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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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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吻

萬陽,白砂島。

一棟融合南洋騎樓與維多利亞拱廊的黑白三層別墅在開闊而靜謐的海島一隅矗立。

米洛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對身邊的布萊茲說:“現在,你是主人,我是客人。”

自從席貢走了之後,米洛停下了手裏的生意,轉而想到了自己訂下的那個海島別墅,他問布萊茲想不想去海島過幾天,布萊茲意料之中地跟著來了。

布萊茲接過鑰匙,有些不確定地望向米洛,一時之間沒懂他的意思。

“不想要?”米洛假裝要去搶,“不想要就還給我。”

布萊茲擡起胳膊,遠高於米洛的頭頂,另一只胳膊輕松地將米洛繞進懷裏。

米洛少見地有些尷尬,他一把推開了布萊茲。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米洛走向玄關,輕挑暗格。

燈光亮起,暗格裏赫然是碼放整齊的武器彈藥,型號齊全,補給充足。

布萊茲有些訝異地望向米洛。

“別的你也不需要,這些起碼實用。”米洛沒明說,這些型號都是他事先問向老阮取經的,哪些更適合布萊茲使用。

布萊茲掃過武器庫,小型手槍裏挑了把格.洛.克43X,霰.彈.槍則選了把還算好用的雷明頓870。接著,他將兩把槍遞到米洛面前。

米洛皺眉:“幹什麽?我不會用。”

布萊茲打起手勢:我說過,我會教你。

米洛想起在貝克莊園裏布萊茲確實跟他說過那麽一句話。但他只當個胡謅來聽,根本沒想過成真。再瞧布萊茲的表情,似乎是要來真的。

米洛也不忸怩,問:“哪個更難?”

不同的槍有不同的學法,米洛這話問得外行。布萊茲也沒糾錯,順著米洛的話表示:大的更難。

米洛接過那把雷明頓870:“那我學這個。”

兩人走到別墅外的私人草坪,布萊茲打起手勢:這裏的回音比室內靶場覆雜,就算打不中也是正常的。

布萊茲抽出速降繩綁住米洛右手腕,將繩頭系在鐵藝廊柱上,解釋起來:要讓讓子彈的方向順著肌肉運動,你要用你的頸部這一塊帶動肩關節旋轉。

米洛依言扣動扳機,彈頭卻被橫風推出偏移,沒射中目標。米洛微微瞇眼,沒半點沮喪,調整姿勢準備再來。

布萊茲踢開滾到腳邊的空彈殼,往霰.彈.槍管貼上風向絲帶,將槍托頂進米洛右腹溝位置,筆劃著:想象你在滑雪,呼吸沈下來,站穩,不要晃。

三秒後,又是一槍,目標碎裂。

布萊茲毫不吝嗇地表揚:特別好,你很聰明。

米洛是見過布萊茲在直升機上的高空射殺毒販的場景的。距離之遠、移動速度之快跟他現在這槍比起來,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但米洛也沒覺得自己很差。他有手傷,老阮教過他幾次開槍,但最後都因為發力不準或手腕太痛而無疾而終。布萊茲的方法讓他的痛感減弱了很多,能打中固定靶已經是個奇跡。照這麽練下去,或許有一天他也真能拿槍也未可知。作為初學者,他其實不適合用霰.彈.槍的,能用上的場合幾乎不存在,米洛就是在等布萊茲什麽時候開口糾錯。

果不其然,布萊茲擺弄了一會兒槍靶,委婉地建議:你可以試試小型手槍。

米洛心中浮起一縷笑意,但望向布萊茲的時候,嘴上卻說著:“不學了。”

布萊茲一楞,沒搞明白這突然的變臉:為什麽?

“手疼,累了,我要休息。”米洛把布萊茲丟在原地,轉身離開,“待那兒,不準跟著我。”

布萊茲看著米洛離開,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解和無奈,但還是留在原地,低頭開始收拾散落的彈殼。

米洛走到靠近花園邊緣的開闊處,確保布萊茲沒有跟來後,才從口袋裏掏出持續震動的手機。

屏幕上的名字不斷跳動。

米洛按下接聽鍵,聲音平靜無波:“紀探員。”

電話那頭傳來紀暄的聲音:“你那邊方便說話嗎?你要我查的人有消息了。”

米洛下意識地掃了一眼遠處正在收拾槍支的布萊茲:“你說。”

“我重新梳理了她的屍檢和毒理報告,發現了一個重大疑點。”紀暄的聲音清晰而冷靜,“蘇瑪·納塔瓦的最終死因是毒品註射過量導致的心肺衰竭。但關鍵在於,我調查了她生前一年的行蹤和醫療記錄,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有吸毒史。她的社交圈、醫療記錄、甚至包括贛谷內部一些不那麽公開的渠道信息,都顯示她在此之前從沒有接觸過毒品。”

米洛的心漸漸沈了下去。

“更可疑的是,”紀暄繼續道,“在她死亡前大約一年左右,她的檔案裏突然出現了一份由私人醫生開具的、聲稱她有藥物依賴史的記錄。這份記錄非常突兀,來源模糊。我認為,這份吸毒記錄極有可能是偽造的,目的是在她死後合理化她的死因,混淆視聽。”

米洛幾乎能猜到紀暄接下來要說什麽。

“最致命的證據是導致她死亡的毒品本身。我分析了毒品的成分和微量標記物。它非常特殊,是一種只在滕邦特定實驗室合成、純度極高、且通常只供給特定渠道的特供品。這種毒品的流通範圍極其有限,幾乎不可能流入蘇瑪·納塔瓦這樣的非核心圈層人物手中,它的來源指向性非常明確。”

滕邦,特供品,席貢。

米洛的腦海中瞬間串聯起所有線索。偽造吸毒史是為了掩蓋謀殺,而致命的毒品直接指向了席貢。席貢為了除掉改革派的政敵妹妹,精心策劃了這場謀殺,甚至不惜用毒品偽造其墮落形象,徹底抹殺她的政治遺產。

一股冰冷的寒意湧上米洛心頭,他下意識地再次看向布萊茲。

“你還在聽嗎?”電話那頭的紀暄問了一句。

米洛回過神來,說:“我知道了,多謝。”

紀暄淡淡地應了一聲:“文件我會傳給你,這個號碼我會註銷,這場交易是一次性的。”

“好。”米洛掛斷電話。

米洛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豫。

說,還是不說?

布萊茲收拾好了東西,看見站在遠處的米洛久久地發著呆,他邁開步子向米洛走去。

米洛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過神。

看著布萊茲一步步走近,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帶著純粹的關切。那一瞬間,米洛心中關於是否告知真相的天平劇烈傾斜,被一股強烈的、想要逃離眼前覆雜漩渦的沖動所取代。

就在布萊茲即將走到他面前時,米洛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促和動搖:“布萊茲,”米洛停頓了一下,“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布萊茲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

米洛心中那股糾結好像突然被沖淡了。

紀暄的消息太過突然,也太過重量級,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信息,或者說,用好這個消息。

*

鹹澀的海風穿過海堤。

“椰子冰淇淋!”一個棕皮膚的女孩背起用棕櫚葉墊著的木桶,赤腳踩過被烈日曬得發燙的石路。

米洛正在想著事情,餘光瞧見布萊茲盯著那背桶的女孩子楞神,頓時懸起心:“怎麽了?”

布萊茲扭過頭,半垂下眼,沒說話。

米洛說帶他去個地方,結果就是來海島外的這條沿海大道上發呆。他倒是沒期望米洛會給他準備什麽天大的驚喜,只是就連發呆,米洛也是發一個人的呆,把他像個空氣一樣撂在一邊。

大概是他們的視線太過明顯,那戴著雞蛋花的女孩兒小心地背著木桶走過來。

看見脖子上有紋身的布萊茲,女孩有點害怕,於是便移到米洛面前:“先生,椰殼冰淇淩,很好吃,要買一個嗎?”

這孩子緊張的聲音都在打顫。米洛無奈,只好問還有幾個。女孩摘下木桶,裏面赫然還有五六個椰殼。想到她背著這樣重的東西走來走去,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賣的完,米洛全部買下了。

女孩高興地蹦蹦跳跳。米洛看著地上排了一排的甜膩冰食,有點發愁,見布萊茲打起手勢,他搖頭道:“太甜了,你自己吃吧。”

布萊茲端起一個,嘗了口,確實太甜,他也不喜歡。他看了眼米洛。他的目光一直在望著遠方,眉頭微蹙,像是心事重重。

他在想些什麽?他想到了他們過去的事情嗎?布萊茲意識到,米洛大概根本不記得,不,或者說,根本不屑於記得以前那些瑣碎小事了。

那天好像也是今天這樣的傍晚,落日把檳榔樹影拉長成柵欄。

“嘗嘗這個!特別甜!”記憶裏,希奧·格林遞過來一只椰殼。

他慌亂接住,嘗了一口,椰漿混著碎冰碴滑過喉管,他聽見對方帶笑的聲音:“是不是冰得大腦特別疼?哈哈哈。”

渡輪汽笛撕裂暮色時,他們捧著幾乎化完的椰殼冰淇淩走到了長路的盡頭。

很快就要到聖教堂了。他忍不住地失落起來,希望時間慢一點。

好在,希奧的腳步忽然停留在一處吉普賽人的半地下室小店,歪頭打量紋身店玻璃上的圖騰紋樣。

他盯著希奧的睫毛,瞧著那排小扇子似的陰影,目光不自覺下移,很快就瞧見希奧的運動衫下擺被風吹得貼住腰線,露出一截潔白皮膚。

喉結滾動,心跳也開始加速。

那樣的窺探止於希奧突然開口。

“哥林多前書說身體是聖靈的殿。可你說,假如是將主紋在身上,還算背叛教義嗎?”

他並沒有信仰,想了想,問:“你想紋身嗎?”

“是有點好奇,但還是算了。針刺進皮膚應該很疼,我有點怕疼。再說,這會一輩子帶在身上,家裏人應該不會讚成。”

“我可以先紋。”他說。刺青而已,對他而言絕不算痛。

“餵,你不要這麽容易受蠱惑。要刺進皮膚裏的東西,得是你自己覺得珍貴的。以後遇到覺得值得紀念的東西,再刺吧。”

他後來確實找到了值得刺青的。

布萊茲嘗了兩口便放下了。

海風吃緊,沈思的米洛下意識想摸出一根煙來,略一偏頭,便察覺到了布萊茲一言未發的失落。

兩人之間微妙的隔閡和疏離刺得他心頭煩躁。

“其實,針紮進皮膚的時候,有一種一切被破壞的感覺。”米洛側過臉,瞧著布萊茲的脖子,“你刺這些,不是因為信仰,也不是因為叛逆,而是因為上癮,特別是對痛苦的感覺上癮,對不對?”

布萊茲心臟猛地一跳。

“好巧,我也是。”米洛微微揚唇,舉起自己左手。

腕部陳年疤痕猶在,兩顆指節釘珠看起來像是一枚邪惡的戒指。

米洛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不僅剖開了布萊茲隱秘的癮,也瞬間厘清了他自己內心長久以來混沌不明的念頭。

原來如此。

原來那種對痛苦近乎病態的感知與沈溺,是他們共享的、無法言說的共鳴。

希奧是懂他的。

在靈魂最幽暗的角落,他們之間竟然存在著如此深刻而扭曲的連接。

布萊茲覺得自己的心像是幹涸地裏生長出的新苗。

沙灘上的篝火劈啪爆出火星,一群年輕人赤腳圍成松散的圓,搖著手鼓。

布萊茲忽然站了起來,海風鼓起他的衣擺,像半片帆。

米洛看著他踩著鼓點滑進圓圈中央,足弓在細沙上壓出凹痕。

布萊茲向坐在原地的米洛伸出手,是個邀請的動作。

“神經病。”米洛小聲地罵了一聲,雖然周圍沒人認得他們,但他瞧著布萊茲這樣,還是覺得有點丟臉,“我不要。”

布萊茲一把抓住米洛的手心,將他拉了起來,沒等米洛發火,就輕輕環住了米洛的肩膀,將他的臉按在了自己的懷裏。

米洛微微一楞。

安全距離被打破,布萊茲身上那股散不去的線香氣息把他包裹住了。

他們的影子倒映在沙灘上,像是兩株搖晃的棕櫚。

布萊茲帶著他轉圈,不知誰往火堆裏投了把香茅草,金紅火星騰空炸開。

鼓聲忽然密集如驟雨,攀到最高處,所有赤足跳舞的年輕人們都興奮地笑起來。

在這片喧囂的頂峰,布萊茲低下了頭。

周圍的鼓聲、笑聲、海浪聲仿佛瞬間被無形的屏障隔絕,世界驟然安靜下來。

米洛撞進了那雙眼睛裏,心中忽然一動。

明明一句話也沒有,可是米洛卻在那樣的眼神裏瞧出了千言萬語。這個從沒有變過的眼神,從他在聖西維爾大教堂外遞給他那個不值錢的水晶球的時候,他就用這雙黑漆漆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

這樣炙熱而濃烈的感情,他怎麽可能感覺不到?只是那時候愛他的人太多了,布萊茲被擠到最後面,他一點也瞧不見。

夜空開始落細雨了,可是沒人挪動位置,大家都沒有躲避,而是享受著上天給的每一次變化。

火星混著雨絲在頭頂盤旋,像被風吹散的星辰碎屑。

米洛緩緩回抱住了布萊茲的腰,將這個擁抱落到實處。他靜靜地聽著布萊茲胸口的心跳聲,想象著這樣穩健的心跳聲即將會如何錯亂。

“布萊茲。”

被叫到名字的人低下來頭來瞧他。

“吻我。”

布萊茲眼中蕩漾著笑意,他撩開米洛臉上被風吹亂的頭發,指腹在他臉頰摩挲,槍繭蹭得米洛臉頰微微刺痛。

米洛鼻腔忽然一酸,他忽然很想要逃:“你——”

“滾吧”兩個字還沒有出口,布萊茲便欺身輕輕在他唇角吻了一吻,像海浪打在腳踝上那樣柔軟,潮退時叫人不由自主地想念奔湧上來的感覺。

米洛閉上眼睛,不願意看人,想低下頭。

布萊茲卻又不許他逃避,一下一下地吻著他的臉頰、鼻梁,最後牽起他的手,吻他那顆打了指節釘的手指。

米洛的意識慢慢飄離,但理智卻又一點點清晰,像是從夢裏回墜現實。

布萊茲停下了吻,雙手揉著米洛的頭發,順著又逆著,但海風大,怎麽也理不好,於是只要又把米洛抱在懷裏,輕輕地晃著。

“布萊茲,”米洛仰起臉,輕聲說道,“有一樣東西,我特別想要,只有你能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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