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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城區新街。
隨著電梯下降，米洛跟著布萊茲來到地下三層。新街堂口原先的地下會所被整改成了巨型倉儲室。米洛瞄了一眼，貨工們動作麻利，各層加密閣間裏堆滿了封箱。
這鋪子是布萊茲從史蒂文手上吃下來的，因此雖然明面上屬於達勒集團，但實際上卻完全由布萊茲掌握。鋪子裏頭是什麽米洛不知道，但多少能猜到應該是布萊茲此次返回武東港的立足根基。就像他在贛谷能憑借打殺立威那樣，在武東港這種地方，有錢就是有權，沒錢沒權就是上帝來了也不帶搭理的。
米洛心裏清楚，雖然布萊茲待他看上去姿態極低，但他們兩人之間仍然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實力差距，所以他只能小心謹慎地踩著布萊茲能給的臺階。真正牽涉到了他在贛谷的那些事，以及他手裏究竟有多少實權，米洛是一概不多嘴的。
這麽邊走邊想著，很快就來到了內間，走道上不斷閃爍的監控紅點有無形的壓抑感。
布萊茲停在門邊，象征性地叩了兩下，裏頭坐著的三個男人立即聞聲望過來，齊齊起身。
桑頓集團旗下的三家子公司代表本來正坐立難安著，冷不丁瞧見布萊茲身邊只跟了個白生生的小年輕，緊張情緒瞬間緩解了不少。
“達勒先生。”有一人先殷切地伸出手來。
布萊茲回握，又一一握過去，請三人落座。
這個態度大大出乎對面三人意料。
達勒集團分立兩派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邁爾斯忙得腳不沾地、左右逢源，但布萊茲卻並不怎麽露面，加之那些傳言，他們本以為布萊茲應當是個極傲氣的角色，沒想到待人居然意外得體。
布萊茲落座，順手就要拉身邊的椅子，但他身邊那個年輕人卻不著痕跡地按住了他的手，布萊茲只好又收回了手。
這一幕落在對面三人眼裏，互相使了個眼色，沒瞧明白。
“達勒先生，你的來意我們都明白了。一口氣簽下我們手頭上所有的地皮……可真是個大膽的想法啊。只不過，既然是要談生意，您應該找桑頓集團旗下最大貨運子公司負責人彼得啊，我們怎麽好入你的眼？”說話的那個人斟酌了一下用詞，旁敲側擊道，“聽說，彼得是跟史蒂文一起上的游輪，史蒂文在贛谷被殺了，那彼得他……真的只是失蹤了嗎？”
彼得……米洛微微皺眉，他沒想到這三個人會拿這件事做切口來探口風。
那個在伯利恒號上狎妓的、叫做彼得的白發男人的臉此刻又在米洛腦海中浮現。
彼得的貨運公司幾乎是依靠蓮華機械而存在的，所以在原本的計劃裏，米洛有意透消息給這個人為的是想狗咬狗，但他沒想到此人過分偏激，弄出了雇傭殺人的事端。現在人是已經葬身大海了，至於那些貨……米洛親眼見到它們都被布萊茲扣在了贛谷。
米洛思索著怎麽回答，布萊茲卻已經打起了手語：彼得上船之前不是跟你們約好了嗎？他做局殺了惹麻煩的史蒂文後，你們好再給蓮華機械再洗白，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要給自己留下份賬冊，防的就是你們現在這幅不認賬的做派。
這話說得太白，米洛委婉地潤色了，又補充道：“到昨天收盤為止，桑頓集團的蓮華機械股價已經創下了近兩月單日最大跌幅。蓋瑞先生的醫療數據分析公司 市場份額下滑了不少，皮爾遜先生的醫療設備研發公司正面臨技術侵權訴訟，至於亞當斯先生的高端醫療器械分銷公司現在也有資金鏈斷裂的風險。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那份加密賬冊流出來，不僅三位先生想要的判股權質押會面臨無效下場，到時候就連脫手都是大問題。”
對面三人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座位正中的蓋瑞勉強笑起來：“不過是問一問朋友的下落，達勒先生真是多想了。你這位小秘書消息很專業啊，照他這麽說，我們豈不是都走上了絕路？”
布萊茲眼神從三人身上掃過，忍住了對這些口舌游戲的厭煩，沒表態。
米洛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文件，分發給三人：“是困境，但不算是絕境。”
蓋瑞挑眉：“怎麽說？”
“達勒先生能幫皮爾遜先生繞過專利訴訟進入弗羅斯特拉文市場，直接走國際路線。至於亞當斯先生，達勒先生可以調取贛谷的貨物替您作抵押擔保，聯合達勒集團旗下金融機構提供短期過橋貸款，保證利率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而對蓋瑞先生的難題，達勒集團能夠承諾註資支持，開放集團合作的公立醫院數據接口。”
三人聽了，翻動手頭上的文件。這些文件準備得條理得當，條款羅列清晰，涉及表達爭議的地方特意做上標註，顯然，這不是隨便拿出來糊弄的東西。
一時間，三人面面相覷。
自從達勒集團忽然蹦出個私生子的消息炸出來後，灰色地帶上的不少人已經摸到了布萊茲的真實身份。三分怕之外另有七分奇。這頭一次拋出合作意向，布萊茲兩重身份帶來的隱形紅利實在不讓人垂涎三尺。布萊茲的這些承諾聽起來過分不真實，有的已經超過了金錢能觸及的天花板。如果換做是其他人來談，這話就當聽一聽樂一樂，可如果是布萊茲來說的，即便是有五分真，也足夠讓人躁動。
米洛適當提示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時間。武東港警署已經在聯合滕邦當局開展跨境調查了，一旦蓮華機械徹底暴雷，按照正常程序進行債務清算的話，三位面臨的損失無法估計。”
蓋瑞翻了下文件，嘩啦啦一陣響：“達勒先生剛才說達勒集團會承諾註資支持……也就是說，是以達勒集團的名義？難不成今天這個合作，那位達勒先生也有授意？”
米洛反問：“有什麽區別嗎？”
區別可大了去了。蓋瑞看破不說破，眼神落到合約上。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布萊茲以個人名義簽約，但合同中卻約定了協議效力及於簽約人實際控制的關聯方。這意味著，假如達勒集團的主公司龍金融健恰好持有布萊茲名下公司的股份，通過代持公司簽署擔保協議，是極有可能出現小舟拉沈游輪的情況的。
不過，這是一百年都遇不到一回的情況。雖說婚生子和私生子天然不對付，但沒道理因為搶家產而弄毀整個企業的。
蓋瑞筆尖懸停，還是不敢想這種好事情就這麽落在自己頭上：“條約裏寫，當龍金融健現金流低於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時，需要立即償還三家子公司合計二十億的供應鏈融資……這麽有誠意，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米洛說：“達勒先生以個人持有的龍金融健股份作為上述協議的擔保，蓋瑞先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
“放心，當然放心。但問題是……那些地皮畢竟是史蒂文他叔父留下的。雖然現在確實是我們三家公司，但就這麽劃給你們了，等同於割了蓮華機械的肉給你們吃，這不是怕是艾裏恩·桑頓面子上不大好看嘛。”
那些地皮上的舊廠建在六年前，是個爛尾工程，說起來還跟理查德·格林有關。由於是桑頓家的舊產，即便是放在那兒生不出錢，但因為艾裏恩的原因，武東港至今也沒人敢開口說一個收字。
米洛平靜道：“是龍金融健要收，他要算賬怎麽也找不上你們。”說著，米洛看向布萊茲。
布萊茲挑了挑眉，似乎沒什麽所謂，並不忌憚什麽艾裏恩。
瞧見布萊茲的態度，蓋瑞與其餘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桑頓家的人固然不好惹，但生意終究是生意，鋌而走險是值得的。
一念至此，蓋瑞翻到文件最後一頁，簽名前，他不禁擡眸瞧了對座的布萊茲一眼，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瞬間感覺心裏涼絲絲的，一股壓力迫使他筆下不停簽完了名字，蓋上公章。
這是份對他們百利無一害的紅頭文件，雙方各持一份。
作為老手，蓋瑞看得明白，這文件一簽，危險更多地落在了龍金融健身上。自古以來兄弟爭權，屠戮是常事，在文明社會也就演變成了數不清的算計。他搞不清楚布萊茲要那些地皮幹什麽，那都是些陳舊的制藥工廠，不比房地產，收效慢。更重要的是，這份文件不是明面上集團對集團簽的，要是邁爾斯發現了，是可以直接踢布萊茲出局的。
布萊茲這個做法極其冒險，甚至可以說太混了。
只不過，這些跟他們又有什麽相幹呢？
蓋瑞蓋上筆帽，文件一合，對布萊茲微笑：“合作愉快。”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三人依次握上。
簽完單子再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漸黑。
布萊茲問話：你買那些地皮，是因為當年的事情？
米洛默了半晌，才說：“是，也不是。當初我爸之所以會跟博比·桑頓合作，有世家交情的關系，更多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博比·桑頓承諾造工廠他才同意推進生源素的研發。那些工廠一定是有用的，這麽多年沒被推翻重建一定有原因，只是我現在還沒弄清楚。但更多的原因是想讓他們簽協議，得找個合適的由頭。”
說著，米洛微微垂眸，“你在龍金融健的股份就這麽套進去了，你應該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錢吧。”
布萊茲想了想，大概能猜出一個數字，於是點點頭。
米洛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等事情結束了，該是你的我都會補償你。”
布萊茲隨意地點了點頭。要是真換算成錢來補償，或許他能跟米洛糾纏一輩子。
“你大概是全天下最舍得的人了。”還有句話米洛沒說出口。布萊茲大概也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居然肯拿上市公司的天價股份當過家家的游戲一樣陪他玩。
可這人越傻，他心裏卻越沒了底。
米洛心煩意亂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煙，打了聲招呼就往沒人的巷口邊上走，打算抽根煙後再上車。
布萊茲沒攔他，轉身去泊車。
霓虹燈牌閃爍，巷子深處傳來野貓撕咬聲，米洛立定，伸手擋風，打火機響了好幾回次才終於點燃。
身後垃圾桶發出碰撞聲，米洛頭也沒回，喃喃道：“還打算跟多久？”
長達幾年的被跟蹤經驗幾乎能讓他立即分辨出自己是什麽時候被盯上的，盯著他的大概又有幾個人。
三個穿黑衣的男人僵在五步開外，領頭那個的喉結上下滾動。
米洛氣定神閑站定，唇邊的火星明明滅滅：“再不動手的話，該來不及了吧。”
領頭的那個手摸到後腰，快步向前，就在即將拔槍碰到米洛腦門的前一秒，涼風襲過，他只來得及感覺到脖子一涼。
布萊茲閃身走出，一柄銀亮蝴蝶刀悄無聲息地卡在男人的頸脈上，高大健碩的身體幾乎立刻就絞死了對方的胳膊。
被鎖住的男人下意識張口要喊人，米洛皺眉阻止：“餵，提醒你一下，最好不要大喊大叫。”
男人下意識閉了嘴，餘光所至，兩名同伴已經倒地，不知死活。這會兒再看眼前細皮嫩肉的男人，禁不住冷汗一冒。
米洛將煙抵在墻上撚滅後扔進了垃圾箱，隨後上前一步，輕聲說著：“你沒聽過猛沙暴斃的消息，還是說，你也想嘗嘗那滋味？”
血珠順著刀鋒匯成一道細流。
男人瞬間明白拿刀抵著他的人是誰了。瞬間，手腕一松，手槍落地。是個繳械投降的意思。
米洛歪頭，眼神示意。布萊茲旋即收刀，撿起地上的槍，默默朝著米洛所在方向走去。
昏黃路燈下，一身黑的布萊茲根本瞧不清臉，他就像是米洛被放大的影子，兩人幾乎疊成了一個變形的怪物。
米洛挑了挑眉：“還不滾？”
男人後退著奔出巷口，很快，一輛黑色奔馳揚長而去。
布萊茲睨著遠去的車影，哢噠幾聲驗了槍，沒什麽所謂地繳了。
米洛無奈嘆口氣：“艾裏恩這會兒不可能南下，他手底下的人應該也不敢替他出頭做事。我猜，他們更可能是邁爾斯手底下的人吧，只不過是自以為有主見的那一批，看你一動蓮華機械，就急得亂竄了。”
“放他們回去報信，也算是再添把柴。”說著，米洛提起車鑰匙，“走吧，我來開車。”
趕上下班潮，他們在車潮中像是再簡單不過的兩個，落日餘暉灑在海面，武東港三號碼頭對面的島嶼像蚌殼裏的珍珠。
見布萊茲一直扭頭望向窗外，米洛瞥了一眼。
環島的棧道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熱熱鬧鬧的，短腳鵯時不時振翅起飛。港商大校區是典型的中西式雜糅的南洋風格，更偏向於萬陽那邊的特色，跟武東港的未來科技風格建築截然不同。瞧著校園的青石立碑，大學四年時間似乎也在那匆匆一眼裏隨之一晃而過。
米洛又分神看了布萊茲一眼。不知怎麽，小男孩阿帕的話忽然在他腦海中回蕩。
布萊茲沒讀過書，沒接觸過正統教育，說難聽一點，其實就是一個思想貧瘠的空心人。
可是，出身在贛谷那種環境，沒有上過一天學，他卻沒有和當地人那樣信仰那個蛇頭佛邪教，而是離經叛道地把基督教色彩的紋身刺在了身上……米洛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布萊茲骨子裏其實是有一種反叛的東西的，只不過那種反叛又被經年累月的馴服壓制住了。或許是因為席貢是他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了吧。畢竟邁爾斯說過，布萊茲似乎是重視親緣關系的。
這樣一想，似乎又是很可悲的一個人。
見布萊茲轉過臉來，米洛壓下心思，不自在地問：“你剛剛在想什麽？”
布萊茲沒有動作。
米洛追問了一句：“是關於喬舒亞的嗎？”
布萊茲微微一楞。
米洛揚唇一笑：“你一定很好奇他吧。”
布萊茲沒否認。
他其實隱約能感覺到那個弗羅斯特拉文男人跟米洛之間有點關系。在知道米洛真實身份之前他就想盡方法去調查了這兩人之間的聯系，但唯一的線索也就是兩人曾經同為港商大的學生。
至於別的，他一無所知。
就像他現在其實根本不知道米洛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只是遵循著米洛的意願配合表演。
他們可以做出極盡親密的結合，但是心與心之間卻隔著萬頃汪洋，諷刺的是，他沒有鑿石填海的膽量。
離米洛越近，他越覺得米洛就像是一本絕版書，他費勁力氣拿到手裏，可一翻開，裏面不是插畫而是文字。看得見摸得著卻弄不懂是一件讓人倍感無力的事情，就像是長了嘴巴卻不能說話一樣令人不安。
落日徹底墜入海中，最後一縷光落在米洛臉上，布萊茲瞧見米洛側過半張臉，黑色的瞳仁被映照得像是琥珀那樣漂亮。
“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米洛的聲音很輕，“明天的大會一定特別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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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鋪子是布萊茲從史蒂文手上吃下來的，因此雖然明面上屬於達勒集團，但實際上卻完全由布萊茲掌握。鋪子裏頭是什麽米洛不知道，但多少能猜到應該是布萊茲此次返回武東港的立足根基。就像他在贛谷能憑借打殺立威那樣，在武東港這種地方，有錢就是有權，沒錢沒權就是上帝來了也不帶搭理的。
米洛心裏清楚，雖然布萊茲待他看上去姿態極低，但他們兩人之間仍然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實力差距，所以他只能小心謹慎地踩著布萊茲能給的臺階。真正牽涉到了他在贛谷的那些事，以及他手裏究竟有多少實權，米洛是一概不多嘴的。
這麽邊走邊想著，很快就來到了內間，走道上不斷閃爍的監控紅點有無形的壓抑感。
布萊茲停在門邊，象征性地叩了兩下，裏頭坐著的三個男人立即聞聲望過來，齊齊起身。
桑頓集團旗下的三家子公司代表本來正坐立難安著，冷不丁瞧見布萊茲身邊只跟了個白生生的小年輕，緊張情緒瞬間緩解了不少。
“達勒先生。”有一人先殷切地伸出手來。
布萊茲回握，又一一握過去，請三人落座。
這個態度大大出乎對面三人意料。
達勒集團分立兩派的消息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邁爾斯忙得腳不沾地、左右逢源，但布萊茲卻並不怎麽露面，加之那些傳言，他們本以為布萊茲應當是個極傲氣的角色，沒想到待人居然意外得體。
布萊茲落座，順手就要拉身邊的椅子，但他身邊那個年輕人卻不著痕跡地按住了他的手，布萊茲只好又收回了手。
這一幕落在對面三人眼裏，互相使了個眼色，沒瞧明白。
“達勒先生，你的來意我們都明白了。一口氣簽下我們手頭上所有的地皮……可真是個大膽的想法啊。只不過，既然是要談生意，您應該找桑頓集團旗下最大貨運子公司負責人彼得啊，我們怎麽好入你的眼？”說話的那個人斟酌了一下用詞，旁敲側擊道，“聽說，彼得是跟史蒂文一起上的游輪，史蒂文在贛谷被殺了，那彼得他……真的只是失蹤了嗎？”
彼得……米洛微微皺眉，他沒想到這三個人會拿這件事做切口來探口風。
那個在伯利恒號上狎妓的、叫做彼得的白發男人的臉此刻又在米洛腦海中浮現。
彼得的貨運公司幾乎是依靠蓮華機械而存在的，所以在原本的計劃裏，米洛有意透消息給這個人為的是想狗咬狗，但他沒想到此人過分偏激，弄出了雇傭殺人的事端。現在人是已經葬身大海了，至於那些貨……米洛親眼見到它們都被布萊茲扣在了贛谷。
米洛思索著怎麽回答，布萊茲卻已經打起了手語：彼得上船之前不是跟你們約好了嗎？他做局殺了惹麻煩的史蒂文後，你們好再給蓮華機械再洗白，但他也不是傻子，知道要給自己留下份賬冊，防的就是你們現在這幅不認賬的做派。
這話說得太白，米洛委婉地潤色了，又補充道：“到昨天收盤為止，桑頓集團的蓮華機械股價已經創下了近兩月單日最大跌幅。蓋瑞先生的醫療數據分析公司 市場份額下滑了不少，皮爾遜先生的醫療設備研發公司正面臨技術侵權訴訟，至於亞當斯先生的高端醫療器械分銷公司現在也有資金鏈斷裂的風險。在這種情況下，要是那份加密賬冊流出來，不僅三位先生想要的判股權質押會面臨無效下場，到時候就連脫手都是大問題。”
對面三人的臉色瞬間難看起來，座位正中的蓋瑞勉強笑起來：“不過是問一問朋友的下落，達勒先生真是多想了。你這位小秘書消息很專業啊，照他這麽說，我們豈不是都走上了絕路？”
布萊茲眼神從三人身上掃過，忍住了對這些口舌游戲的厭煩，沒表態。
米洛拿出事前準備好的文件，分發給三人：“是困境，但不算是絕境。”
蓋瑞挑眉：“怎麽說？”
“達勒先生能幫皮爾遜先生繞過專利訴訟進入弗羅斯特拉文市場，直接走國際路線。至於亞當斯先生，達勒先生可以調取贛谷的貨物替您作抵押擔保，聯合達勒集團旗下金融機構提供短期過橋貸款，保證利率低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而對蓋瑞先生的難題，達勒集團能夠承諾註資支持，開放集團合作的公立醫院數據接口。”
三人聽了，翻動手頭上的文件。這些文件準備得條理得當，條款羅列清晰，涉及表達爭議的地方特意做上標註，顯然，這不是隨便拿出來糊弄的東西。
一時間，三人面面相覷。
自從達勒集團忽然蹦出個私生子的消息炸出來後，灰色地帶上的不少人已經摸到了布萊茲的真實身份。三分怕之外另有七分奇。這頭一次拋出合作意向，布萊茲兩重身份帶來的隱形紅利實在不讓人垂涎三尺。布萊茲的這些承諾聽起來過分不真實，有的已經超過了金錢能觸及的天花板。如果換做是其他人來談，這話就當聽一聽樂一樂，可如果是布萊茲來說的，即便是有五分真，也足夠讓人躁動。
米洛適當提示道：“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時間。武東港警署已經在聯合滕邦當局開展跨境調查了，一旦蓮華機械徹底暴雷，按照正常程序進行債務清算的話，三位面臨的損失無法估計。”
蓋瑞翻了下文件，嘩啦啦一陣響：“達勒先生剛才說達勒集團會承諾註資支持……也就是說，是以達勒集團的名義？難不成今天這個合作，那位達勒先生也有授意？”
米洛反問：“有什麽區別嗎？”
區別可大了去了。蓋瑞看破不說破，眼神落到合約上。這上面白紙黑字寫著布萊茲以個人名義簽約，但合同中卻約定了協議效力及於簽約人實際控制的關聯方。這意味著，假如達勒集團的主公司龍金融健恰好持有布萊茲名下公司的股份，通過代持公司簽署擔保協議，是極有可能出現小舟拉沈游輪的情況的。
不過，這是一百年都遇不到一回的情況。雖說婚生子和私生子天然不對付，但沒道理因為搶家產而弄毀整個企業的。
蓋瑞筆尖懸停，還是不敢想這種好事情就這麽落在自己頭上：“條約裏寫，當龍金融健現金流低於凈利潤的百分之二十時，需要立即償還三家子公司合計二十億的供應鏈融資……這麽有誠意，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米洛說：“達勒先生以個人持有的龍金融健股份作為上述協議的擔保，蓋瑞先生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嗎？”
“放心，當然放心。但問題是……那些地皮畢竟是史蒂文他叔父留下的。雖然現在確實是我們三家公司，但就這麽劃給你們了，等同於割了蓮華機械的肉給你們吃，這不是怕是艾裏恩·桑頓面子上不大好看嘛。”
那些地皮上的舊廠建在六年前，是個爛尾工程，說起來還跟理查德·格林有關。由於是桑頓家的舊產，即便是放在那兒生不出錢，但因為艾裏恩的原因，武東港至今也沒人敢開口說一個收字。
米洛平靜道：“是龍金融健要收，他要算賬怎麽也找不上你們。”說著，米洛看向布萊茲。
布萊茲挑了挑眉，似乎沒什麽所謂，並不忌憚什麽艾裏恩。
瞧見布萊茲的態度，蓋瑞與其餘兩人交換了個眼神。桑頓家的人固然不好惹，但生意終究是生意，鋌而走險是值得的。
一念至此，蓋瑞翻到文件最後一頁，簽名前，他不禁擡眸瞧了對座的布萊茲一眼，對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瞬間感覺心裏涼絲絲的，一股壓力迫使他筆下不停簽完了名字，蓋上公章。
這是份對他們百利無一害的紅頭文件，雙方各持一份。
作為老手，蓋瑞看得明白，這文件一簽，危險更多地落在了龍金融健身上。自古以來兄弟爭權，屠戮是常事，在文明社會也就演變成了數不清的算計。他搞不清楚布萊茲要那些地皮幹什麽，那都是些陳舊的制藥工廠，不比房地產，收效慢。更重要的是，這份文件不是明面上集團對集團簽的，要是邁爾斯發現了，是可以直接踢布萊茲出局的。
布萊茲這個做法極其冒險，甚至可以說太混了。
只不過，這些跟他們又有什麽相幹呢？
蓋瑞蓋上筆帽，文件一合，對布萊茲微笑：“合作愉快。”
隨著他的話音落地，三人依次握上。
簽完單子再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天色漸黑。
布萊茲問話：你買那些地皮，是因為當年的事情？
米洛默了半晌，才說：“是，也不是。當初我爸之所以會跟博比·桑頓合作，有世家交情的關系，更多的原因似乎是因為博比·桑頓承諾造工廠他才同意推進生源素的研發。那些工廠一定是有用的，這麽多年沒被推翻重建一定有原因，只是我現在還沒弄清楚。但更多的原因是想讓他們簽協議，得找個合適的由頭。”
說著，米洛微微垂眸，“你在龍金融健的股份就這麽套進去了，你應該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錢吧。”
布萊茲想了想，大概能猜出一個數字，於是點點頭。
米洛欲言又止，最後說了句：“等事情結束了，該是你的我都會補償你。”
布萊茲隨意地點了點頭。要是真換算成錢來補償，或許他能跟米洛糾纏一輩子。
“你大概是全天下最舍得的人了。”還有句話米洛沒說出口。布萊茲大概也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居然肯拿上市公司的天價股份當過家家的游戲一樣陪他玩。
可這人越傻，他心裏卻越沒了底。
米洛心煩意亂地摸了摸口袋裏的煙，打了聲招呼就往沒人的巷口邊上走，打算抽根煙後再上車。
布萊茲沒攔他，轉身去泊車。
霓虹燈牌閃爍，巷子深處傳來野貓撕咬聲，米洛立定，伸手擋風，打火機響了好幾回次才終於點燃。
身後垃圾桶發出碰撞聲，米洛頭也沒回，喃喃道：“還打算跟多久？”
長達幾年的被跟蹤經驗幾乎能讓他立即分辨出自己是什麽時候被盯上的，盯著他的大概又有幾個人。
三個穿黑衣的男人僵在五步開外，領頭那個的喉結上下滾動。
米洛氣定神閑站定，唇邊的火星明明滅滅：“再不動手的話，該來不及了吧。”
領頭的那個手摸到後腰，快步向前，就在即將拔槍碰到米洛腦門的前一秒，涼風襲過，他只來得及感覺到脖子一涼。
布萊茲閃身走出，一柄銀亮蝴蝶刀悄無聲息地卡在男人的頸脈上，高大健碩的身體幾乎立刻就絞死了對方的胳膊。
被鎖住的男人下意識張口要喊人，米洛皺眉阻止：“餵，提醒你一下，最好不要大喊大叫。”
男人下意識閉了嘴，餘光所至，兩名同伴已經倒地，不知死活。這會兒再看眼前細皮嫩肉的男人，禁不住冷汗一冒。
米洛將煙抵在墻上撚滅後扔進了垃圾箱，隨後上前一步，輕聲說著：“你沒聽過猛沙暴斃的消息，還是說，你也想嘗嘗那滋味？”
血珠順著刀鋒匯成一道細流。
男人瞬間明白拿刀抵著他的人是誰了。瞬間，手腕一松，手槍落地。是個繳械投降的意思。
米洛歪頭，眼神示意。布萊茲旋即收刀，撿起地上的槍，默默朝著米洛所在方向走去。
昏黃路燈下，一身黑的布萊茲根本瞧不清臉，他就像是米洛被放大的影子，兩人幾乎疊成了一個變形的怪物。
米洛挑了挑眉：“還不滾？”
男人後退著奔出巷口，很快，一輛黑色奔馳揚長而去。
布萊茲睨著遠去的車影，哢噠幾聲驗了槍，沒什麽所謂地繳了。
米洛無奈嘆口氣：“艾裏恩這會兒不可能南下，他手底下的人應該也不敢替他出頭做事。我猜，他們更可能是邁爾斯手底下的人吧，只不過是自以為有主見的那一批，看你一動蓮華機械，就急得亂竄了。”
“放他們回去報信，也算是再添把柴。”說著，米洛提起車鑰匙，“走吧，我來開車。”
趕上下班潮，他們在車潮中像是再簡單不過的兩個，落日餘暉灑在海面，武東港三號碼頭對面的島嶼像蚌殼裏的珍珠。
見布萊茲一直扭頭望向窗外，米洛瞥了一眼。
環島的棧道上有不少漫步的行人，熱熱鬧鬧的，短腳鵯時不時振翅起飛。港商大校區是典型的中西式雜糅的南洋風格，更偏向於萬陽那邊的特色，跟武東港的未來科技風格建築截然不同。瞧著校園的青石立碑，大學四年時間似乎也在那匆匆一眼裏隨之一晃而過。
米洛又分神看了布萊茲一眼。不知怎麽，小男孩阿帕的話忽然在他腦海中回蕩。
布萊茲沒讀過書，沒接觸過正統教育，說難聽一點，其實就是一個思想貧瘠的空心人。
可是，出身在贛谷那種環境，沒有上過一天學，他卻沒有和當地人那樣信仰那個蛇頭佛邪教，而是離經叛道地把基督教色彩的紋身刺在了身上……米洛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布萊茲骨子裏其實是有一種反叛的東西的，只不過那種反叛又被經年累月的馴服壓制住了。或許是因為席貢是他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了吧。畢竟邁爾斯說過，布萊茲似乎是重視親緣關系的。
這樣一想，似乎又是很可悲的一個人。
見布萊茲轉過臉來，米洛壓下心思，不自在地問：“你剛剛在想什麽？”
布萊茲沒有動作。
米洛追問了一句：“是關於喬舒亞的嗎？”
布萊茲微微一楞。
米洛揚唇一笑：“你一定很好奇他吧。”
布萊茲沒否認。
他其實隱約能感覺到那個弗羅斯特拉文男人跟米洛之間有點關系。在知道米洛真實身份之前他就想盡方法去調查了這兩人之間的聯系，但唯一的線索也就是兩人曾經同為港商大的學生。
至於別的，他一無所知。
就像他現在其實根本不知道米洛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麽，只是遵循著米洛的意願配合表演。
他們可以做出極盡親密的結合，但是心與心之間卻隔著萬頃汪洋，諷刺的是，他沒有鑿石填海的膽量。
離米洛越近，他越覺得米洛就像是一本絕版書，他費勁力氣拿到手裏，可一翻開，裏面不是插畫而是文字。看得見摸得著卻弄不懂是一件讓人倍感無力的事情，就像是長了嘴巴卻不能說話一樣令人不安。
落日徹底墜入海中，最後一縷光落在米洛臉上，布萊茲瞧見米洛側過半張臉，黑色的瞳仁被映照得像是琥珀那樣漂亮。
“很快你就能見到他了。”米洛的聲音很輕，“明天的大會一定特別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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