到丁點破綻,只看到了自己映在他瞳孔中的倒影。

許是察覺到他心情不好,江文霖也沒再出聲,而是拿起筷子默默夾菜。

骨節分明的手指剝了一小碟蝦、又挑了魚刺,夾滿一碟的菜,推到鄭阿春面前,又接著吃他剩下的半碟冷飯。

嘴裏卻還說:“別吃冷的,對腸胃不好。”

這體貼入微的舉動鄭阿春原是極享受的,可是……人是會在忍不住時發一些莫名其妙的瘋的。鄭阿春的怒火更是積壓了一日,此刻便終於到了爆發的關頭!

“你這個口是心非的男人?你明明自己都吃了,卻來教訓我!”

江文霖無奈:“我沒有教訓你,我只是擔心你。”

“誰要你假惺惺的擔心?”

“啪”地一聲,銀色湯匙摔在湯碗中。

鄭阿春氣得站了起來,他真的很想很想揍江文霖一頓出氣。在看到那青衫之下,一道道被打出印子的紅痕時,又猶豫了。

一雙鐵拳非但沒能揮舞出去,反而又打翻了湯匙,濺出幾滴麻辣的紅油來。

鄭阿春捂著眼睛,不知是痛的還是氣的,淚珠斷了線地滑落,滾燙地滴在江文霖的手背上。

“江文霖,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鄭阿春邊哭邊還不忘對他拳打腳踢。剛揍了兩下,就被人強硬摟在懷裏。

“別鬧了,乖,再掙紮就失明了。”江文霖道,“靈雲,快拿冷水來!”

被江文霖恐嚇了一下,他的理智慢慢回籠,不敢再輕舉妄動,畢竟男人可能是別人的,眼睛還是自己的。

靈雲端來冷水沖洗著眼睛。麻辣酸澀的感覺只緩和了片刻,滾燙的灼熱又一波一波湧了上來。

鄭阿春疼得直叫,指尖還不忘掐著江文霖的耳朵,自己好端端的幹嘛給自己找罪受!合該江文霖來受這苦才對。

他什麽都沒有說,但江文霖也什麽都知道了。

“別哭。”

江文霖似是不知該拿他如何是好,一聲輕嘆後,一道柔軟覆了上來,溫柔地舔著鄭阿春的眼睛。

半晌,眼睛裏的酸澀逐漸褪去,他又輕吻著鄭阿春的睫毛,珍重的吻去睫毛上粘著的淚水。

嬌少爺這輩子吃過最大的苦,也許都是自己給的。

被他哄了以後,鄭阿春哭得鼻頭通紅,身體都開始微微顫抖。

江文霖抱著他,想說些什麽,又有些猶豫。

若他是個正人君子,此刻便該把懷中的人推開,和他鄭重地道歉,然後再和平分手。

可他現在有了自己的私心,背了原身這麽多黑鍋,今日竟也想做一回小人。

江文霖擦幹他的眼淚吻了上去,很輕的一個吻,一觸即分。正要起身時,卻被身下的人扣住後腦勺,冰涼的唇又貼了上來,帶著點眼淚的酸澀。鄭阿春紅著眼睛,哭得直哆嗦,吻勢卻越發兇狠。



翌日清晨,江文霖醒來後想找人解釋,崔勇道:“夫郎和靈雲一大早就出去了。”

江文霖苦笑一番,昨日給嬌少爺清洗完眼睛,他竟直接睡著了,自己還有許多話未說出口。

柳府在棗陽縣的溪水巷,柳清歌下帖請鄭阿春賞花,鄭阿春一大早便跟被狼攆著般,帶著靈雲前去赴宴。

他回想起昨日的記憶,頰邊生起了幾分羞赧。

昨日竟又沒把持住,沈溺在那騙子溫暖的懷抱裏睡了過去,他懷疑江文霖有蠱術,今日得離他遠點才好。

到了柳府,柳清歌的小廝引著他到一座花園,不同品種的牡丹層疊開放,爭相鬥艷,鄭阿春還看到了幾種價值千金的名品。

鄭阿春探頭探腦打量,偌大的院子就自己一人,這姹紫嫣紅的花園也顯得清冷了不少。

他問小廝:“柳清歌別的客人怎都沒來?”

沒待小廝回答,柳清歌從回廊旁走來,穿著一襲拖地的長裙,直言道:“我在棗陽沒什麽朋友,那日正好遇上你,就試著下了帖子,沒想到你竟來了!”

“為何?”鄭阿春不解,“難道是他們怕你搶了他們的風頭!”

隨後他又看了看柳清歌風姿綽約的儀態,點頭稱讚:“他們不來是對的,你今日穿得好看,只有本少爺這樣天生麗質的人方才能壓住。”

柳清歌也不覺這話有什麽不對。桌案前擺著插瓶,他請鄭阿春來插花。

鄭阿春的禮儀學得不好,可審美卻一點不差,插花還曾被人誇過,然而他卻提不起興致。

嘴裏隨意閑聊地問:“你家這花匠倒是有才,這牡丹養得好,放在京城都是獨一份了。”

柳清歌幹脆利索地剪掉一個多餘的花苞:“謝謝你的誇獎,不過這些都是我種的,我從前就是府裏的花匠。”

鄭阿春幹笑兩聲,他不是嫌棄柳清歌出身不好:“我沒別的意思。”

“我知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本就不和我來往。”柳清歌道,“外面的人都說我是克夫的天煞孤星,好不容易出了孝期,沒什麽能頑的,實在煩悶。”

鄭阿春:“你和你官人感情不好嗎?”

他看柳清歌的美貌比京城那個姜雲意都強上許多,這麽好的哥兒怎麽會沒人喜歡?

柳清歌搖搖頭:“我本是府裏的花匠,他都是個老頭子了。那時他得了怪病,算命的說要娶一個人給他沖喜,我的八字硬又能旺他財運,他就休了原來的夫人娶我當繼室。”

鄭阿春突然就覺得柳清歌比自己還慘,至少江文霖不是個老頭子。

柳清歌見他面上神色,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抱歉?我其實不在意這些,老爺對我也還不錯,死前還把這間宅子和他的一點財產留給了我。”

鄭阿春:“所以你就要為他守孝?”

柳清歌點頭:“你也可以看做和那給皇帝守皇陵的人差不多!”

鄭阿春心道,他看起來冷冷清清,沒想到是如此樂觀的性子。

他眼珠轉了轉,靈機一動:“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我的一個朋友,不是我哦,是我的一個朋友。”

他強調了一下繼續問:“如果他嫁了個人,然後發現那人騙了他該怎麽辦?”

柳清歌頭也不擡:“這要看那個騙子圖他什麽?”

鄭阿春想了想,自己有錢又有美貌,他還有將軍府,然而實際上江文霖也並沒有向自己要過錢,自己在點翠坊欠的銀子都是他還的,至於將軍府,現在就連侯府的姻親都怕和他們有什麽關聯,江文霖卻也沒嫌棄。

這麽說來,就一個可能了吧,鄭阿春結結巴巴猜測:“他……他圖我朋友的美貌吧!”

柳清歌聞言皺了下眉:“沒看出來江大官人還是個愛美色的人。”

“咳咳咳……”鄭阿春差點讓自己的口水嗆著,“都說了是我的一個朋友!”

柳清歌點點頭,插完一只瓷瓶,鄭重道:“愛美色的人不可信,你的容貌總有老去的一天,看人還是要以性格為主。”

鄭阿春不好意思說自己就是個看美色的人:“可是他為人算得上君子,溫柔又體貼,性格也很好。”

說罷還補了句:“他還承諾不納妾。”

“所以你是喜歡他,想要他也沒有欺瞞的喜歡你嗎?”

鄭阿春臉色爆紅:“我才沒有喜歡他呢,我們是盲婚啞嫁,和你差不多,是被捉奸湊在一起的。”

他幹脆破罐子破摔,把這件事告訴了柳清歌。

柳清歌聽完也不問旁的,而是好奇道:“他喜歡你的美色,你呢?你喜歡他什麽?”

這可真是一個深奧的問題,鄭阿春想了想:“應該也是美色吧!”

柳清歌聽罷笑了:“你若是貪圖他的美色,那還在意他的家世幹什麽?”



回到家,江文霖果然不在,猜也知道去了哪兒。

鄭阿春實在痛恨那條顛簸的土路,然而心裏憋著一股氣,又帶著靈雲偷偷跑了出去。

小橋村,刺目的陽光直射在江文霖臉上,江文霖瞇著眼睛拖著爬犁,正在地裏艱難的犁地。

村民們都出來看熱鬧,這江老漢也下得去手,讓一個拿筆桿子的秀才公犁地他也真是舍得。

鄭阿春看得心塞又心疼。

靈雲恰巧回來,跑到他耳朵旁悄悄道:“夫郎,我打聽了。官人就是那個江老漢的兒子,他去年幹活瘸了一條腿,家裏有個生病的母親,還有個日日都要下地幹活的哥兒呢!”

鄭阿春皺眉,這樣的日子過得比靈雲他們出來做短工的都不如。

“夫郎,你是不又心疼了?官人家的父母,我們要不要去拜訪一下啊!”

“誰要和他繼續過這窮日子!”鄭阿春一溜煙跑了,拜訪什麽,他才不要主動上趕著給自己找罪受。

一連幾天,村裏的人都看不下去了,紛紛過來幫忙搭手,怕他一個沒做過體力活兒的書生身體吃不消。

江文霖卻不怎麽在意,原身留下的這點即將破碎岌岌可危的人際關系,總算又被他挽回了一步。

再當兩天老黃牛,他就能上桌吃飯了。

倒是江溫林那苦主,看了陳世子偽造的那些書信後,怨氣總算沒有以往那麽沈重了,倒是還經常對著他冷嘲熱諷。

江文霖幹得腰酸背痛,再加上家裏的嬌少爺心裏不痛快,天天變著法兒的把他當奴才使,不到幾天就開始想念單身獨居的幸福生活。



這日清早,剛給嬌少爺準備好早飯,崔勇急急忙忙來報:“官人,衙門的人來了,說是白縣令找你有事。”

江文霖放下一碗粥匆匆離開。到了衙門,一位穿著鶒官袍、腰間系著銀帶,蓄著長須的中年男子,威嚴逼人、目如霜刀,開口便是:“江秀才,你要大禍臨頭了!”

江文霖:“江某不解,從無作奸犯科之事,何以大禍臨頭啊?”

白縣令:“哈哈哈!這話有意思,方是風光磊落的君子才說的出口的話。”

江文霖心虛的摸摸鼻子,原身可是個經不住查的人。

一旁的師爺笑道:“大人,這江秀才膽子大的很,剛來棗陽就和那秦舉人對上,我就說你嚇不到他。”

白縣令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請江文霖入座,說起正事來。

“此番找你前來,為的是應州府文學盛會之事。你可知即將前來應州講學的楊大儒楊行儉?拿下這張名帖,便可代表棗陽赴會切磋!”

江文霖一怔,他當然聽過。

“楊先生是餘陽詩派代表人物之一,心學大家,曾參與大宣會典的編錄,乃是現今北方學子們公認的‘文章領袖’!”

白縣令笑著道:“你知道便好,如今北方各地的學子為赴這場文會的邀約,都已提前趕往應州。楊大儒的文會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去的,往日整個棗陽都只有一張名帖,今年本官厚著臉皮要來兩張。”

江文霖有些笑不出來:“敢問大人另一張可是在秦舉人處?”

白縣令點頭。

江文霖繼續道:“敢問大人素來如何發這名帖?”

白縣令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當然是以功名為先,舉人為首、次之秀才,科考中榜高者為勝。”

江文霖苦笑:“原是如此,今年為何改了規則?據我所知,棗陽還有幾個舉人,年紀雖大卻都榜上有名,何以要給江某一個落第的秀才?”

“這個嘛,是知府大人提出的。”白縣令話中有話道,“有人向知府大人提議,為催生各縣建設學堂,改善陋習的風氣,今年改為按學堂分配名額。而棗陽嘛,則是你的那幾個小學生徒弟和秦舉人的弟子們爭取這兩個名額!”

怪不得白縣令說他要大禍臨頭。

這可真是一條陽謀,不用問,必定是秦舉人和郭縣丞二人想好的計策。

這張名帖於他,就如小兒抱金於鬧市,初出茅廬的郭靖向全天下人宣告他有九陰真經一般。

其他的有功名的書生看著他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人,心裏只有冒著火的四個大字——你算老幾?

此計一出,別說開學堂請師父了,直接將一縣讀書人推到他的對立面。

江文霖並不是個怕事的性格,他向來是遵紀守法的公民,只是茲事體大,涉及到一縣之事,還需讓白縣令從中周旋。

若是結果對棗陽有益的話,他也不在乎這麽一個文會的名帖。

“縣令以為呢?”

白縣令聽了這句話,放下手中茶杯,瞪大眼睛看著他:“你是在問我?江秀才,你可知這一張名帖代表什麽?”

這個江文霖還真不知道,代表什麽?代表倒向餘陽學派?

白縣令起身轉了兩圈,說起了一個故事。

“多年前,有個馬奴邊給主人餵馬,邊偷偷跟著少爺識字。那少爺天資愚鈍、天性不愛學習,可那馬奴卻有一雙過目不忘的眼睛。”

“主仆二人在前往楊大儒的文會的途中,碰見了偽裝成老者的楊大儒。楊大儒一時興起生出考教的心思,問了幾個問題,那少爺一竅不通,全部由馬奴代為回答。”

江文霖猜到了結果,卻仍為楊大儒這樣的胸懷動容。

“楊大儒可是收他做了弟子?”

“聖上曾說,楊大儒有百年之師的風範,德行堪比孔孟。”白縣令說著,臉上亦是慕儒之情,“那家主人刻意刁難,楊大儒三次拜訪,甚至不惜收下那文墨不通的少爺,只為替那馬奴贖身。”

“至此,他在每年的文會上都會收徒。江秀才,你當真以為所有人去文會都是為了討論學問的嗎?”

不,他們是為了能被楊大儒收為弟子,加官進爵、飛黃騰達。

江文霖默默在心裏補全這句話。

“當世學問大家、北方‘文章領袖’”,但凡能和這幾個字扯上關系,做他的徒弟無論出不出仕,都是名留青史的程度。

“那個馬奴呢?可否請大人告知馬奴後來的故事。”

白縣令一臉古怪的看著他,這下連師爺忍不住道:“江秀才,你就不動心嗎?這個時候了,不該想想如何爭取自己的大好前途,何必在意一個故事呢?”

看江文霖很感興趣的樣子,白縣令搖搖頭:“你果然算是個怪人!那馬奴後來中舉,因著和那主人家的少爺同考一榜,受了他的恩惠,自願讓了排名,若不然就是我大宣第一個連中三元的狀元!”

“!!!”

還沒等江文霖追問,他繼續面無表情道:“若你想問他姓甚名誰,大可不必,他為人信奉“忠信而死節”,永明二十六年,自縊而死。”

永明二十六年?就是太子案之後?

江文霖未曾想到故事的最後是如此淒涼的結局。

白縣令沈默片刻,問:“你可見過施賢?”

江文霖點頭,果然棗陽縣什麽事都瞞不過縣令的眼睛。

“想必施賢已告訴你那郭縣丞背後的靠山,本官是希望你能贏過那秦舉人的。”

江文霖滿頭霧水,聽了這話。心裏有一種微妙的不安,卻也沒有多問,拿了名帖兀自離開。

待快要走出縣衙時,吳捕頭急匆匆地追上來,用同情的眼神看著他:“白縣令說他可以幫您攔個一時半刻,剩下的就都全靠江秀才自由發揮了!”

???



第二天清早,江文霖還在夢中,屋外頭的崔勇就慌慌張張進來。

“大官人,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

江文霖匆忙套了件衣服隨他前去。

原是朱紅大門旁的雪白墻壁上,被人用摻著朱砂的墨跡潑得斑駁可怖,一道道劃花的墨跡後,赫然寫了幾個大字:滾出棗陽!

江文霖氣笑了,崔勇心疼道:“官人,這可怎麽辦?定是那秦舉人所為,可要報官?”quи①;10⑶㈦⑨⒍『⑧⒉`1催新

憶起白捕頭說的那句話,江文霖現在才知是什麽意思。

“未必就是秦舉人做的,棗陽縣的秀才舉子們哪個不可疑,只怕現今還聯合起來找白縣令抗議呢!”

“官人,那怎麽辦?難道我們就不出門了嗎?”

陸九還沒回來,江文霖有些擔心鄭阿春的安全,若是這些秀才還有一分身為讀書人的良知便不會用墨汁這等事恐嚇威脅。

何況還有個渾水摸魚的秦舉人在,他不敢拿鄭阿春和鄭阿冬的安全做賭註。

“等夫郎睡醒了,你讓他帶著阿冬去柳家那個哥兒那裏住幾天。”江文霖吩咐著,“那幾個小少爺最近也不要上學了,叫他們乖乖待在家裏,不要亂跑。”

崔勇看著被汙了的白墻,有些心痛。

“官人我叫人重刷一回吧!”

江文霖冷笑:“別,留著,此乃證據。”

“怕什麽,該怕的又不是我們,你去貼個懸賞告示,看哪個書生的字跡能和墻上的對上,凡是有線索的一律給二兩白銀,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在我家門口放肆!”

此時,縣衙的門口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一群穿長衫的書生幾乎圍了半個縣衙。這些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學子,吳捕頭不敢動粗,今日梗著脖子,扯著嗓子不知喊了多少遍:“縣令外出公幹,下鄉巡視農事了!”

“諸位秀才公都回去吧!”

人群裏傳出幾個聲音來:“我們不服,憑什麽江文霖一個外地人能代表我們棗陽的秀才?”

“還有天大的事,能比經學教化之事還大?”後方一個聲音傳來,秀才們都紛紛應和。

只見縣衙大門裏,師爺走了出來,高聲道:“方才是哪位秀才發言?吳捕頭你可記下他的話?”

眾人一時無人應聲,師爺怒道:“我敢問你們讀聖賢書是為何?竟能說出如此不入流之言語!怎的,全天下只有你讀書人的事算事兒,田地裏的農民百姓的事兒,就不算事兒了嗎?”

前頭的書生被訓斥了一頓。忿忿不敢言。

後面的又高聲道:“大人可是要包庇那江文霖,我們只是看不慣外縣人來搶占棗陽的名額!大人何須避重就輕?”

師爺冷笑一聲:“其一此事是知府大人定下,你等要評個理去,那就自去應州尋知府大人。其二今年棗陽多出的一個名額,全賴江秀才建學堂興教化之功。你們誰若不服,怎的不自己去外縣也建個學堂、弄個魔方拼音出來?世上沒得如此坐享其成之事!”

棗陽縣內暗流湧動,遠在京城附近的香積寺。

陸九即將返程,可鄭阿春交代的事卻毫無頭緒。

楚梨想著這件事,他近日在香積寺附近架起一座茶攤,賣起了荷葉飯。這是他從前為討婆婆歡心學的,如今和家裏的老仆支個攤子,賣些茶水、飲子,生意竟然不錯。

有個新來的幫派混混要收保護費,旁邊的人拉住他:“你不要命了,這是陸老大罩著的哥兒,你敢和他收保護費?”

“陸老大,就是那個半夜端了我們老巢,闖進老大房間把他拎起來教訓的能人?”

幾人都沈默的點點頭,陸老大為人義氣又念舊,雖說他已經從良做了護院,但幫派裏的兄弟們都很服他,私下裏把他叫做陸老大!

恰巧陸九從香積寺裏出來,看到楚梨擺的攤子遠遠走了過來。

“你這個哥兒,怎麽還在這裏?都說了近日香積寺附近有幾個鬼鬼祟祟之人,怎的不聽呢!”

楚梨最怕和這個死腦筋糾纏,那簡直比教鄭阿春讀書都費勁。

“你說的是那幾個穿著短打配了兵器的人嗎?”

陸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見那幾人正在旁的攤子上歇息,忙躲在楚梨後面。

“就是他們幾個,上次好好的吃著飯,突然和老板打了起來,兩幫人又一起過來打我!”

說罷看看楚梨,掂量一下他的小身板:“那老板是個練家子,你這樣的還不夠他們打的!”

說話就說話,離得這麽近幹什麽?楚梨不自在的偏過頭,對那幾人起了防備之心。

“你這個哥兒怎麽是個悶罐子,跟你說啥你聽清了沒?鄭夫郎不是讓你等什麽人,等到了嗎?”

楚梨不理他轉身就走。

一旁的攤子上,幾人臉色不太好看。

“少爺沒去那冀州,到底去了哪裏?那個什麽江文霖絕對有問題!”

“夏露,我們還要在這幹等著嗎?”

穿紫衣的哥兒,聞言無奈道:“少爺和我約好在這香積寺匯合,即便走的匆忙也該留個人報信才對。”

“都怪那天那個人,不分青紅皂白搶了我們的馬!”

眾人現在想來還是心有餘悸,他們都是在軍營混過的,可那人出手毫無章法,一片混戰之中還能安然就坐,夏露他們都在猜測這可能是被敵人收買了的大內高手!

“夏露,你說霜降到了嘉雍關了嗎?我們幾個會不會被將軍打死啊!”

“你還說,好好的那麽大一個少爺突然就丟了,沒我們幾人在身邊,也不知要受多大的委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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