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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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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惑

萬陽公證處。

高級會客室外的走廊光潔如鏡,米洛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米洛晃過神,將燃了小半截的煙用力摁熄在走廊盡頭的滅煙柱上。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得體的笑容。

幾位身著正式套裝的職員迎面走來,米洛主動握手:“這次多虧了巴頓署長從中斡旋,當然還有各位先生的大力支持。專利歸屬的厘清對規範市場秩序至關重要,巴頓署長特意叮囑,要確保程序萬無一失。”

其中一位職員笑著回應:“巴頓署長的指示我們當然重視。放心,今天的公證團隊是部裏精挑細選、經驗最豐富的,流程絕對合規高效。”

米洛笑容加深:“有您這句話我就徹底放心了。” 他擡手看了看腕表,“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進去吧?別讓他們久等。”

會客室內,幾位穿著公證處制服的人員已經就位。長桌的另一端,布萊茲正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那份專利轉讓文書。

聽見動靜,布萊茲循聲望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人也沈默著,黑漆漆的一雙眼珠瞧不出情緒。

米洛臉上的笑容不變,步履從容地走到布萊茲對面的位置坐下。

氣氛有些怪。

米洛微笑著說:“我和布萊茲先生就轉讓細節還需要最後私下確認一下。很快就好。”

相關人員相視一眼,厚重的門扉合攏,隔絕了外界。

米洛臉上的溫潤笑意瞬間褪去,只剩下平靜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都看明白了?” 米洛的聲音很輕。

布萊茲合上文件。

米洛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實話說,這份專利是我爸前半生研究的心血,他和你媽媽雖然是合夥人,但專利的研發權限說到底是我爸的。我爸死了,這份專利自然歸屬到蘇瑪,又順位落給了你。這麽多年,它給你們創造了不少利潤,當然,也連帶著引起了不少血腥。現在我想把它拿回來,天經地義。”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米洛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你在想贛谷的工廠和工人。你放心,你簽了字,工廠會停,但不會徹底消失。我會保留它作為生產基地,那些工人的基本就業機會我可以承諾保留。”

布萊茲明白米洛的目的。

他不僅要奪回專利,還要用這專利掐死贛谷的新藥計劃,徹底打亂席貢的布局。一旦專利易主,贛谷制藥廠的核心價值就喪失了,成為附庸或徹底倒閉只是時間問題。

他這麽多年對席貢聽之任之,說到底是因為席貢能帶來一個光明的未來。贛谷無數人的生計是新藥可能帶來的改變,一旦他簽了這份轉讓協議,未來會發生什麽呢?

布萊茲盯著那份攤開的文書,握著簽字水筆的手松了松。

見狀,米洛輕笑了一聲:“果然,你做不到,對不對?”

布萊茲皺眉。

“那艘游輪現在能值多少,一個億,還是兩個億?我很快就能賺到。貼身保護?你也不是不可替代,我能從艾裏恩那兒買得到。”米洛的聲音越來越輕,“邁爾斯說要把他所有的財產都跟我平分,可你卻連自由轉讓的決定的能力都沒有。布萊茲,你又能給我什麽呢?”

聽到這話,布萊茲氣息不平。

米洛垂眸,自嘲地笑了一聲,眼下已經微微發紅:“算了,我不應該逼你的。”說完,米洛伸過手,要去合上文件。

布萊茲卻擋住了他的胳膊,他重新握緊簽字筆,旋開筆蓋。

米洛眼底的脆弱一掃而空,視線轉動,悄無聲息地追著布萊茲的動作,落在了署名欄上,就連呼吸不自覺地收緊。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轉讓文書簽名處的剎那,“砰”的一聲響,會客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布萊茲停下動作,米洛眼皮一跳,忍著不悅聞聲望去。

穿著西裝的傑西一臉凝重地站在門口,他身後跟著兩個西裝革履、神色嚴肅的男人。

米洛楞住。

“抱歉,打擾。” 傑西的聲音冰冷,目光卻看向米洛,“布萊茲先生,這兩位是達勒集團的人,說有急事必須立刻跟你單獨談。”

布萊茲放下筆,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著迫人的壓力,目光掃過那兩個男人,又低頭看了眼米洛。

米洛只能勉強一笑,故作輕松:“也不差這幾分鐘。”

布萊茲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那兩個男人立刻跟上。

僻靜的走廊拐角,那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懇切:“ 布萊茲,你不能簽那份轉讓書!那是米洛設下的陷阱!他接近你就是為了利用你拿到專利,一旦搞垮贛谷的制藥廠,就是斷了達勒集團和南邊的合作根基,我知道你對達勒集團沒有什麽感情,可這也是蘇瑪女士的心血,你不能就這麽拱手讓人的!”

布萊茲眼神冰冷地掃過去,讓對方瞬間噤聲。

男人被那眼神懾住,但還是硬著頭皮,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布萊茲手裏,語速飛快:“看完這個,你就明白了。”

布萊茲瞧著那鼓鼓囊囊的信封,指骨泛白。他沈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接過了。

撕開封口後,一疊照片滑落出來。

照片上的主角無疑是米洛,畫面已經有一些年頭了。照片裏的米洛笑容明媚燦爛,眼神清澈透亮,帶著全然的放松和依戀。

有他賴在邁爾斯床上、睡眼惺忪對著鏡頭微笑的;有他在街角漫步、伸手去擋邁爾斯鏡頭的;有兩人在高級餐廳用餐、米洛眉眼彎彎望著對方的;有在海邊、米洛被邁爾斯牽手時開懷大笑的……

每一張照片,都洋溢著一種被深愛、被寵溺、毫無保留的幸福。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表情,即使是在是在十來年前,在米洛還是希奧·格林的時候,他也從沒見過。

布萊茲翻看照片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怪不得米洛不讓他去處理邁爾斯,怪不得米洛堅持要跟邁爾斯之間有個了斷。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們倆個人是真的有過感情。

所以這所謂的覆仇也不過是米洛放不下對邁爾斯那股難言的、扭曲的、連自己都不敢直面的愛情?

那他又算什麽?

在這種煎熬裏,布萊茲知道自己不應當去看,他知道這些被送來的照片背後或許有邁爾斯的蓄意挑撥和離間,可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一張張地往下翻,直到最後那張照片他才徹底僵在原地。

照片上的米洛眉眼彎彎,正滿心歡喜地為拍照的邁爾斯佩戴戒指。

那個戒指他認得,就是當初米洛戴過的、也是邁爾斯現在一直戴在手上的。

原來那是枚對戒。

陽光燦爛,愛意幾乎要溢出畫面,照片背後有一行漂亮的字:生日快樂,親愛的邁爾斯,我會永遠愛你。

戴在手上的戒指是他們的感情的起點和聯結,所以就算恨透了之後也要在原來的位置上打上戒指一樣的釘珠。

他真是蠢透了,竟然以為米洛是為了和他的舌釘一樣才刺穿皮膚。

一股怒火從內心深處燃燒起來,巨大的心碎和背叛感像是烈焰把他整個人都燒穿了。

布萊茲猛地將照片攥在手裏,堅硬的相紙邊緣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會客室內,傑西正要說話,布萊茲推門而入。

看到布萊茲回來,傑西的眼神裏瞬間充滿了戒備。

布萊茲無視傑西,也無視身後緊追慢趕的兩個人。他徑直走到長桌前,目光掃過那份等待簽名的轉讓文書,最後定格在米洛臉上。

米洛回看布萊茲,隱約覺察到了一絲異常,心跳變了頻率,面上卻刻意維持平靜:“有什麽問題嗎?”

布萊茲什麽也沒說,他拿起筆,沒有絲毫猶豫,快速簽下了名字。

米洛有些震驚地看著這一切。

布萊茲放下筆,沒有看任何人,他在眾人尚未從震驚中回神之際緊緊握住了米洛單薄的肩膀,幾乎是強硬地將他扯了起來,箍在身邊。

布萊茲手心的力氣之大,幾乎快要把米洛的肩膀捏碎。米洛隱隱察覺到,布萊茲似乎在忍著什麽,只是這股怒氣又被強行克制,最後演變成了恐怖的掌控力道。

傑西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他瞧著米洛和布萊茲,從那個親密的站姿和動作裏,他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米洛瞧見了傑西難堪的表情,同時,胳膊上的疼痛也在一重重加深,他沒有掙紮,餘光從公證人回收的文件上移開,對著傑西微笑示意:“我們在一起了。”

傑西面色難看至極。

布萊茲鐵青的臉上滲出一個極淡的笑。

*

臨海咖啡廳。

米洛與傑西相對而坐。

海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傑西的眼神在米洛唇上已經結痂的傷口上掃過,欲言又止。他猜到了米洛和布萊茲之間絕非簡單的利用與被利用,也不像是米洛口中簡簡單單的“情人”。那簽字時的決絕和隨後充滿占有欲的緊握都指向一種非常態、甚至扭曲的關系,可他又實在沒辦法張嘴去問米洛倒底是什麽關系。他沒有勇氣聽。

米洛敏銳地察覺到了傑西探究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攪動著杯中的咖啡:“ 你當時在公證處想跟我說什麽?”

傑西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抽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神色變得異常嚴肅:“我這趟過來,不是來抓你,也不是來逼問你和他……” 他頓了一下,“我是來告訴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關於史蒂文的死,我查到了新的線索。

米洛雙手暗暗交握,從桌上移到了腿上。

傑西看得出來那個是防備的動作,他盡量收斂著工作口吻,說:“我們委托了港商大工程系做了個專業模擬,還原了屍體頸部的刺入角度和深度。結果顯示,造成那種傷口的兇手身高範圍基本鎖定在175到178公分之間,這個數據跟邁爾斯的185公分還有布萊茲的195公分都對不上號。”他觀察著米洛的反應,繼續說,“所以,目前來看,最大的可能性是你刺傷了史蒂文。至於布萊茲,他最多是在事後幫你處理了屍體,算是幫兇。”

米洛沈默。

“但是,法醫那邊的報告挖出了另一個疑點,屍體的胸骨位置有一處很可疑的骨折傷。” 傑西用手比劃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我們為了驗證這個傷是怎麽來的,在實驗室用沙袋模擬了踩踏實驗。結果很明確,要造成那種程度的骨裂,踩踏者的體重保守估計至少得有75公斤以上,你這個體重明顯不夠格。”

“布萊茲的體重倒是符合這個條件。可這裏就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矛盾點,如果你當時已經給了史蒂文致命一刀,他基本就是個死人了,那布萊茲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去用力踩踏一個死人的胸口讓他再死一次?這不符合常理。”

傑西拋出了最終的結論:“這個矛盾點指向了唯一的解釋,在你們之後,有第三個人在那個時間點出現在了現場,並且對史蒂文的屍體進行了致命性踩踏。”

米洛震驚地望著傑西,腦中一陣恍惚。

“我們從屍體裏提取出了滕邦食屍金蠅,這種蠅類只會在死屍身上產卵,快速繁殖,然後一路寄生到屍體內腔。而根據當時的水溫推算,屍體耳道內蠅蛆產卵時間應該在當天晚上十二點半左右。

“我去調取了當時的手機信號基站三角定位,從裏面拿到了你們的行蹤對比。結合蠅蛆產卵的這個時間段,出現在附近的手機信號只有兩個,一個是松原悠真,另一個就是邁爾斯·達勒。邁爾斯的手機在十二點半持續出現在阿普林南側河灣觀測塔附近,而史蒂文是在十二點左右才死的,雖然死因仍然是失血過多,但致命傷不是頸部刺創,而是胸肺嗆血。

“也就是說,你不是真正殺死史蒂文的人。松原悠真看到的殺人兇手也根本不是你,而應該是邁爾斯。”

這番話猛地砸進腦海,米洛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著。

“米洛,我要問你的是,你為什麽就那麽確定是你殺死了史蒂文?”

米洛擡眸,他的腦子現在已經混亂到根本無法處理任何事情:“你什麽意思?”

“布萊茲難道會犯這種錯誤嗎?他處理屍體之前,會連一個人有沒有心跳都分辨不出來?還是說,他其實也想跟你一起成為殺人犯,所以他選擇了順水推舟,讓史蒂文等死。”

米洛瞳孔震顫。

回憶在腦海中頻閃。

那個暴雨如註的夜晚,布萊茲堅決不肯讓他觸碰史蒂文的屍體,獨自一人默默地挖坑,又一抔接一抔地填埋。

雷電閃過,布萊茲回頭望他的那個眼神他至今都無法忘記。

他曾以為,那眼神的意思是,他會為他付出一切。

但或許,那個眼神的本意是,他知道他從那一秒開始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如果說邁爾斯虛掩真相來栽贓他殺人,他並不覺得奇怪,無非又是一個套牢他的手段而已。

可那是布萊茲……這個在他面前似乎做什麽都變得有些手足無措的人……布萊茲……竟然也會騙他嗎?所以,他也一直在偽裝嗎?

看著米洛蒼白如紙的臉色,傑西的眼中流露出不忍,他知道他的話十分殘忍,可他必須要說下去。

“你有時候似乎忘記了,他喜歡希奧·格林是已經喜歡得成了魔的。你難道真的認為,就因為你是希奧·格林,他在你面前就不會偽裝嗎?只有把你拖進地獄裏,他才能讓你徹底跟他捆在一起。”

傑西懇切道:“米洛,你還不明白嗎?他喜歡希奧·格林這件事,跟你是不是希奧·格林本人已經沒多大關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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