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換

關燈
交換

郊區碎石路揚起塵暴,鹹腥海風灌入鼻腔,一黑一白兩輛車前後追擊,距離不斷拉近。

傑西瞥了眼後視鏡,後面那輛白色SUV正貼著死咬不放。

沖上跨海大橋時,白車突然切到空檔,轉速表紅區震顫,擦著護欄漂移過彎,急剎火花四濺。眼見要逼停對方,那輛黑車卻從縫隙中快速滑過,加速下橋。

“先別咬。”米洛扒開駕駛座遮陽板,冷靜分析,“下橋後,用前面那輛貨車的空隙卡死他。”

布萊茲眼中閃過瞬間的驚詫,沒想到米洛居然跟他想到了一處。

黑車撐到駛離跨海大橋,前方迎面而來的貨車占據半條道,布萊茲踩上油門,強行擠占另半道路,瞬間,白色SUV強行並線。

傑西被擠得沒法,只好錯開位置,避免車窗並行時對方發冷槍。他打方向盤右轉,卻不設防撞飛路旁早餐攤的鐵皮棚,飛濺的炒粿條直接潑在了他的擋風玻璃上。

傑西被迫急剎,被窮追猛打得不免有點冒火:“操!真夠纏人的!”嘴上說著,手底下卻不停,再度開出,不忘安撫悠真,“不過你也別怕,今天說什麽我都得把你帶回去。”

嗡的一聲,兩輛極速行駛的汽車一前一後駛入環海路段。

布萊茲猛拉手剎,車身180度調頭逆行橫切,強勢地封死了前路。

傑西被迫打輪閃避,死踩剎車,轎車卻仍在劇烈搖晃中撞向一間廢棄快遞站,發出劇烈的撞擊聲響。

退無可退,後路被徹底封死,對方的車技顯然在他之上。見狀,被撞得頭腦發暈的傑西果斷踹開車門,拽著副駕上的悠真滾出車外。

“砰”的一聲爆響後,黑車在水泥地面留下無數車轍黑痕,車前蓋被撞碎,直冒白煙。

布萊茲推開車門,戴上面巾,只露出一雙沈壓壓的眼睛。他清點了一下槍裏的子彈,還剩三顆,夠用了。

望著眼前熟悉的地方,布萊茲忽然有點感慨命運之巧合。

兜兜轉轉,居然又是在這個快遞站。

上一次他把米洛當老鼠抓,這一次卻變成了他和米洛同一陣線來反追別人。

布萊茲打手勢:我很快,你在這裏等我。

米洛看著布萊茲麻利幹練的動作,忍不住猜測他是不是不耐煩了,一槍斃命簡單的事情變成了覆雜的追擊戰,應該挺讓他不痛快的。雨林裏布萊茲一腳踹開寺廟大門大肆射殺的模樣在腦海中閃過,米洛不由得上前一步:“我跟你一起。”

布萊茲低頭瞧著米洛攀住他衣角的手,眼眸微微一亮,雖然知道會耽誤功夫,但他還是沒法拒絕。

廢棄快遞站的窗戶被風吹得叮哩哐啷得響。

傑西扯著悠真躲在柱子後面,屏住呼吸,辨聽對方上樓的腳步聲,很快他就皺眉了。

居然來了兩個人。

傑西瞅著一前一後的兩雙鞋,槍口逐漸上移,就在要瞄準一人腰部時,只聽到“砰”的一聲響,一顆子彈在他頭頂炸開黃色火光,貨架頂端的燈泡應聲炸裂,玻璃碴嘩啦啦地砸了下來。

好厲害的準頭。傑西雖然沒被嚇著,但也足夠心驚肉跳。他清楚這是個警告,意思是開槍的人已經知道他的位置了,只是沒對準他腦門而已。

對方的本事傑西不敢小覷,這會兒也只能盡可能拖到支援到來。

布萊茲瞇了瞇眼,掃視一圈後就明白了傑西的下一步動作。兩道人影躥出,傑西攬著悠真極速穿行,布萊茲立即開槍,精準射斷了吊索穿繩,斷了傑西想下樓的路。

剛才那一槍幾乎是電光火石間發生的事情,但米洛卻心跳驟縮。

傑西竟然用手銬直接將自己和悠真銬在了一起。

顯而易見,傑西是擺出了死也不會交人的架勢。米洛知道傑西很軸,但當他真正看見傑西用性命給一個不知是疑犯還是證人的人做保時,內心的震顫仍舊無法抑制。

事情麻煩了。

悠真是絕不能到警局的,但武東港警署的支援力量想必很快就會到。等到局勢難看起來,難說到時候布萊茲那最後一顆子彈會打到哪裏。

怎麽辦?

果不其然,布萊茲已經擡了槍。

米洛猛地扯住布萊茲的袖子,墊起腳,想湊到他戴助聽器的那一側耳邊說話。

布萊茲只得彎了腰,聽見米洛輕聲說著:“別開槍!我有辦法。”

聽見米洛的話,布萊茲抗拒地擰眉,紋絲未動,但米洛依舊不放手:“求你。”

似乎是擔心布萊茲聽不清,米洛又緊緊握住布萊茲的手腕,緊促地追了一聲:“別開槍,可以嗎?”

那兩個字聲音極輕,但卻是布萊茲第一次從米洛那兒得來的服軟的話。只不過,卻是為了其他人,永遠都是為了其他人……看著那張倔強的臉,以及遠處不斷傳來的警笛聲,布萊茲最終還是擱下了手。

傑西絲毫未放松,依舊高度警惕地瞄準著黑暗中隨時可能出現的敵人。

窸窸窣窣一陣響,似乎有腳步聲越來越近。

“別動!再上前一步,我會立刻開槍!”傑西厲聲喝斥。

黑暗中浮現出極高的一道人影,面巾蒙頭,瞧不見臉,身材健壯高大,懷裏似乎還控著一個人。

傑西瞧清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腕發抖,連嘴唇都打了哆嗦:“米洛?”

布萊茲小臂勒著米洛的胸膛,大手按住脖頸,槍口上移,抵在米洛的太陽穴旁邊。

傑西勃然大怒:“放開他!”

悠真渾身一顫,他的視線落到米洛身上,久久無法離開。

布萊茲眼神一動,槍口微微擺動,視線落在悠真身上,很明顯,意思是要他丟槍換人。

傑西臉色瞬間漲紅起來,先放下了槍,但卻遲遲不肯掏出鑰匙開拷。

廢舊快遞站外的警車聲越來越近,布萊茲紋絲未動,可米洛的臉色卻越來越紅,近乎窒息了一般。

布萊茲勒住米洛的左手翹出中間三根手指,按下一根。

“你敢!”傑西慌了神,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落下,浸在眼睛裏。

第二根手指落下的瞬間,抵在米洛太陽穴的槍口.爆出銳響。

“不!”傑西倉皇失措地張唇,雙眼通紅,等他睜眼時,發現那子彈精準錯開,擦著米洛的臉射進了對面的墻裏。

眼見第三根手指就要降下,傑西終於大喊:“別開槍!”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掙紮著解開了手銬。

就在警笛聲闖入耳朵的瞬間,人質交換,布萊茲很快便帶著悠真,從旋梯翻身而下,身手極快,傑西想要上去補槍也是無濟於事。

快遞站內很快便湧入了支援的警察。

傑西反身奔回,急忙查看米洛全身,脖子手腕翻來覆去地瞧,拍著米洛的臉:“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你知道是誰綁的你嗎?還記得自己是怎麽到這兒的嗎?”

米洛垂著頭,一言不發。

傑西內心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他明明知道做臥底是件危險的事情,當初就應該狠心攔死米洛的路。他怎麽就大意了,忘記了米洛也只是個普通人,還向他去打聽游輪上的消息。大概就是因為這個,才導致連米洛都被綁架了。

一直到走出廢舊快遞站,米洛才終於說了句話:“對不起,傑西。”

傑西臉色微變。他知道米洛說的對不起指的是什麽。

作為一名警察,他的行為明顯摻雜了個人感情偏向,面對人質交換他做出了不公正的選擇。無論怎麽粉飾,都無法改變這個選擇將給他的人生帶來一顆洗不去的汙點。

可這跟米洛沒有關系。

所謂選擇,都是人做的。

他做的選擇,當然由他自己來承擔責任,跟旁人不相幹,更遷怒不到旁人身上。

傑西搖搖頭:“跟你沒關系。這段時間你不能一個人住了,就這幾天,你收拾好東西,搬到我家吧,你一個人我實在不放心。”

說著,傑西握了握米洛的手。

這一碰驚到了他。

米洛的手涼得嚇人。

傑西不由得望向米洛,瞧見他雙腿緊閉,整個人都往車門的一側傾斜。過往的辦案經驗告訴他,這是想逃的姿勢。當全身上下的血都供給下肢時,短時間內手部才會會異常冰冷。

為什麽米洛會想要逃離警車?傑西腦中一陣混亂。他是太害怕了嗎?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聽到這句話,那一點疑慮被打消,傑西最終還是沒忍心強行勉強:“那我先送你店裏。”

對於米洛這樣一個普通人而言,經歷了這種無妄之災,害怕也正常,確實是要時間冷靜冷靜的。

一路上,武東港臨海大道實施了交通管制,一直到跨海大橋,往來所有車輛都堵了起來。被截停在路上排隊檢查的傑西緊縮眉頭,出神地眺望著遠處。

“你還在想剛才的事?”

傑西回了神,搖頭,說:“我現在擔心的是,如果那個人瞧見了真兇,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

傑西轉過頭,瞧見米洛蒼白的臉色,猶豫了一會兒,說:“雖然他遮了臉,但你是不是也能感覺得到,綁你的那個人有點像黑麥?”

“或許,史蒂文·桑頓的死跟達勒集團真有點關系。如果真是黑麥,無論是保全他自己,還是保全他背後的人,殺了那個松原悠真都是最簡單高效的方式。史蒂文是在贛谷死的,一旦人證開了口,或許會牽涉到滕邦那邊的事情。雖然他是混血,但他不是我們國家的人,他的心不會向著我們這裏。”

米洛心中一滯,心中種種情緒和馬路一樣堵得水洩不通。

或許,這就是布萊茲之所以願意配合他的原因。

他也想……借機殺了悠真?

*

入夜。

風鈴聲響起。

一道人影打開閉業的店門,感受到黑暗後,他摸索墻壁,按下開關,昏黃的光線灑滿室內。

米洛坐在行軍床上,身上只套了件松松垮垮的襯衫,剛洗完澡整個人還濕漉漉的。旁邊煙盒已經癟掉,倒在腳邊的酒瓶也見了底。

米洛疲倦地擡頭,瞧見布萊茲已經換了件幹凈的衣服,似乎每一寸皮膚和發絲都特意清洗過。

更重要的是,他又聞到那股線香的味道了。

隨著距離的拉近,越來越濃。

為什麽要刻意洗澡和點香?是不是想要洗去身上的血漬、沖淡那些血腥的氣味?

布萊茲手裏提了個袋子,他小心地擱在臺子上,窸窸窣窣的響動著。

米洛腦中昏沈,可意識卻又格外清晰。

或許,布萊茲也要拿出悠真身上的某個器官出來,警告他,之前的一切不過是游戲而已,不是退後幾步就讓你自以為占據一切。

他要聽他的話,要順從,要臣服。

“你殺了他嗎?”

布萊茲微微楞住,瞧著米洛,沒理解他的意思。

米洛撚滅手中的煙蒂,又問了一遍:“你殺了松原悠真嗎?”

布萊茲這回聽明白了。

但米洛臉上是個什麽表情?

布萊茲邁步走近,蹲在米洛面前,打手勢:你怎麽了?

米洛躲開他想要觸碰的手,聲音沙啞地說:“告訴我。”

布萊茲搖了搖頭。

米洛盯著布萊茲的眼睛:“我要聽實話。”

布萊茲打手勢:我把他送到聖教堂酒吧了,老阮說會暫時看著他。我不會動他的,我答應過你。

米洛腦中混亂,心悸又隨之到來,有一瞬間感覺身體很難動彈,似乎軀幹都不屬於自己了。他沒法辨別眼前人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就像他在傑西面前一次又一次演戲一樣。

欺騙,是毒品,會上癮。

而癮君子無法相信任何人。

“可你洗澡了?”

布萊茲垂眸,示意:因為要來見你。

米洛垂眼,沒法相信,他只能岔開話題:“你帶了什麽東西?”

布萊茲起身,從袋子裏摸索,然後又蹲回米洛面前。

他手上捧著一只極小的仙人球,五塊錢一個的地攤貨,廉價塑料桶上貼了泡泡貼紙。

夜市街上經常會擺弄一些花草寵物,他路過無數次,沒有一次停下過腳步。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任何有生命的東西他都避而遠之。

他不想養任何會讓他產生羈絆的東西,更何況,這種不能帶來利益和回報的事,他沒有一點心力去做。

布萊茲將小仙人球放到招財貓旁邊:我感覺,你這裏好像缺點什麽。他們說,這個很好養。

為什麽要給他帶這個?

就連布萊茲這個情商白癡也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他冠以“希奧·格林”過往光環的外表下,其實已經是個不見光的、爛瘡遍布的人了嗎?

米洛心裏有一股怒火,攛掇著他想要拼命發洩出來那些積壓在心裏的痛苦。

布萊茲看著米洛的表情,以為自己做錯,就要起身將那顆仙人球扔掉。

米洛一把抓住他的手。

布萊茲蹲回去,揣度著米洛的意思,搖搖手,示意:我不走。

“你想讓我開心嗎?”米洛輕聲問道。

布萊茲點頭。

米洛扯開布萊茲的衣領,推著他的肩膀,跨坐到他腿上:“那就讓我開心,就現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