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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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霧彌漫,舷窗裏隱隱透出晨光熹微。

米洛望著桌子對面的巴頓,主動開口:“謝謝。”

巴頓,軍人出身,做了二十多年的萬陽市警署署長,現任皇家警署特別顧問,兼任跨國犯罪調查局戰略決策委員會主席。履歷何其光鮮,到現在,也不過才五十七歲的年紀。

“謝什麽。”巴頓很溫和,“論起來,我應該謝你才對,這艘游輪是你的,我反倒是沾你的光。”

米洛一楞。

放在六年前,伯利恒號還能算得上他家的,但現在怎麽落得到他頭上?

巴頓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慮,解釋道:“我看了,應當是布萊茲和邁爾斯簽了合同,轉讓了他手裏所有的股權,要了這艘游輪,然後過到了你的名下。”

米洛沈默。他忽然想到了當時在瑪琳娜婚禮上隨口說的那句話。沒想到,布萊茲竟然真把這艘游輪送給了他。一時之間,倒是有點五味雜陳。

“你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米洛想了想,還是問:“您來這兒是因為傑西嗎?”

“是。”

米洛垂眸:“他怎麽跟您說的?”

“也沒說什麽,就是知道你回來的飛機被擊毀了,連夜沖回了家,吵著要我來贛谷這邊要人。不過你也別有什麽壓力,他跟我吵了一輩子架,要不是為了你,這輩子我或許都沒跟他說話的機會。再說,營救本國公民也是應當的,你這回算是受了無妄之災。”

米洛聽著,心裏慢慢盤算起這起“意外襲擊”裏的個中關系。

艾裏恩的出現是個變故,可以撇去不提。山頂上接二連三的炮火以及察猜領著那群蛇穗組織,足夠證明這起襲擊是席貢的策劃。唯一讓米洛驚異的是,席貢竟然借著布萊茲來誘引猛拓動手。

席貢這次的出手師出有名,在滕邦政府軍那裏就算不得暴動。米洛靜靜地想著,他逐漸意識到,席貢的野心或許比他預想的要大。這些人,連同他自己,各個都是豺狼,都想方設法地在盤算著於己有利的好處。

眼前這個人呢?只是為了兒子的要求就來跨國救人?米洛根本不相信這個政客嘴裏的話。

在萬陽的時候,由於工作性質,理查德·格林也會接觸一些高級政客的家庭宴會,因此米洛是見過年輕時候的巴頓的。那時候,他才至不惑之年,神采飛揚,三個兒子間錯站開,一家人其樂融融。

但後來,巴頓的妻子意外亡故,大兒子出任務犧牲,二兒子公然與他斷絕關系,剩下的小兒子也搬離了萬陽,這位高官開始收斂鋒芒,從一線專技轉向內部行政,不常露面,卻越攀越高。

因此,巴頓越和善,米洛越覺得他危險。

“巴頓署長,您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叫我巴頓就行。”

“這不太合適。”

“沒什麽不合適的。至於想問的話……倒真有。傑西他平常怎麽樣?”巴頓微微一笑,“工作,生活,或者其他的什麽都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聽你多說一說他的事情。”

米洛將自己所了解的傑西和盤托出。

巴頓認真地聽著米洛說完,有些感慨:“難怪他說你是他唯一的朋友。這幾年,他大概不好過,也幸好有你能陪陪他。他啊,脾氣實在是太壞,這一點,他們兄弟幾個一模一樣,是個壞毛病,遺傳我的。”

米洛默默望著巴頓,一直在等著他什麽開口問恐怖襲擊的事情,問他跟布萊茲的關系,問他的真實身份,甚至是問史蒂文的死因……可巴頓卻像是完全不在乎那些事情,只是將他視作一個兒子的同輩好友話家常。

巴頓猶豫了一下,說:“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您說。”

“我知道你們之間最近應該鬧得不痛快。但你能不能見一見傑西?他現在就在萬陽。雖然他沒開口,但我覺得他應當想見見你。”

米洛微楞,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他點了點頭:“當然。這是應該的。”

伯利恒號抵達萬陽市臨海港口。

作為瀾曼首都,萬陽主島風格獨特,混雜了多種族風格,南洋騎樓和西洋建築間錯開來,一上島,熟悉的鹹濕海風迎面撲來,米洛忽然一陣恍惚。

六年時間,並非雁過無痕。再踏上這條路,他也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豁達。

巴頓家的房子是獨棟的南洋殖民風格別墅,跟島上那些天價別墅比起來並不算過分奢靡,特殊的地方在於大門極高。有時候,權比錢更能壓人一頭,還沒踏進大門,客人往往就容易自覺矮上三分。

走進前門,有幾個警衛員敬禮,環繞式游廊鐵欄後面是個敞口式花園,再往裏走,釉面紅磚,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高個青年默然站立在花園裏。

“傑西。”巴頓開口。

傑西聞聲而動,轉過身來,視線第一時間落到米洛身上。

米洛也望向他。

半個月不見,傑西清瘦了許多,臉上有微青的胡茬,人瞧上去也挺疲倦。

傑西眸光流轉,米洛卻無話可說。在去弗羅斯特拉文之前,他其實就已經猜出來傑西對史蒂文之死摸出了些許眉目。現在,他們立場不同,傑西雖然肯救他,但卻不代表會同他站在同一陣線。從他殺死史蒂文的那一刻開始,他跟傑西就已經失去了再成為朋友的可能。現在他們兩個人站在這裏,也只不過是保持著基本的體面,看誰先戳穿這層表面糖衣而已。

傑西走上前,捏了捏米洛的肩膀,沒什麽情緒地說:“沒事就好。”

“你們聊。”巴頓往裏走,“留下吃個飯再走吧。”

傑西幾乎立刻就回道:“不用。”

巴頓也不生氣:“我不是對你講的。”

米洛頂著劍拔弩張的氛圍開口:“我確實有點餓了。”

傑西不吭聲了。

巴頓問:“有沒有什麽忌口?”

米洛搖頭。

巴頓點點頭:“那我讓廚師挑一些清淡的做。”

直到巴頓走遠,傑西才終於一把抱住了米洛。

這種過分外露的強烈情緒讓米洛的雙臂僵在半空,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落下。

“傑西……”只說了這兩個字,剩下的好像又不知道怎麽開口才好。米洛嘆息,拍了拍傑西的背,卻瞧見他後背浸濕了一大塊。他大概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一念及此,米洛微微有些難受。說到底,走到現在這一步,錯全在他一人。

米洛輕聲說了句:“對不起。還好,你沒事。”傑西松開手,眼圈微微發紅,他極快地撇過臉,勉強一笑,“我家裏的事一直沒跟你說,不是刻意要瞞著你,只是——”

“我明白。”米洛點頭,“不用解釋,我明白。”

傑西垂眼,像是一個苦笑。

飯桌上做的都是一些清淡鮮香的菜,桌子挺大,能瞧得出來從前吃飯的人數不下於五個,現在只坐了三個人確實顯得有些空蕩。

巴頓是個習慣沈默的人,傑西又似乎滿身不自在,米洛一個外人沒理由也沒這個資格去開導人家家裏的糾葛,因此,一餐飯吃得如坐針氈,百般別扭,最後還是傑西擱了筷子:“我好了。米洛,吃完了直接出來就行,我開車來的,能送你回去,不需要什麽人給你安排。”

說完,傑西風風火火地出了餐廳。

桌上的巴頓有點無奈地對米洛說:“這臭脾氣,你沒少遭罪吧?”

“沒有。”米洛搖頭,“傑西一直都是個純粹的人。”

“其實就是腦子簡單。”巴頓微微一笑,“你不會跟他回武東港,對吧?”

米洛也擱下筷子,望向巴頓:“您知道我是誰,對嗎?”

“有想過,但是沒法確定,即便猜出來也還是會被嚇一跳。”巴頓沈沈嘆了口氣,“你等這一天,應該等了很久吧。”

米洛也不再藏著掖著。想當初,從他知道救了他的警察是傑西、也就是巴頓署長的兒子後,這個念頭便在他心裏紮根了。以他的能力和社會地位,就算有一天真的扳倒了邁爾斯,由於政商之間存在的天塹,他也未必就能碰到警署機要人員。因此,傑西是他唯一的機會。

“六年前,在你的示意下,我父親的案子快辦快結,器官交易的臟水潑到了他身上,讓他徹底聲名狼藉。”米洛發現自己很難平靜地說完這件事,“當然,我查過,你跟泰特·達勒和博比·桑頓不一樣,你沒有政商勾結,沒有從中牟利,既不為權,也不為利,可就是這樣我才想不明白,你倒底為什麽要陷害我父親?”

巴頓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沈默了很久才說話:“你父親的案子沒那麽簡單。一開始我也以為是商鬥,直到我妻子去世之後,我才知道裏面有境外勢力滲入,上下鉗制,讓事情越來越壞。我也並不像你想得那樣手眼通天,更重要的是,我實在鬥不動了。我這個年紀,實在不能再失去兩個孩子。所以,很抱歉,我不能為你翻這個案子。”

米洛並沒有失望:“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當然。”

“蘇瑪·納塔瓦,這個女人你認識嗎?”

巴頓想了想,說:“有點印象。她和你父親是故交。我記得你父親早年間是打算移民弗羅斯特拉文的,你媽媽已經拿了那裏的永居,但後來好像是發生了一些事情,你父親最終還是選擇回了瀾曼,開始做醫療研發。其實生源素的合作並不是泰特·達勒和博比·桑頓找上你父親的,而是你父親和蘇瑪聯手推動,反拉著這兩個人投資。這一點大概許多人都想不到。”

米洛面上僵硬:“你的意思是我父親不無辜?”

“我只是如實告訴你我的調查。”巴頓語氣平和,“我認為,你父親和蘇瑪應該是打算做出一條跨國產業鏈,把生源素生產發展成一個改變贛谷產業結構的遠大謀劃。你可以去查一查,你父親當時勸博比·桑頓在武東港競拍了一塊地皮,其實做的就是產業對接。在我看來,你父親和蘇瑪一個想改變醫療行業,一個想改變贛谷產業,其實更像是兩個十足十的理想主義者。”

米洛久久未能緩過神。從格倫那兒探知到的信息這會得到了解答,可他卻說不準自己現在該是什麽樣的心情。

慶幸?還是沈重?

“我早該猜到的,理查德·格林敢放開手腳去幹,那他必然也會給你鋪一條退路。就算做不成希奧·格林,做米洛、或者做那個外國企業家都很好,你不應該再回來的。”

“不做希奧·格林?”米洛失笑,“這天底下,除了萬陽市警署署長,還有誰能輕而易舉地抹去一個人全部的身份信息?我做不成希奧·格林難道不是巴頓署長一句話就能定下的事?”

巴頓臉上閃過一抹驚詫,片刻後,他似乎想到了什麽,說:“我知道你現在不願意信我,但事實是,從你家的案子過後我就已經接觸不到內網系統了,你的身份信息被篡改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但你知道是誰做的。”米洛幽幽地看著巴頓,“你知道那個人跟邁爾斯有私交,我猜,那個人或許跟你很熟悉?”

“是,但我不能告訴你。”巴頓擡眼,微微搖了搖頭,“希奧,你父親的案子是我虧欠你,我沒能給你們家一個結果。但你現在做的事已經過火了,我只能保你今天從我這裏安全地走出去。除此之外,為什麽也幫不了你。即便你利用傑西來要挾我,我也是這個答案。”

米洛笑了笑:“巴頓署長,你既然把話說的這麽明白,我也直說了。我確實需要你幫我一個忙,這個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巴頓知道米洛的意思是默認了以傑西相脅的打算,這會也只是順著他的話問下去:“你想要什麽?”

“瀾曼法律規定,如果想對外籍人士轉讓專利權限,必須需要經過瀾曼商科院和科技部門批準。巴頓署長,這個忙我想你能幫得了。”

巴頓微微皺眉,很快,他就想明白了米洛的目的:“你要用弗羅斯特拉文國籍的身份拿下理查德·格林和蘇瑪·納塔瓦的合作專利權?就算我能幫你拿下批準,但你要知道,那份專利權限現在是有繼承人的——”

“我知道那份專利現在在布萊茲名下。”

巴頓搖了搖頭:“那你知不知道,贛谷現在著力發展的項目就是靠著這起專利?布萊茲怎麽可能把這份專利轉讓給你?給了你,就等同於切斷了他們的生路。退一萬步,就算他肯,他背後的那些人也絕不會答應。孩子,你這是在白日做夢。你這麽做,是在步你爸的後塵,你是在白白送命。”

“我要拿回我自己家的東西,怎麽就是白日做夢了?”米洛起身,平靜道,“這麽多人想讓我死,我不還是活下來了?再多來一些,也沒什麽稀奇。還是你覺得,我真會怕死?”

米洛語氣平和,可眼裏的偏執卻讓他的這份平靜變得異常詭異,更像是一種瘋子的囈語。

巴頓陷入良久的沈默,沒再說話。

*

“上車吧。”傑西拉開車門,“聊了這麽久,他沒為難你吧?”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米洛站在車門邊,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傑西一動未動。

“傑西,我不打算回武東港了,我要留在萬陽,我要——”

“別說了。”傑西強撐著笑容,“真的,米洛,別說了,我不想知道這些。”

“我只是不想再騙你。”

“那為什麽以前就能騙?”傑西雙拳不自覺攥緊,幾乎是在喃喃自語,“你真的就是那個希奧·格林?你怎麽就會是那個希奧·格林?”

米洛默立在原地,看著傑西的情緒逐漸失控。

“所以,這四年從始至終都是利用嗎?你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你接近我,就因為我是巴頓的兒子?”

“是。”米洛頓了頓,“我不配當你的朋友。”

“好一個不配,你倒是能拿得起放得下。米洛,我就問你一件事,我要聽你一句真話。”傑西雙手扣住掌心,顫聲問,“史蒂文·桑頓和松原悠真的死倒底跟你有沒有關系?”

米洛沈默地望向傑西。

傑西這時候一定有無數個問題,但那些問題他都可以不在乎,可以搪塞,可以掩飾,唯獨一件涉及底線的事他掩不過去。那就是殺人。作為警察,傑西有自己不可逾越的底線,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想必他自己心裏也有了答案。

米洛知道,他跟傑西的關系算是完了。這一天遲早會到來,或早或晚的事情而已,他和傑西註定是要背道而馳,那四年的友情也只是虛假繁榮的泡沫,戳破了就能瞧見下面是一灘發酵的潲水,全是陰謀算計。

看著米洛沈默,傑西內心的怒火、失望、悲愴再也壓抑不住,他反身狠狠砸向車身,既有對自己愚蠢的嘲弄,更有對眼前這一切的絕望。

米洛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他想,傑西該在盛怒之下揍他一頓,痛罵他一番,這是應當的,他應當受到唾棄。可心裏另一個聲音又在嘲弄地提醒他,他知道傑西不會做,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敢肆無忌憚地接近、利用傑西,不是嗎?

“你走吧。”傑西雙臂撐著車頂,聲音悶悶的,“我不想再看見你。”

米洛慢慢挪動步伐,幾欲開口,最終還是忍下了。做人做到他這份上,實在沒必要再多說什麽,說什麽也不能改變事實。還不如一條道走到黑,少些偽善,徹底斷絕了這段友情來得更幹脆。

腳步聲漸遠,傑西終於擡頭。他站在原地,看著米洛離去的方向,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各種情緒交雜,他飛速抹了把臉,一轉身,瞧見巴頓站在門口。

“他一開始接近你或許可能想過訴諸正義,但後來,從他慢慢倒向納塔瓦的人,你就應該明白,他已經做了選擇。以暴制暴不僅違法,更會徹底毀掉一個人。當他習慣於強權和殺戮所帶來的快感後,聰明和理性反而會成為犯罪的助力,道德準則自然也會滑坡。覆仇是慢性毒品,很顯然,他已經沾上了。傑西,你難道天真地以為一個吸毒的人能靠著良心戒掉?”

傑西僵直著脊背,直視巴頓:“是,他做錯了很多事,做錯事就應該接受懲罰,但他還有機會,他還來得及回頭。”

巴頓皺眉:“到現在,你還以為這是他回不回得了頭的事情嗎?沒有覆仇,他的人生就沒有意義。沒有他想要的那個結局,他就根本不可能放過自己。他不是被迫跟納塔瓦的人攪在一起的,他是自願的,只是連他自己都在詭辯、粉飾,把自己都給騙進去了。傑西,你離他越近,就越會被拖進漩渦。跟他多年的覆仇計劃相比,你實在高估了自己的價值。難不成你真以為,你能勸他收手?”

“那我能怎麽辦!”傑西的聲量陡然拔高,“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他走上死路嗎!我不像你,我有感情!媽媽和大哥死的時候你難過嗎?你掉過一滴眼淚嗎?你既然看得這麽透徹,分析得這麽頭頭是道,怎麽還養出了二哥那種反社會人渣?”

巴頓擰眉,顯然被激怒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麽混賬話嗎!”

“你這種冷血的人眼裏只有利益,你懂什麽?是我把他從地獄裏拉回來的!是我把他救回來的!一千八百零一天,是米洛陪在我身邊,我生病的時候是他照顧我、關心我。是,他利用了我,但我不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說著,傑西眼睛微微發紅,“他十幾歲就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過著那種扭曲病態的日子,你不能還期望著他成為一個符合你想象的正常人。我了解他,他絕對不是個無藥可救的人。養廢了就放棄是只有你能做得出來的事情,我跟你不一樣!我不會放棄他!”

這一番極其殘忍的話直沖巴頓心口紮去,攪得血肉模糊。巴頓沈默半晌,問傑西:“你就一定非他不可?”

傑西因為情緒激動而面部震顫:“是,非他不可。”

“好。你申請調職吧,他的公司已經落定萬陽了,你想怎麽做就去做吧,我不會攔你。”巴頓垂眸,“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今天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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