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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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

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狹小密閉的空間不斷回蕩。

米洛閉上雙眼,現實和幻覺交疊。

那只他曾見過的白蟒從天女淚密從中穿梭游動,嘶嘶吐信,很快,蛇身絞住一只鬣蜥的後腿,肌群持續收緊。

鬣蜥在纏繞下身體逐漸扭曲,瀕臨窒息。

白蟒分叉頂端沾著毒液,包裹住鬣蜥的頭,隨著不斷探入咽喉,白蟒的環狀肌收縮推進,帶有倒刺的角質層不斷發生刮擦的悶響。

米洛喉中溢出極短的一聲。

搖搖晃晃的床角處是滿地的紙。

布萊茲單手撐住墻壁,汗珠順著鼻梁滴下來,淌在米洛的心口。他喘了口氣,看著底下那張不大清醒的臉,一時之間不確定對方有沒有暈掉,於是只好將另一只手騰出來,撓了撓米洛的下巴,寬大的手掌簡直快要包住米洛的整張臉。

布萊茲手指上揚,微微晃動:疼嗎?

米洛說了句話,布萊茲聽到了,卻也完全可以當沒聽到。只是他不敢太過分,立即放緩,但沒有退出。

滾燙的呼吸摻雜著一股扭曲的渴望,米洛的聲音是飄著的:“掐我。”

布萊茲恍惚了一下,目光下移。

米洛汗津津的,側過臉,竟然銜住了他的虎口,叼著他的手,眼底霧氣氤氳。

這幅樣子瞧得布萊茲猛地一震,柔軟到心臟都禁不住發痛。他手掌下移,遲疑地握住了米洛的頸,五指稍稍收力,白皙的皮膚竟然立刻就見了紅痕。

連日以來的高度緊張和忌憚這一刻似乎可以被撕開一道口子,讓一切都宣洩而出。米洛感到身上一陣陣的發燙,酒精和香煙混在他的血液裏,讓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

痛苦是最極致的感知,可只有這樣的感知才能讓他感覺自己還活著。

再重一些,再勒緊一些,最好是把他能呼吸到的空氣全部剝奪,讓他看一看,臨近死亡邊界的時候,一個人究竟能瞧見什麽。

窒息感伴隨而來的是生理性的求生反抗,米洛強行忍住自己所有軀體上的掙紮,只有眼淚順著眼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就在他快要攀到死生一線的那個臨界點時,巨大的拖拽感將他強行扯回。空氣再次灌入肺腔,像是開閘放水,將他完全淹沒。

一雙溫暖而潮熱的雙手攏住了他的脖子,重重的呼吸聲就在他耳畔呼響,當然,與之而來的還有強烈的心跳聲。

米洛睜開眼睛,漆黑一團中,他能感覺到布萊茲在輕輕地吻他眼角的淚水。

米洛鼻腔一酸,卻很快忍住了,他立即嗤笑一聲,想爬起來去找煙:“沒意思。”

布萊茲卻不允許他動,指腹碾磨著米洛的臉頰:不可以。

“不可以,還是不喜歡?”米洛被壓在原地,哼笑起來,“那你喜歡什麽?喜歡我抽你耳光,還是喜歡我把你當狗?可惜,你又不能叫,你是只啞巴狗。”

布萊茲沒反應。

見布萊茲無動於衷,米洛真就扇了他一耳光,並不輕,布萊茲抵著牙齒,揚唇笑了。

“你就這麽喜歡我侮辱你?”

布萊茲就只是安靜地看著米洛,全無一點抵抗的意思。

他越這樣溫順,米洛卻越覺得喉嚨發堵。

“你為什麽不動了?”米洛雙手環住布萊茲的脖子,“我還沒玩盡興。”

米洛的耳語就在耳邊,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放大,從耳膜一直蕩到腦海裏。

在似真似幻的黑暗裏,布萊茲恍惚間覺得自己像是空降在雨林裏的途中,掉進了一個未知的漩渦中,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只能感覺到不斷有樹葉掃過他的臉,擦破他的皮膚,鋒利的荊棘不斷抓咬撓,根本不疼,只有渾身戰栗。

布萊茲攥著米洛的手腕,這個視角能瞧見米洛修長的頸,上面滿是他剛才掐留下來的傷痕。

米洛的主動回應讓他布萊茲的大腦一陣陣的眩暈。

他好想咬死他,吃掉他,或者被吃掉,被殺掉,只要能永遠在一起,怎麽樣都好。

一場漫長而極速的迫降最終墜地。

米洛安靜地趴在布萊茲身上,偏過了頭。盡管很想看他的臉,瞧他的眼睛,期盼他能在他耳邊說些話,但布萊茲忍住了強烈的渴望,就只是一下下地、慢慢地撫摸著米洛的後背。

布萊茲終於瞧見,幽暗的雨林裏,鬣蜥的瞳孔在黑暗中擴散成兩個小小的暗點,就這麽被白蟒徹底吞沒,骨血交合,融為一體。

*

“看我幹什麽?”

天色微微亮,米洛灌了杯清茶下肚,昏沈的腦袋終於清醒過來,但他實在忍不了對座的人來來回回地偷窺。

相比之下,布萊茲整個人容光煥發。聽見這話,布萊茲伸過手撫過米洛脖頸,微微撇嘴,是一個內疚的表情。

米洛下意識摸了把,能感覺到有點疼。餘光落到布萊茲大咧咧敞開的領口,瞧見上面的抓痕,昨夜斷片的記憶忽然閃回,該想起來的不該想起來的這會兒全都冒了頭,一時間倒是格外臊人。

米洛扭過臉,順便踢了一腳布萊茲:“吃你的飯吧。”

米洛這一腳踢得實在,沒半點嬌俏意思,但落在布萊茲眼裏卻變了味道。布萊茲揚唇,配合地縮了腿,一下子趴在折疊桌上,活像只攤開的大蝙蝠。

對於接二連三拉布萊茲上床這件事,米洛其實是有點尷尬的。贛谷那一次可以說是沖動和計劃摻在一起的產物,可昨晚的事怎麽論?他總不至於真因為一個破仙人球就獸性大發。明明一切都是他主導的,可他卻沒覺得自己有種游刃有餘的掌控感。現在好了,這家夥居然反過來戲弄他了。

一念至此,米洛冷冷放話:“再說,睡你一下怎麽了?”

布萊茲抿唇,反應極快地表示:不止一下。

米洛眼皮直跳,心裏噌了團火。雖然這是句實話,但他意識清醒的時候是很不願意認賬的。雖然不至於像個小姑娘紅臉,但他臉皮確實也沒自己想象中的那麽厚。

“閉嘴吧。”米洛罵了一句,“話那麽多。”

好半天沒聽到動響。

米洛皺眉,卻見布萊茲撐著手臂擋住了臉,一聲不吭,也不扭頭看人。米洛當下就有點後悔。明明布萊茲是個啞巴,他卻叫他閉嘴……像是在往人心裏戳刀子。

他會哄人,但僅限於悠真和傑西那樣的。至於布萊茲這類奇特品種,他很抓瞎。

“好了,我沒那個意思。”提起褲子不認人不是他崇尚的做派,更何況昨夜確實是他理虧,“要不再給你買點吃的?”

說著,米洛起身,等他端著碗回來的時候,他本以為萎靡不振的布萊茲仰臉瞧他,精神頭極好,眼風掃過,示意他放下。

自從回武東港,布萊茲便像是赤貧了一般,吃喝用度一應俱全賴上他,除了辦事忙活,一天到頭像個鬼一樣跟在他後頭。

米洛當即便明白自己被他玩了。

他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一招的?有點可怕。

米洛落座,有點心煩,一心煩就想抽煙,這個惡習也是從贛谷回來後染上的,但他沒想在公共場合這麽做,索性就瞧著布萊茲吃飯轉移註意力。

瞧著瞧著,米洛忽然發現,吃東西時,布萊茲脖子上的青筋會連帶著骨骼凸起,漂亮的、鋒利的下頜線隨著咀嚼吞咽的動作異常清晰,皮肉貼合到極致。

不知怎麽的,米洛腦中忽然閃過布萊茲在贛谷那身印花襯衫的背頭模樣,不由得微微晃神。

布萊茲還是長得很帥的。

這個念頭閃過一秒後就被米洛強行按下,他移開視線,覺得腳邊一癢。

低頭看去,一只臟兮兮的小流浪狗夾著尾巴伏到他腳邊。米洛從布萊茲盤子裏夾了個鴨腿扔到地上,小黃狗嗅了幾下後就安靜地啃食起來。

布萊茲脾氣很好地瞧著米洛的動作,比劃:你想養它嗎?

米洛臉色忽然冷淡,冷冰冰地嗆回去:“不想。”

布萊茲沒下文了。

米洛反應過來自己好像有點兇了,他最近脾氣似乎越來越容易波動,這不是件好事。米洛不想被布萊茲發覺異常,於是打算找點話說。

聽力障礙的人即使在有助聽器的情況下,在跟人交談的時候依舊會習慣性緊盯著對方的唇讀唇語。但布萊茲不一樣,他的一舉一動、神情姿態幾乎跟健全的人幾乎完全相符。不知道是因為前十八年正常的人生留下的習慣使然,還是他其實內心深處也在刻意保持這種“普通人狀態”。

“你怎麽不做人工耳蝸?”冷不丁的,米洛腦中忽然冒出這個問題。

布萊茲微微一楞,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米洛居然在主動問關於自己的事情。他反應遲鈍地想了會兒才打起手語:做了人工耳蝸就不能劇烈運動。

“哦。”米洛看似不在乎,實則陷入沈思。

他雖然知道肯定跟錢多錢少的沒什麽關系,也猜過可能是條件不滿足,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

也就是說,布萊茲是可以恢覆健康聽力的,但比他完善聽力更重要的是他做事的能力。如果不能劇烈運動,那雨林的活動基本跟他說再見了。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席貢才沒要他做手術。

這麽想著,米洛默默生出了個不該有的念頭。

他竟然覺得布萊茲有一點可憐。

不,不對,他瘋了嗎?他居然會覺得布萊茲可憐?他一定是宿醉得把腦花都醉成生腌了。

對米洛腦中糾結一無所知的布萊茲自然地打手勢:你什麽時候去公司?

米洛搖頭:“今天不去了。”

因為飛東京那一趟發生的事,米洛在邁爾斯那裏獲得了極長的一段清靜時間。

邁爾斯像是明白,彈簧壓到極致要麽徹底崩斷要麽觸底反彈,所以樂得在大局已定的前提下給米洛松了松弦,暫且施舍點自由。

布萊茲又問:那你想去見那個人嗎?

米洛知道他提的是誰。

確實,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悠真是最棘手的麻煩。他既沒辦法做到讓他徹底消失永絕後患,又無法在傑西警署的諸多眼線下憑一己之力將其送出國,至於借用布萊茲之手……米洛不敢再把致命要害輕易交付給任何一個人。

悠真成了他手上的燙手山芋。

細想自己跟悠真這四年的交情後,米洛一時間也驚詫於自己連面也不敢見的懦夫行徑。或許真的被邁爾斯說中,他沒勇氣聽悠真說出一切都只是為了錢才接近他、出賣他的話。

米洛最後還是拒絕了:“明天綠契公司就要來了,先顧好眼前,等事情落定了再見吧。”米洛頓了頓,“畢竟,今天你這邊的事情最重要。”

聽到這話,布萊茲了然點頭。他本來也沒想勸米洛去見那人,最好是永遠也別見,他能瞧得出來悠真看米洛的眼神,更知道那眼神裏藏了些什麽東西。

米洛像是想到了什麽,有點拿不準地問:“在贛谷那邊,你跟人談過生意嗎?我說的是那種和平上桌的、不動刀動槍那種。”

布萊茲想了想,肯定地……搖了搖頭。

米洛拍板:“今天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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