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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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茲推門回到別墅，他撿到了一只小狗。今天他的心情太差，所以這只小流浪狗湊到他腳邊上的時候，他決定要帶它回家，無所謂米洛允不允許、介不介意。
換過鞋，別墅客廳很安靜，也黑漆漆的，沒聽見人聲，布萊茲心中一緊，抱著狗往裏走了幾步，在瞧見人的時候心才放了下來。
米洛穿著寬大白T和棉質長褲，半靠著欄桿，赤著腳踩在地磚上，背脊微弓。遠處寫字樓群暈成無數個灰調色塊，滲出光斑。晚風卷起他柔軟的黑發，大概是聽到響動，他半側過張臉來看他。一粒猩紅的火光閃過，布萊茲這才瞧見，米洛的指尖夾著一只煙。霧氣繚繞，他的臉影影綽綽，垂落的睫毛十分柔和，黑色的眼睛微微轉動後又看向了別處。
消瘦，寂寥，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
布萊茲腦中猛地又想起那些照片裏開心的米洛。跟他在一起，他就這麽痛苦、這麽不情願、不好過嗎？布萊茲忍住沖動，轉身走進廚房，翻動櫃子，想從裏面拿出一只碗來給狗餵水。
叮叮當當一陣響，這聲音落在布萊茲耳朵裏沒什麽異常，但對站在陽臺邊上的米洛而言卻成了不能忍受的噪音。
碗筷撞擊發出的噪音變成了嘰嘰喳喳的碎語、令人發狂的吵鬧，米洛夾著煙的手開始無意識顫抖起來。
布萊茲端著碗走到客廳，試圖給小狗餵水，但對方顯然不配合，開始叫起來。
米洛碾滅煙，忽然轉身，他整張臉都不自覺的顫抖起來，從脖子連到耳根，因為積壓的憤怒紅成一片。
“閉嘴！”米洛額上爆出青筋，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時候，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閉嘴！閉嘴！都給我閉嘴！”
那樣子，完全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神經質。
布萊茲怔在原地。
受傷的小狗蜷縮在他懷裏，嚇得連聲喊叫起來，甚至尿了布萊茲一身。
米洛抄起桌上一個玻璃杯，對著布萊茲的方向就砸過去。
布萊茲側身躲過杯子，但臉頰卻被飛濺的玻璃渣割了一道細小的血痕。
為什麽米洛可以在邁爾斯面前那樣笑？而在他這裏，從來都是一陣好一陣壞，陰晴不定？他當他是什麽，一塊隨便就能丟掉的抹布？
布萊茲也冒了火：你幹什麽！
米洛靠在墻上，過分激烈的情緒耗幹了他的力氣，他斜眼望著布萊茲，忽然笑了一聲。
“在贛谷那天晚上，你埋屍的時候，史蒂文究竟有沒有死？”
布萊茲愕然，呆在原地，他沒想到米洛會問他這個問題。
見他這樣副表情，米洛笑出了聲。
傑西既然拿得出證據來找他，那就說明這件事板上釘釘，根本沒有質問的必要。
米洛赤著腳往前走，冰冷的碎玻璃深深刺入腳掌，米洛卻渾然未覺。
左手夾著的香煙煙灰簌簌掉落，在染血的地板上留下灰白的斑點，米洛一步步逼近僵立在狼藉中央的布萊茲。
沒有任何預兆。
“啪！”一記清脆狠戾的耳光狠狠扇在布萊茲臉上，力道之大，讓布萊茲的頭猛地偏向一側。
米洛仰臉瞧著他，輕蔑地問：“布萊茲，你不是我的好狗嗎？”
布萊茲徹底僵住，臉上火辣辣的痛感遠不及眼底翻湧的震驚與茫然，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第二記耳光帶著更重的力道再次落下，布萊茲的臉頰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狗起碼會叫，你會嗎？”
布萊茲喉結滾動。他瞧著眼前性情大變的米洛，隱約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試圖擡起手，想制住米洛的胳膊，讓他盡量冷靜下來。但米洛像被他的觸碰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極其抵觸地避開了他。
米洛顫著手抽起煙，神經質般地低聲笑了起來，他徑直繞過布萊茲高大的身軀，走向客廳角落的玻璃展示櫃。
櫃子裏孤零零地立著兩件東西。左邊是那個被砸碎過一次、又被布萊茲親手用膠水笨拙粘合起來的水晶球，現在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布滿裂痕的樹脂基座。右邊是布萊茲給他買的迷你仙人球盆栽，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到……讓人覺得刺眼。
“砰——嘩啦！”米洛抓起那粘合好的基座，狠狠砸向堅硬的櫃門，本就脆弱的樹脂瞬間四分五裂。
米洛一把抓起旁邊無辜的仙人球盆栽，看也不看，狠狠摜向地面。脆弱的陶盆應聲粉碎，泥土四濺，翠綠的仙人球滾落在玻璃和瓷片之間。
布萊茲反應過來，一把抓住米洛發狂的胳膊。
“滾！” 米洛雙目赤紅，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嘶吼，“你給我滾！滾啊！”
一直瑟縮在布萊茲腳邊的小狗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巨響嚇得魂飛魄散，它淒厲地嚎叫一聲，拖著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瘋狂逃竄，一頭撞開虛掩的大門，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米洛的理智徹底被怒火吞噬，他像瘋了一樣撲向布萊茲，用沾滿血和汙泥的腳踢打他的小腿，用盡全身的力氣推搡著他，不管不顧地將他往門外趕。
“滾！滾出去！聽見沒有！滾啊——！”
布萊茲被他這狂暴的、不顧一切的推打撞得步步後退。他本可以輕易制住這失控的攻擊，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有擡手格擋一下，只是沈默地、被動地承受著這狂風暴雨般的踢打和推搡，就這樣，布萊茲被米洛連踢帶打、踉蹌著推出了大門。
“砰！”沈重的大門被米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摔上，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別墅裏回蕩，震得墻壁都仿佛在顫抖。
門關上的瞬間，米洛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的力量仿佛被徹底抽空。他沿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沖破喉嚨，從指縫間溢出。
一瞬間，情緒沖破閘門，再也無法抑制。
更多的玻璃杯炸裂，嘶吼聲混著咒罵，拳頭砸向墻壁直至滲血。
“惡心，真惡心。”米洛喃喃自語，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廚房。他抽出抽屜，抓起一把水果刀，幾乎不做猶豫地對準了手腕，抖得厲害。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被灌滿了水的氣球，瀕臨被撐爆的邊緣。只要一刀下去，一刀就好。剌開一個口子，一切的痛苦似乎就能從這道口子裏流出，他就能圓滿了。
真的要這樣嗎？
真的要這麽白白地死了嗎？
懦弱的蠢貨，不過是被男人誆了一回而已，至於這麽尋死覓活的嗎？
再說，他自己難道就幹凈？他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了？
米洛渾身顫抖，一重又一重的聲音在他的腦海周圍叫囂著，最終，他扔開刀，改用拳頭捶墻，關節破皮後仍繼續撞擊著，發洩著內心的怒火和厭惡。
鮮血順著白墻流成細線，混著汗漬滴在地板上，他又換成拿頭去撞，直到巨大的疼痛迫使他清醒，米洛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濕濘一片。
騙子。
騙子。
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是假的。
希奧·格林早就死了，而米洛……這世上，哪有什麽米洛呢？
米洛從抽屜翻出藥片，就著水槽龍頭的水流吞服了兩粒。他屈起雙臂撐在水槽口，掬起冷水沖臉，緊閉雙眼，調整呼吸，竭力抵抗著那股一重重湧上來的自毀沖動。
他恨失控的自己，恨失控的人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皮剝掉，把自己的肉都剜出來，烹煮煎炸，樣樣都好，總之比做現在這個四不相的所謂的“人”要好。
好半天，米洛感覺自己身體的反應似乎隨著鎮靜藥生效降下來了。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做了些什麽，可這會兒，他連後悔都沒有力氣。
米洛疲倦轉身，卻瞧見布萊茲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邊，望著他和這滿地狼藉。
水珠順著面頰滴落，米洛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笑得輕佻。
是因為看到他發病的樣子跟他預想中的完美形象不一樣了？所以失望了？厭惡了？
沒意思。
走到這一步，真他媽夠沒意思的。
“布萊茲，我是誰？”
布萊茲不做猶豫地擡起手，可忽然間，他卻猶豫了。
“你終於明白了？你喜歡的希奧·格林身上有你所有想要的東西，可你真的了解他嗎？你知道他心裏也會有陰暗的想法嗎？不，你不知道，你喜歡的就是個你想象的美好的影子。他死在你情竇初開的時候，所以你才有執念。即使現在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是盡力想透過我去夠希奧·格林的影子，哪怕你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你也一直把頭埋在沙子裏。你很蠢，一直都很蠢，所以你留了這個弱點。從始至終，我也是利用這一點在陪你演戲。
“但現在，我累了，我演不下去了。”
米洛覺得自己的胃部一陣陣地痙攣。
見米洛要走，布萊茲忽然慌了。他有一種預感，這次離開，他會真的失去他。
布萊茲卻死死扣住米洛的肩膀，眼睛越來越紅。
米洛拔高音量：“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人話嗎？”
布萊茲無聲地打著手勢，情緒也開始激動起來：我聽不懂！繼續騙我啊！只要我對你有用，就可以！只要我願意，就值得！
米洛吼道：“可我不願意！”
布萊茲仍舊不肯放開。
米洛胸口劇烈起伏，他望著布萊茲那雙倔強的眼睛，狠下心，用力吻上布萊茲的嘴唇，幾乎是剝奪他的呼吸。
唇齒交纏，布萊茲卻只能感覺到痛苦。
推搡間，米洛的手伸到布萊茲的褲腰上，褪掉了他的褲子，然後完全沒有征兆地蹲了下去。
布萊茲頭皮一麻，幾乎是在米洛含住他的前一秒猛地推開了對方，將褲子扣了回去。
巨大的精神沖擊之外，一股難以言喻的抗拒、痛苦瞬間占據了布萊茲的心，還有說不清的排斥和抵觸。
米洛跪在地上，忽然笑了起來，眼淚也一並流了出來：“看，你接受不了。你接受不了希奧·格林這麽做，你接受不了他這麽下賤，是嗎？”
布萊茲牙關緊咬，顯然已經瀕臨憤怒的邊緣。
“你愛我嗎？”米洛望著布萊茲，“布萊茲，你愛的倒底是誰？你分得清你眼前的人是誰嗎？”
米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情緒的崩潰是一重接一重的，逼得他也成了個瘋子。
布萊茲按捺在內心深處那股狂躁此刻湧上來，他扯住米洛，激動地打起手勢：我為什麽要分清楚！你明明就是他！
他搞不懂米洛的話，更弄不懂他為什麽問出這種荒唐的問題來。
米洛發了狠，逼迫道：“你說，你愛我，愛現在這個我，而不是什麽狗屁希奧·格林，我要你親口說出來！布萊茲，你他媽做得到嗎？”
布萊茲胸口起伏。他當然做不到。他不能說話。況且，他要怎麽說米洛才能滿意，說愛誰他都會有理由抓住由頭不放。
為什麽他變了一個模樣？變得這麽不講道理、這麽無法控制？
希奧·格林不是這幅模樣的。
站在他眼前的這個人，永遠都在完美的人，好像一瞬間產生了裂隙，刺啦啦地開裂，斑駁一片。
一直積壓在心裏的那句話還是在這種詰問中爆發了，布萊茲扯住米洛的胳膊，打起手勢：那你呢？你愛的是誰？你是在利用我來報覆邁爾斯嗎？
米洛自嘲地笑起來，眼淚順著面頰流淌。
這一天來得還真是痛快，不管不顧地捅破天，把這段摻雜欺騙的□□易徹底攪碎後，他居然覺得非常暢快。
這股從心深處爬出來的毀滅的快感讓米洛口不擇言起來：“你活該！你真以為席貢把你當親人看，真愛你的人不會要你一次次去送死！希奧·格林不愛你，他永遠不會愛你，他早死了！至於我，我當然也不愛你！你這種蠢貨，渾身上下有什麽值得人愛的？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真正愛你！”
布萊茲單手扣住米洛的胸膛，將他反壓到門邊，粗暴地扼住米洛的肩膀。
這就是米洛想要的嗎？
非要逼迫他用暴力的方式對待他，才能證明他沒把當成希奧·格林的影子來“造神”式地愛著嗎？
“滾開！滾開！”米洛奮力掙紮，那股發狠的力氣咬得布萊茲手臂鮮血淋漓，可布萊茲卻根本不放手。
強烈的窒息感傳來，米洛扣著門把手，他很想厲聲尖叫，可腦子卻僵住了。
這個姿勢……
這個噩夢一樣的、像只狗在跪趴在床上的屈辱的姿勢。
好想死啊。
為什麽他還不能去死。
米洛渾身僵硬，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可就在米洛放棄反抗的時候，布萊茲的心裏卻反而彌散出一股極致的痛苦。
他到底在幹什麽？
他是在傷害希奧嗎？
這個可怕的念頭猛地冒出，布萊茲覺得自己像在踩在高空繩索的上一腳踩空的人，馬上就要跌死。
進是錯，退也是錯，無論怎樣做都是錯。
他無法再做下去。
這不是他想要的。
布萊茲停了下來。
米洛癱軟在地，膝蓋手肘處都是青淤，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布萊茲雙手撫臉，強迫自己從極致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明明昨天他們還好好的，明明他可以假裝希奧並沒有愛著他的事實，可為什麽，為什麽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布萊茲想去碰米洛的胳膊，可剛一觸摸到他的手腕，就瞧見米洛擡眼瞧著他，那眼裏滿是恨意。
觸目驚心的恨。
這眼神猶如烙鐵燙在布萊茲的每一寸皮膚上，讓他痛不欲生。
布萊茲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他無法接受希奧恨自己。再多看一眼這樣的眼神，他的心臟都要碎掉了。
可是，可是這是希奧啊。
布萊茲跪在地上，慢慢地握住米洛的肩膀，將渾身僵硬、無力反抗的米洛抱進懷裏。
希奧，希奧，希奧。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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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茲推門回到別墅，他撿到了一只小狗。今天他的心情太差，所以這只小流浪狗湊到他腳邊上的時候，他決定要帶它回家，無所謂米洛允不允許、介不介意。
換過鞋，別墅客廳很安靜，也黑漆漆的，沒聽見人聲，布萊茲心中一緊，抱著狗往裏走了幾步，在瞧見人的時候心才放了下來。
米洛穿著寬大白T和棉質長褲，半靠著欄桿，赤著腳踩在地磚上，背脊微弓。遠處寫字樓群暈成無數個灰調色塊，滲出光斑。晚風卷起他柔軟的黑發，大概是聽到響動，他半側過張臉來看他。一粒猩紅的火光閃過，布萊茲這才瞧見，米洛的指尖夾著一只煙。霧氣繚繞，他的臉影影綽綽，垂落的睫毛十分柔和，黑色的眼睛微微轉動後又看向了別處。
消瘦，寂寥，像一縷隨時會散掉的煙。
布萊茲腦中猛地又想起那些照片裏開心的米洛。跟他在一起，他就這麽痛苦、這麽不情願、不好過嗎？布萊茲忍住沖動，轉身走進廚房，翻動櫃子，想從裏面拿出一只碗來給狗餵水。
叮叮當當一陣響，這聲音落在布萊茲耳朵裏沒什麽異常，但對站在陽臺邊上的米洛而言卻成了不能忍受的噪音。
碗筷撞擊發出的噪音變成了嘰嘰喳喳的碎語、令人發狂的吵鬧，米洛夾著煙的手開始無意識顫抖起來。
布萊茲端著碗走到客廳，試圖給小狗餵水，但對方顯然不配合，開始叫起來。
米洛碾滅煙，忽然轉身，他整張臉都不自覺的顫抖起來，從脖子連到耳根，因為積壓的憤怒紅成一片。
“閉嘴！”米洛額上爆出青筋，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時候，幾乎是嘶吼出來的，“閉嘴！閉嘴！都給我閉嘴！”
那樣子，完全是一個歇斯底裏的神經質。
布萊茲怔在原地。
受傷的小狗蜷縮在他懷裏，嚇得連聲喊叫起來，甚至尿了布萊茲一身。
米洛抄起桌上一個玻璃杯，對著布萊茲的方向就砸過去。
布萊茲側身躲過杯子，但臉頰卻被飛濺的玻璃渣割了一道細小的血痕。
為什麽米洛可以在邁爾斯面前那樣笑？而在他這裏，從來都是一陣好一陣壞，陰晴不定？他當他是什麽，一塊隨便就能丟掉的抹布？
布萊茲也冒了火：你幹什麽！
米洛靠在墻上，過分激烈的情緒耗幹了他的力氣，他斜眼望著布萊茲，忽然笑了一聲。
“在贛谷那天晚上，你埋屍的時候，史蒂文究竟有沒有死？”
布萊茲愕然，呆在原地，他沒想到米洛會問他這個問題。
見他這樣副表情，米洛笑出了聲。
傑西既然拿得出證據來找他，那就說明這件事板上釘釘，根本沒有質問的必要。
米洛赤著腳往前走，冰冷的碎玻璃深深刺入腳掌，米洛卻渾然未覺。
左手夾著的香煙煙灰簌簌掉落，在染血的地板上留下灰白的斑點，米洛一步步逼近僵立在狼藉中央的布萊茲。
沒有任何預兆。
“啪！”一記清脆狠戾的耳光狠狠扇在布萊茲臉上，力道之大，讓布萊茲的頭猛地偏向一側。
米洛仰臉瞧著他，輕蔑地問：“布萊茲，你不是我的好狗嗎？”
布萊茲徹底僵住，臉上火辣辣的痛感遠不及眼底翻湧的震驚與茫然，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第二記耳光帶著更重的力道再次落下，布萊茲的臉頰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狗起碼會叫，你會嗎？”
布萊茲喉結滾動。他瞧著眼前性情大變的米洛，隱約意識到了不對勁。他試圖擡起手，想制住米洛的胳膊，讓他盡量冷靜下來。但米洛像被他的觸碰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極其抵觸地避開了他。
米洛顫著手抽起煙，神經質般地低聲笑了起來，他徑直繞過布萊茲高大的身軀，走向客廳角落的玻璃展示櫃。
櫃子裏孤零零地立著兩件東西。左邊是那個被砸碎過一次、又被布萊茲親手用膠水笨拙粘合起來的水晶球，現在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布滿裂痕的樹脂基座。右邊是布萊茲給他買的迷你仙人球盆栽，綠意盎然，生機勃勃到……讓人覺得刺眼。
“砰——嘩啦！”米洛抓起那粘合好的基座，狠狠砸向堅硬的櫃門，本就脆弱的樹脂瞬間四分五裂。
米洛一把抓起旁邊無辜的仙人球盆栽，看也不看，狠狠摜向地面。脆弱的陶盆應聲粉碎，泥土四濺，翠綠的仙人球滾落在玻璃和瓷片之間。
布萊茲反應過來，一把抓住米洛發狂的胳膊。
“滾！” 米洛雙目赤紅，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發出嘶吼，“你給我滾！滾啊！”
一直瑟縮在布萊茲腳邊的小狗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巨響嚇得魂飛魄散，它淒厲地嚎叫一聲，拖著受傷的後腿，一瘸一拐地瘋狂逃竄，一頭撞開虛掩的大門，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米洛的理智徹底被怒火吞噬，他像瘋了一樣撲向布萊茲，用沾滿血和汙泥的腳踢打他的小腿，用盡全身的力氣推搡著他，不管不顧地將他往門外趕。
“滾！滾出去！聽見沒有！滾啊——！”
布萊茲被他這狂暴的、不顧一切的推打撞得步步後退。他本可以輕易制住這失控的攻擊，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有擡手格擋一下，只是沈默地、被動地承受著這狂風暴雨般的踢打和推搡，就這樣，布萊茲被米洛連踢帶打、踉蹌著推出了大門。
“砰！”沈重的大門被米洛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摔上，巨大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別墅裏回蕩，震得墻壁都仿佛在顫抖。
門關上的瞬間，米洛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渾身的力量仿佛被徹底抽空。他沿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沖破喉嚨，從指縫間溢出。
一瞬間，情緒沖破閘門，再也無法抑制。
更多的玻璃杯炸裂，嘶吼聲混著咒罵，拳頭砸向墻壁直至滲血。
“惡心，真惡心。”米洛喃喃自語，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廚房。他抽出抽屜，抓起一把水果刀，幾乎不做猶豫地對準了手腕，抖得厲害。
他覺得自己像是個被灌滿了水的氣球，瀕臨被撐爆的邊緣。只要一刀下去，一刀就好。剌開一個口子，一切的痛苦似乎就能從這道口子裏流出，他就能圓滿了。
真的要這樣嗎？
真的要這麽白白地死了嗎？
懦弱的蠢貨，不過是被男人誆了一回而已，至於這麽尋死覓活的嗎？
再說，他自己難道就幹凈？他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了？
米洛渾身顫抖，一重又一重的聲音在他的腦海周圍叫囂著，最終，他扔開刀，改用拳頭捶墻，關節破皮後仍繼續撞擊著，發洩著內心的怒火和厭惡。
鮮血順著白墻流成細線，混著汗漬滴在地板上，他又換成拿頭去撞，直到巨大的疼痛迫使他清醒，米洛才發現自己的臉上已經濕濘一片。
騙子。
騙子。
這個世界上，什麽都是假的。
希奧·格林早就死了，而米洛……這世上，哪有什麽米洛呢？
米洛從抽屜翻出藥片，就著水槽龍頭的水流吞服了兩粒。他屈起雙臂撐在水槽口，掬起冷水沖臉，緊閉雙眼，調整呼吸，竭力抵抗著那股一重重湧上來的自毀沖動。
他恨失控的自己，恨失控的人生，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皮剝掉，把自己的肉都剜出來，烹煮煎炸，樣樣都好，總之比做現在這個四不相的所謂的“人”要好。
好半天，米洛感覺自己身體的反應似乎隨著鎮靜藥生效降下來了。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都做了些什麽，可這會兒，他連後悔都沒有力氣。
米洛疲倦轉身，卻瞧見布萊茲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門邊，望著他和這滿地狼藉。
水珠順著面頰滴落，米洛的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笑得輕佻。
是因為看到他發病的樣子跟他預想中的完美形象不一樣了？所以失望了？厭惡了？
沒意思。
走到這一步，真他媽夠沒意思的。
“布萊茲，我是誰？”
布萊茲不做猶豫地擡起手，可忽然間，他卻猶豫了。
“你終於明白了？你喜歡的希奧·格林身上有你所有想要的東西，可你真的了解他嗎？你知道他心裏也會有陰暗的想法嗎？不，你不知道，你喜歡的就是個你想象的美好的影子。他死在你情竇初開的時候，所以你才有執念。即使現在我站在你面前，你也是盡力想透過我去夠希奧·格林的影子，哪怕你知道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你也一直把頭埋在沙子裏。你很蠢，一直都很蠢，所以你留了這個弱點。從始至終，我也是利用這一點在陪你演戲。
“但現在，我累了，我演不下去了。”
米洛覺得自己的胃部一陣陣地痙攣。
見米洛要走，布萊茲忽然慌了。他有一種預感，這次離開，他會真的失去他。
布萊茲卻死死扣住米洛的肩膀，眼睛越來越紅。
米洛拔高音量：“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人話嗎？”
布萊茲無聲地打著手勢，情緒也開始激動起來：我聽不懂！繼續騙我啊！只要我對你有用，就可以！只要我願意，就值得！
米洛吼道：“可我不願意！”
布萊茲仍舊不肯放開。
米洛胸口劇烈起伏，他望著布萊茲那雙倔強的眼睛，狠下心，用力吻上布萊茲的嘴唇，幾乎是剝奪他的呼吸。
唇齒交纏，布萊茲卻只能感覺到痛苦。
推搡間，米洛的手伸到布萊茲的褲腰上，褪掉了他的褲子，然後完全沒有征兆地蹲了下去。
布萊茲頭皮一麻，幾乎是在米洛含住他的前一秒猛地推開了對方，將褲子扣了回去。
巨大的精神沖擊之外，一股難以言喻的抗拒、痛苦瞬間占據了布萊茲的心，還有說不清的排斥和抵觸。
米洛跪在地上，忽然笑了起來，眼淚也一並流了出來：“看，你接受不了。你接受不了希奧·格林這麽做，你接受不了他這麽下賤，是嗎？”
布萊茲牙關緊咬，顯然已經瀕臨憤怒的邊緣。
“你愛我嗎？”米洛望著布萊茲，“布萊茲，你愛的倒底是誰？你分得清你眼前的人是誰嗎？”
米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哭，情緒的崩潰是一重接一重的，逼得他也成了個瘋子。
布萊茲按捺在內心深處那股狂躁此刻湧上來，他扯住米洛，激動地打起手勢：我為什麽要分清楚！你明明就是他！
他搞不懂米洛的話，更弄不懂他為什麽問出這種荒唐的問題來。
米洛發了狠，逼迫道：“你說，你愛我，愛現在這個我，而不是什麽狗屁希奧·格林，我要你親口說出來！布萊茲，你他媽做得到嗎？”
布萊茲胸口起伏。他當然做不到。他不能說話。況且，他要怎麽說米洛才能滿意，說愛誰他都會有理由抓住由頭不放。
為什麽他變了一個模樣？變得這麽不講道理、這麽無法控制？
希奧·格林不是這幅模樣的。
站在他眼前的這個人，永遠都在完美的人，好像一瞬間產生了裂隙，刺啦啦地開裂，斑駁一片。
一直積壓在心裏的那句話還是在這種詰問中爆發了，布萊茲扯住米洛的胳膊，打起手勢：那你呢？你愛的是誰？你是在利用我來報覆邁爾斯嗎？
米洛自嘲地笑起來，眼淚順著面頰流淌。
這一天來得還真是痛快，不管不顧地捅破天，把這段摻雜欺騙的□□易徹底攪碎後，他居然覺得非常暢快。
這股從心深處爬出來的毀滅的快感讓米洛口不擇言起來：“你活該！你真以為席貢把你當親人看，真愛你的人不會要你一次次去送死！希奧·格林不愛你，他永遠不會愛你，他早死了！至於我，我當然也不愛你！你這種蠢貨，渾身上下有什麽值得人愛的？這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人會真正愛你！”
布萊茲單手扣住米洛的胸膛，將他反壓到門邊，粗暴地扼住米洛的肩膀。
這就是米洛想要的嗎？
非要逼迫他用暴力的方式對待他，才能證明他沒把當成希奧·格林的影子來“造神”式地愛著嗎？
“滾開！滾開！”米洛奮力掙紮，那股發狠的力氣咬得布萊茲手臂鮮血淋漓，可布萊茲卻根本不放手。
強烈的窒息感傳來，米洛扣著門把手，他很想厲聲尖叫，可腦子卻僵住了。
這個姿勢……
這個噩夢一樣的、像只狗在跪趴在床上的屈辱的姿勢。
好想死啊。
為什麽他還不能去死。
米洛渾身僵硬，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可就在米洛放棄反抗的時候，布萊茲的心裏卻反而彌散出一股極致的痛苦。
他到底在幹什麽？
他是在傷害希奧嗎？
這個可怕的念頭猛地冒出，布萊茲覺得自己像在踩在高空繩索的上一腳踩空的人，馬上就要跌死。
進是錯，退也是錯，無論怎樣做都是錯。
他無法再做下去。
這不是他想要的。
布萊茲停了下來。
米洛癱軟在地，膝蓋手肘處都是青淤，臉上已經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布萊茲雙手撫臉，強迫自己從極致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明明昨天他們還好好的，明明他可以假裝希奧並沒有愛著他的事實，可為什麽，為什麽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布萊茲想去碰米洛的胳膊，可剛一觸摸到他的手腕，就瞧見米洛擡眼瞧著他，那眼裏滿是恨意。
觸目驚心的恨。
這眼神猶如烙鐵燙在布萊茲的每一寸皮膚上，讓他痛不欲生。
布萊茲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他無法接受希奧恨自己。再多看一眼這樣的眼神，他的心臟都要碎掉了。
可是，可是這是希奧啊。
布萊茲跪在地上，慢慢地握住米洛的肩膀，將渾身僵硬、無力反抗的米洛抱進懷裏。
希奧，希奧，希奧。
你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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