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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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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

一連奔忙了一周,米洛帶著厚厚一沓文件回了萬陽分公司,就著溫水沖服了藥後,又灌了一杯濃縮咖啡,這才強打起來精神,開始處理事情。

米洛先處理了在綠契公司總部考察篩選過的高管人員的調任情況,撥付資金,配齊房車股份,又親自選定十來套優質房源。

結款的時候,售樓員也是第一回見著一次買十來套高級住宅的老板,於是壯著膽子推薦了一所天價海島別墅。別墅位於萬陽附地一個叫白砂島的地方,是個旅游勝地,風景獨好。

望著沙盤上的小島名字,米洛微微出神,沒怎麽猶豫就簽了單。

布萊茲把伯利恒號送給了他,按理來說,有來有回,他也應當還他些什麽。

錢財折算是一樁事,雖然他知道布萊茲或許根本不需要他這點小恩小惠,但他還不還又是另一回事。

忙到深夜,蓋瑞那邊來了電話匯報情況。米洛將手機調成了語音外放,擱在桌上,一邊翻動打滿標註的文件,一邊聽聲音。

蓋瑞匯報了綠契近期的發展狀況,一長串話說完之後,沒聽到米洛回應,蓋瑞立即草草結束,問道:“是不是分公司那兒有問題了?”

米洛就是在等他先開口。

收購蓮華機械後,他招過來的那批團隊行動很快,在核對資產清單時發現了一些異常。

米洛說道:“說起來,跟你上一任老板留下的那塊地皮有關。那塊工業用地的財務檔案裏,殘存了一部分未銷毀的生源素項目國際匯款記錄,收款方是一家贛谷的空殼公司,當年的工程圖紙還顯示預留了跨境物流專用通道。你怎麽看這個事情?”

米洛實地考察過,那塊工業園區有好幾道被水泥封堵的地下實驗室入口,查出來的設備采購清單也跟當初申報的日化生產線不符。最要緊的是,這項目是由他父親的名義提議興建的,當時還有一群外籍專家參加,裏面確實有蘇瑪的名字。

在蘇瑪·納塔瓦這個名字一次又一次地進入他的視線之後,米洛開始意識到自己思想的局限。他之前也和所有人一樣以為蘇瑪是泰特·達勒的情人,順理成章的也就認為布萊茲是作為私生子才有權和邁爾斯爭奪龍金融健的財產。但如果布萊茲有權去爭根本不是因為泰特·達勒,而是因為蘇瑪呢?

蓋瑞幹笑一聲:“十來年前,確實有外籍專家組進駐,帶頭的是個女博士。就是身份有點尷尬,她是泰特·達勒的情人。我記得,她當時身邊有個經常帶著個小姑娘,十來歲吧,我們都當這是對母女來著。”

“小姑娘?”米洛一楞,“後來那女孩呢?”

蓋瑞想了想,說:“我記得應該沒留多久吧,那女孩被送回贛谷了,走的時候還哭得撕心裂肺的,大概不舍得離開吧。我記得,那小姑娘長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腳脖子上有個紅花刺青。”

紅花刺青……米洛忽然想起諾奈笑著對他說那朵紅花叫做龍船花的情景。

諾奈被蘇瑪養過一段時間?這倒是個稀奇的發現。

米洛心裏想著,打開電視,調到了新聞頻道。

畫面裏播著最新的醫療器械論壇大會,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受邀進行主題演講。

新聞上,邁爾斯侃侃而談,張弛有度。在他身邊的是達勒集團旗下子公司總經理凱文,兩人一應一答,專業深度和風趣程度兼顧,訪談效果出奇得好。

邁爾斯鼓動格倫來掣他的肘,耗得他不得不處理,也正是在這半個月裏,邁爾斯已經從達勒的醜聞裏力挽狂瀾,不至於跌得太慘。不僅如此,由於格倫下臺,邁爾斯還趁機攪黃了席貢和綠契的合作可能,更給席貢放了個信號,現在綠契公司於贛谷而言是敵非友。眼下,席貢要是還想接著那份醫療專利開場制藥,能合作的也就只有邁爾斯了。

電話那頭的蓋瑞顯然也聽到了新聞的聲音,揣度著說:“邁爾斯這些日子陸陸續續公開露面,加上他本身口碑就不錯,情況已經好轉了很多,這個時候,你不好再對他下手了。”

米洛盯著電視屏幕:“誰說我要對他下手。”

桌上那堆圖紙右下角的簽名欄裏,凱文的名字被鋼筆重重劃了道斜線。

*

萬陽慈善晚會。

水晶吊燈將宴會廳映照得金碧輝煌,空氣裏浮動著香檳的微醺與高級香水的馥郁氣息。

凱文攬著夫人的腰在內場游刃有餘地穿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時不時向舉杯致意的賓客們頷首示意。

今晚的拍品是一件水頭潤得幾乎能滴出翠色的老坑玻璃種翡翠胸針,是他在滕邦出差時帶回來的佳品,吸引了在場眾多名流目光的焦點。

等辦成了這樁慈善晚會,賬目上自然是流向貧民,暗處經手流轉,大人物們分一分,再給邁爾斯鍍一層慈善家的金身。至於他,是一分也沾不到的,不僅如此,還得賠上無數小心。凱文心裏累極了,面上還得笑得開心。

談笑間,一只修長的手輕輕搭上了他的肩頭。凱文帶著未散的笑意側身,目光迎上一個穿著剪裁精良灰色西裝的俊秀青年。

凱文面上笑容一滯,手心驟涼。

“凱文先生。”米洛的聲音清朗,帶著點笑意,“珠寶配佳人。”話音落下,身後的侍應生無聲地趨前一步,將一個深藍色絲絨禮盒恭敬地遞到凱文夫人面前。

盒蓋輕啟,天鵝絨襯墊上,那枚流光溢彩、翠色欲流的翡翠胸針在璀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光芒。

女人訝異地微微捂住唇,有些猶豫地看向凱文。

凱文盡力維持著笑容:“米洛先生,你這是?”

“不知道能不能占用夫人一點時間,借凱文先生說句話?”

會場內間,頂級包廂隔斷了外面的觥籌交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親自上前來遞酒水單子。

凱文餘光掃過,瞧見他胸牌上的經理英文,當即心裏不免咯噔一聲。

這家國際酒店是出了名的高格調,他一直在排隊名單上,先前助理說正好能排上的時候他還感慨了一下好運氣。但現在看,是有人給他開了綠燈。

凱文翻著單子,心裏卻已經開始猜度起來。他從前只曉得這人是邁爾斯身邊養著的情人,小情人忽然搖身一變成了國外公司的總裁本就無比荒誕,可現在,他居然能在萬陽這地方來去自如,就連管理層都要賣給他面子。這似乎已經不是普通的有錢能做到的。

這人究竟是什麽來頭

“就這個吧。”凱文隨便點了個道菜,眼神這才落在面前的米洛身上。

蓋瑞易幟,不僅在蓮華機械的收購中完美退後,還跟著米洛去了綠契公司開展了新業務。蓋瑞那個奸猾的家夥他是知道的,可這種人都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凱文沒敢小瞧眼前這人。

但更讓他後怕的是,聽說米洛回國的時候遇到了恐怖襲擊,艾裏恩·桑頓那邊不知怎麽忽然放出了風聲,明裏沒說什麽,但暗裏卻有替米洛站隊的意思。這樣一來,跟米洛結過仇的凱文更加後怕了。

“米洛先生,從前那些事我也沒法解釋。你直說,我有什麽能替你做的。”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凱文先生。”米洛向凱文推過一張影印文件。

那聲溫和的“凱文先生”叫得凱文雞皮疙瘩瞬間冒了起來,他下意識扯了扯領帶,喘了口氣,卻又不得不伸手去夠文件。

全英文,滿滿一沓,一頁頁翻過去,上面的內容大致是康泰公司在贛谷的風險報告。

凱文面上一僵。這是威脅的意思?

米洛笑笑:“我猜這大概是邁爾斯叫你去做的,他是不是打算跟贛谷合作搞開發,推行新的醫療產品?”

凱文沒吭聲。

米洛推上第二份合同:“我直說了,邁爾斯拉你上的是條險船。你知不知道上一個在贛谷開工廠的是席貢的親妹妹?但即便是這樣,她最後的工廠也沒有真得開起來。一旦重新啟動工廠,就以為這要有運輸線。你或許還不清楚,修一條路會引得滕邦政府、贛谷勢力甚至毒梟三方發生混戰。你的那個分公司只是邁爾斯送給席貢用來引導炮火的替身。到時候,卸磨殺驢,你大概會落得跟我一樣的遭遇,墜機?刺殺?或者別的什麽新死法?但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有這個運氣,攜家帶口地全身而退?”

這番話說得凱文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睛。

米洛不緊不慢地說著:“但我可以給你一條退路。這是綠契醫療產業基金GP份額轉讓協議,我給你預留了一筆可觀的點數。我聽說你太太身體一直不太好,瀾曼終歸不是個安穩養病的地方,你去弗羅斯特拉文的話,那邊的醫院我可以替你安排。至於邁爾斯那邊,你倒也不用擔心,鞭長莫及,他的手伸不了那麽長。”

凱文沈默。

米洛繼續說道:“不用現在就給我答案,可以回去考慮一下,實在不信任我的話,你可以去查查蓋瑞過得怎麽樣。”

“你這是把我吃死了。”凱文雙手按在文件上,“為什麽是我?”

“沒有你,邁爾斯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凱文,我要的是你釜底抽薪,把工廠的事情弄砸。當然,你不會有什麽風險,小小的敲打,細水長流地來,等他發現的時候,你早就離開瀾曼了。”

“你大費周章給我鋪了這麽條路,為的只是這個?”

“當然不止這個。”米洛沈吟片刻,“我要你想辦法替我搭一條線,我要拿到滕邦境內的武裝押運權,能讓我繞過贛谷和契拉山,直通滕邦首都塔蘭。”

“這不可能!那份文件是由邁爾斯經手的,根本不是我能辦得下來的東西!”米洛這番話聽得凱文已經心驚肉跳,他咬咬牙,睨著桌上的文件,話語一轉,斟酌著說,“除非……你能搭上蓬拉頌。”

米洛靜靜地思量著,回了一句:“怎麽說?”

凱文端起酒杯,結結實實喝完了半杯,他根本嘗不出舌尖上是什麽滋味,卻多少撞了點膽子。

“蓬拉頌的父親曾經是滕邦第三軍區的將軍,二十年前因為政變被現任總理派系清算,家族徹底退出了政界。蓬拉頌現在經商,他控股的集團實際控制著契拉河上游六座水壩,去年剛並購了達信貨運,現在塔蘭半數以上的冷鏈物流都走他的渠道。你要是想實現你的目的,並且不驚動政界軍方,整個滕邦只有蓬拉頌能辦得到。”

米洛想了想,決定聽下去:“繼續。”

“因為蓬拉頌的特殊出身,滕邦政治審查委員會在他身邊安插了不少監察員,所有政商宴請必須提前備案,你沒辦法通過正式渠道接觸他的。他一直在被政治打壓,所以很難相信別人。他雖然只是個生意人,但跟我們國家這些人可不一樣,蓬拉頌是非常危險的。”

凱文很謹慎地說:“你能拿的出多少誠意去談判我不清楚,但你想見到蓬拉頌,就必須要先找人給你通路,也就是一個掮客。你得能找到這個給你通路的人,才能再往後說。”

掮客?

米洛陷入深思。

也就是說,他要找一個熟悉滕邦全境的當地人?

凱文又喝了一滿杯的酒,冷汗津津地說:“我只能告訴你辦法,這件事我實在沒能力辦得到。”

“我說了,我不會逼你。”米洛微微一笑,“你只要能辦你能辦得成的事就行。”

*

早上七點。

滕邦塔蘭的主城區浮著一重重檀香霧氣,青灰色天際線與金色尖頂交錯,悠長鐘鳴蕩開街巷,裹著橙袍的僧侶赤腳踩過露水未幹的石板路,沿街商鋪陸續響起卷簾門拉起的聲音。

一輛轎車碾過濕漉漉的棕櫚葉疾馳而去,殘影過後,一家糖水鋪正在開門迎客。

米洛戴著墨鏡,靜靜地坐在糖水鋪的堂食區。

二十米外,蹲守的椰子攤販低頭揮舞著砍刀,三輪車夫把毛巾往肩頭甩過去,各自低頭忙活。

米洛收回視線,這個幾個便衣保鏢沒白讓他花錢,藏在人群中基本看不出破綻。

不時有路過的背著書包的女學生們駐足,一個接一個地推推搡搡,好奇地望著正襟危坐的米洛。

一道人影穿過晨曦走了過來,米洛立即起身相迎。

那人微笑著說:“我們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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