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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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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贛谷,瑪卡小鎮。

席貢跪坐在昏暗的神龕室裏,濃烈的線香煙霧繚繞。三炷粗香緩緩插入香爐,席貢渾濁的眼睛盯著猙獰的蛇頭佛像,室內只有香灰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和貼身保鏢的呼吸聲。

“布萊茲有消息了嗎?”

底下的人回話:“還沒有聯系上,要派人去塔蘭那邊找嗎?”

“不用。他要是想跑,沒人能找得到,估計又去瀾曼找人鬼混了。”席貢低眉,話裏帶了點費解,“納塔瓦家怎麽就出了這麽個沒出息的東西。”

席貢抖了手上的香,問:“工廠那邊怎麽樣?”

“新藥正在加班加點地制造,但因為察猜外派,沒有他盯著,速度是有點慢,但應該能在指定時間內完成。”

席貢沈了沈聲音:“應該?”

答話的人不自覺地彎腰躬身:“對不起,老先生,我們一定會在規定時間內監督新藥制作工作的完成。”

“蓬拉頌有什麽新情況?”

“還沒有。但是佐溫將軍剛剛來了電話,說是要在三天後請您和布萊茲一起去塔蘭看拳賽。”

席貢微微皺眉:“是新藥截止的日期,他倒是催得急。不過,怎麽這次繞過了蓬拉頌直接來電話了?”

“這個……聽說,”說話的人欲言又止,席貢不得不側過身來瞧他一眼,這一眼讓對方倒豆子般說了起來,“聽說綠契分公司的老總給蓬拉頌投資了,這筆錢是以國際慈善基金的名義打進去的,因為這件事,昨天塔蘭新聞還采訪了蓬拉頌。所以……”

席貢笑了一聲:“所以,佐溫忌憚了。即便蓬拉頌這輩子註定不可能登上政壇,但他還是擔心這個太過有錢的搖錢樹有一天會倒戈。他更擔心的,是蓬拉頌跟我捆綁太深,拿我當下一個跳板。這麽個蠢貨,也就只有這點眼界了。”

“老先生……”

“怎麽,不敢聽我說這些?”席貢低眉,毫無顧忌地笑了笑,“關起門來說自家話,你怕什麽?我不是佐溫,對自己人還要設防。除非,站在我身邊的人心裏還認別的主,所以連句自家話都不敢聽?”

說著,席貢的聲音有些微妙:“我最近確實覺得,我身邊可能有只養不熟的白眼狼,阿虎,你說,這只小狼崽子會是你嗎?”

被叫“阿虎”的人被這句輕飄飄的笑語嚇得軟了膝蓋,立即跪在地上。

聽到後方一聲重過一聲的磕頭聲,席貢面無表情地開始插香。就在即將觸碰到爐灰的剎那,刺耳的銳鳴撕裂寂靜,一顆子彈從倉庫深處貨架的陰影中射出,直沖席貢後心。

“哐啷——!”

神龕室通往外間倉庫的巨大卷簾鐵門猛地被從外面向上拉開,一道風塵仆仆的身影正站在門口,是剛趕回來的布萊茲,連手上的包都沒來得及卸下。

槍響與開門聲幾乎重疊,在席貢即將被擊中的時候,布萊茲扣住席貢的肩膀,將他拽離。

子彈擦著席貢的胳膊和布萊茲的衣角飛過,狠狠釘入神龕後的墻壁,頃刻間,碎石迸濺。

席貢被布萊茲巨大的力量帶得踉蹌撲倒,香爐被撞翻,香灰撲了一地。

室內瞬間炸鍋,原本閑適的衛兵們驚惶拔槍,連同外面駐紮的人也亂糟糟地湧了進來,一瞬間,場面亂作一團。

席貢撐起身體,摸了把耳朵,滿手都是溫熱的猩紅。

布萊茲左右環顧。

察猜、諾奈和赫賽都不在,顯然開槍的人事先摸排好了他們的行蹤去向。

席貢看著指尖的血,渾濁的眼珠裏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極其緩慢地蕩開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窩裏的狗終於忍不住咬主人了?”他擡頭,看向布萊茲,眼珠轉動,“誰讓你回來的?”

布萊茲並沒有回答,而是第一時間檢查席貢的後頸,看有沒有其他的傷。

那種程度的關心幾乎如膝跳反應一般,沒人能演到這種程度。

房梁頂上一陣響動,布萊茲應聲擡頭,視線精準地鎖定了某個移動的黑影。

布萊茲自私回贛谷的確違反了他的命令,可正是因為他回來才救下了他這一命,席貢剛要出口的斥責又生生咽了回去:“小鬼,去,把這條咬人的白眼狼給我活捉過來。”

開槍的人顯然非常熟悉地形,被發現了也沒有亂了陣腳,邊打邊退,直撲倉庫後部。

布萊茲眼神一厲,猛地蹬踏旁邊一個巨大的金屬罐借力,身體騰空躍起,雙手抓住銹跡斑斑的通風管道,翻了上去。

居高臨下,視野豁然開朗。

一道身影正撞開布滿灰塵的高窗,伸手矯健地翻身而出,落地後毫不停留,狂奔向堆滿集裝箱和貨物的露天倉儲區。

通風管道上,布萊茲沿著管道急速追了過去,瞄準方向開了一槍。

子彈擦過叉車,一陣尖嘯聲,黑影躍上裝卸平臺,姿勢輕盈,看起來是個分量不重的中等個頭。

布萊茲收了槍,一路追往雨林。

雨林腐殖層吞沒了腳步聲。

布萊茲循著痕跡追擊,昏暗的視線裏,腳印截然而止。夜晚的雨林裏只有動植物的聲響,人的動靜在裏面是掩藏不住的。布萊茲耳朵微動,循著細微的聲響猛地轉身,只瞧見一根堅韌的魚線忽然橫空撲了過來,那個開槍的人從榕樹後閃出,雙手絞住魚線兩端,套住他的喉嚨,反手用力往後一勒。

布萊茲反應極快,繞過魚線,那人的肘擊被他用前臂十字固鎖死,兩人腰上的槍先後被打落,到後面只能是近身格鬥。對方應當是個個子不高但靈活的男人,詭異的是這人似乎十分熟悉他的身法,好幾次都無法捉住。

近身纏鬥中,兩人腳下一空,先後掉進契拉河。渾濁的河水裹著他們撞向礁石,布萊茲趁機抓住對方腳踝,依靠身型差距,一個肘擊擊向對方喉骨後,迅速扯下了那人的頭套。

無聲的沈默在冷寂的月色下顯得格外漫長。

沒過腰身的河水中,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個臉上掛傷的高挑女人。

“布萊茲,你可真是……一條好狗啊。”諾奈啐了口血水,平常戲謔調笑的姿態此刻全無,掛傷的臉上只有冷銳的殺意,“就差那麽一點點,明明就差那麽一點點。米洛竟然肯放你回來,他怎麽會舍得放你回來的?也是,就算再喜歡,你還是納塔瓦家的人,肯替誰看家還是能分得清的。看來,你並不傻啊。”

布萊茲還停留在震驚中。

兩人纏滿水藻的頭發滴著泥水,遠處傳來探照燈光。

是席貢的衛兵。

布萊茲來不及多想,一把按住諾奈的後頸,將她按到水下,緊接著自己也潛了進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嘩啦啦”一陣水聲響起,兩人從水面掙著呼吸空氣。相視一眼,一起長大訓練的記憶從這些深潛憋氣的痛苦中鉆了出來,這會兒再鬥就有了點自相殘殺的意思。兩人都沒繼續動手,相繼涉水走到岸上。

布萊茲久久地看著諾奈,打起手勢:你投靠了誰?

諾奈微微仰臉,臉上滿是不屑。

布萊茲再次打起手勢:你是叛徒。

瞧著布萊茲的那個動作,諾奈眼中鄙夷神色更甚:“叛徒?你知道什麽叫背叛嗎?自己的孩子替殺自己的人當狗,這才叫背叛。布萊茲,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背叛了蘇瑪,你根本不配當她的孩子。”

布萊茲臉上閃過怒意。

“席貢是不是告訴你,蘇瑪是被泰特·達勒哄騙到瀾曼的,所以她才會自甘墮落到給人家生私生子,最後落得個大病纏身、自己註射毒品死掉的後果?不是的,根本不是這樣的。在這個贛谷裏,真正有能力的那個人是她,她才是那個真正有抱負、有政見的人!

“你被席貢攥在手裏,她不能輕易回去,只能借著泰特·達勒情婦的名義收斂鋒芒。你被送到萬陽的那一年,見到希奧·格林的那一面,也根本不是什麽意料之外,是席貢安排好的。他那時就決定了,如果能用你帶回蘇瑪,就留蘇瑪一命,如果你不能拴住她,他就會殺死蘇瑪。”

諾奈冷笑一聲,索性將心裏的話一並說出來:“席貢把我派到武東港監視你的時候,那場靈堂炸彈是我安排的,我就是想讓你抵抗他的命令,你錯的越多,越反抗他,就越像蘇瑪,他就會越容不下你。後來出現一個米洛,你沒法想象我有多高興,送上門的軟肋,他簡直是完美的用來離間你跟席貢的工具,所以我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幫他。”

“你知道滕邦打仗打了多少年嗎?明明已經建國七十多年了,到現在還紛爭不斷,塔蘭裏毒品交易、人口買賣比買菜還常見。你是不是覺得我們跟滕邦不一樣?是,有你,有那些一批批被洗腦的娃娃兵們,有阿普林裏比黃金還值錢的天女淚,席貢能弄得到錢跟武器,他為了弄權,當然願意給你們演一些和平的假象了,反正唯一跟他抗衡的蘇瑪已經死了,剩下來的,都是像你這樣唯命是從的走狗。

“席貢一旦跟佐溫將軍簽訂協議,賣出天女淚,就一定會交換讓出緝毒的權限。所有的山火都是一顆小火苗引起的。席貢總有一天會死,到時候,這件事就是一個禍害,贛谷在國際上就是一個負面形象,盡失人心。等滕邦政府換屆,新的政黨上位,一旦佐溫將軍沒有成為新領導人,席貢偏向佐溫將軍的政策一定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更重要的是,贛谷是沒有未來的。新的制藥工廠不對自己人開放,我們的人只會拜佛種稻,大字不識,不知道為什麽生下來,也不知道哪一天就死了。憑什麽,憑什麽他們的命要為一個席貢的政治野心買單!”

布萊茲聽得胸口不斷起伏,這些話像是無數把刀徑直紮進他的心口。

諾奈望著布萊茲的表情,只是冷笑:“你是不是想說,你從沒想過要害贛谷的人?你當然沒想過了,因為他的目的就是要你什麽都不想。但凡換做一個有野心的人,有你手裏的權力和能力,早殺了他上位了,但你沒有,你甚至連一丁點念頭都沒起過。”

“知道真相的感覺怎麽樣,很痛吧?布萊茲,你這大半輩子都活在那點可笑的情情愛愛裏了。你無知到倨傲的地步,你根本想不到希奧·格林他背負的血海深仇的壓力,你也根本想不到我恨透了你們這群人卻還要給你們做狗的屈辱。”

諾奈摸到口袋裏濕掉的魚線,判斷著勒殺布萊茲可行的角度,嘴中說著:“就算你今天不殺我,我也不可能放棄殺死席貢的。”

布萊茲瞧見她暗中的動作,打起手語:你的接應對象是誰?

諾奈面色微微一僵。

布萊茲徑直打斷諾奈企圖逃避回答的念頭:你在這些人面前沒有威信,席貢死了,他們也不會擁護你,除非有人給你作保。就算你失敗了,那個人大概率還有備選方式。

見諾奈緊閉牙關,布萊茲微微閉眼,片刻後,他想到一個名字:察猜?

諾奈沈默,眸光閃爍,邁進一步:“你有選擇,你不是一生下來就要當作燃料的。如果你可以為了希奧·格林反抗席貢,現在,你可以為了贛谷的未來去反抗他。你是有選擇的,選擇我們,就是選擇蘇瑪。”

那聲音像是雨林的幽靈。

隨著諾奈說話,兩人的距離不斷被拉近。諾奈忽然手中一動,魚線被繃成緊緊一條,她看準了布萊茲的脖子,孤註一擲地打算魚死網破一回。

布萊茲一把扯住諾奈的胳膊,反手絞住,將她拖拽起來,將她的腦袋按在樹上。

“哢噠”一聲,子彈上膛,槍口抵在諾奈的後腦勺。

“速度真快,難怪他們都想把你培養成殺人的機器。”諾奈急喘著粗氣,死死抵住牙關,語氣中沒有恐懼,只有憤恨,“如果蘇瑪生的是我,這一切就會不同……如果我是蘇瑪的孩子,我一定能改變一切。人生,還真是,不公平啊……”

“砰”的一聲,槍聲響起,震響雨林。

諾奈耳邊嗡鳴,好半天才重新聽到聲音,她這才瞧見那子彈是貼著她的腦袋射中了樹幹。

布萊茲松開禁錮,諾奈猛地轉身,身體貼著樹幹。

這下連她都看不懂了,這個在她眼裏只知道追希奧·格林的人此刻像是籠罩了一層陰影,讓她沒法輕易地看穿。

布萊茲打起手勢:從現在起,別出現,也別聯系察猜。

諾奈沈默了很久,問:“就這樣?”

布萊茲調整槍支的安全栓,走到諾奈面前,巨大的身影壓過去,他將槍按進了諾奈的手裏。

布萊茲的手勢刻意放緩:我要你去找一個人,替我做件事。如果騙我,無論多遠,我都會找到你,殺了你。

瞧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諾奈沒懷疑那份威脅的真實成分。

“你相信我的話?”諾奈有些不敢相信地問,“你打算跟我們站在一起?”

布萊茲沒回答那句話,拖著濕濘的一身,身影消失在雨林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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