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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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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遠處傳來吊車吊鉤碰撞的鈍響,連帶震落天花板上垂落的電線,藍白色電火花不定時炸開。

悠真靠坐在散落的貨箱陰影裏,後頸滲出的細密汗珠黏住了碎發,捆手的麻繩即便被反覆摩擦得起了毛邊卻依舊無法掙脫。

他只記得,他剛一上岸,付完錢還沒來得及撥通慶的電話,就被人黑布蓋頭綁走了。

鐵門外忽然響起皮鞋碾碎玻璃碴的聲音,悠真條件反射繃緊脊背。

一雙皮鞋率先進入視線範圍內,緊接著就是跟在後面的一雙泛舊板鞋。

那個方臉男人上前將他扶正,悠真終於意識到,已經是晚上了,天還下著雨,而在他眼前的正是他最恐懼見到的人。

邁爾斯俯視著悠真,說:“不是說要回家嗎,怎麽又回武東港了?”

哈羅德解了他嘴巴裏綁的東西,張口的一瞬間,唾液先流了出來,極其狼狽。

邁爾斯下意識拉開距離,眉頭微微蹙起:“偷偷摸摸地回來,是想找誰?不要告訴我,你是對他又起了念頭?”

悠真忽然死死瞪住了邁爾斯。只有他知道,這個外表斯文得體的商人骨子裏究竟有多麽的冷血和可怕。

悠真直視著邁爾斯,一字一句地說:“無論你怎麽樣監視他、控制他,他都不會屬於你。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永遠都不會。”

邁爾斯微微瞇眼:“有意思。明明是場合作,你為了錢替我潛伏在他身邊,現在錢也拿到了,又想要安慰自己了?說起來,這四年,你做事其實很不合格。如果不是他還算喜歡你,憑你也能待這麽久?”

“最後給你一次說實話的機會。”邁爾斯俯下身,“離開贛谷的那天晚上,你都看到什麽了?”

悠真瞳孔驟縮,無法壓抑的恐懼此刻又從眼底爬了出來。

瓢潑大雨中,他緊跟著米洛和布萊茲在雨林中行進,看著他們草草將裹屍袋埋進土裏。等他們走後,他因為恐懼而呆立原地,但緊接著,他瞧見了畢生以來最可怕的畫面。

暴雨接連沖刷,屍坑裏的裹屍袋忽然鼓動起來。很快,一只手從坑中爬出。他以為已經死去的史蒂文像是忽然從驚厥中重新恢覆了意識,臉色慘白地捂著脖頸,攢著力氣掙紮著向外爬出。

但很快,史蒂文爬出的動作截然而止。

驚雷閃過,暴雨中的邁爾斯精準踩上史蒂文的手背,一腳將他踢回了屍坑之中。

“他們既然要殺你,那怎麽好讓人失望呢?”

史蒂文發自本能的呼嚎聲被大雨無情地吞沒。悠真永遠也無法忘記,邁爾斯踩在史蒂文胸口,隨著呼吸受阻,史蒂文不得不騰出止血按壓的手來掙紮。於是,隨著肢體活動,血壓回升,原傷口重新大量出血,湧出的血不斷滲進紅土中,又被大雨不留情地沖走。

史蒂文沒再等來第二次失血性休克假死的好運。

那一幕深深刻進悠真的腦海之中,無數個混亂的念頭迫使他飛奔似的往回跑,跑出這個罪惡的牢籠。

可等他真的逃離開贛谷後,家和武東港的方向成了他的十字路口的兩難選擇。

如果他就這麽逃命消失,他幾乎可以預料到,邁爾斯將會如何利用慶殺人的秘密來無止盡地脅迫與控制。

米洛的一生都會被毀掉。

他必須要回來,必須要告訴米洛所有的一切,哪怕米洛永遠不會原諒他之前的行為。

邁爾斯盯著悠真臉上的每一處表情,忽然就笑了起來:“還真是荒唐,我跟著你走,卻沒想到,最後反倒讓你看到我了。”

悠真身體微微發顫,忽然回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畢恭畢敬同邁爾斯匯報自己不再接受監視任務的的情景。那時,站在雨中的邁爾斯表情與現在沒什麽不同,可他卻在眼前這張臉上窺見了一絲殘忍。

哈羅德從悠真身上粗暴地搜繳,很快便翻出一些東西來。

邁爾斯指著其中一件,招了招手:“那張卡拿過來。”

悠真猛地掙紮起來,哈羅德旋即一個巴掌扇過去,打得他頭暈目眩無法動彈。

“他給你的卡?他還有多餘的錢用來養你嗎?”邁爾斯將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四年了,你從來沒有對我匯報這件事。看來,你還有不少事情瞞著我。”

“去查這張卡的流水,從四年前開始查起,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邁爾斯對哈羅德說。

哈羅德睨向地上的悠真:“他怎麽處理?”

邁爾斯移開視線,淡然地說:“既然這麽喜歡保密,那就永遠不用說話的好。”

哈羅德聽明白了,腕間一動,折疊刀彈出。

悠真恐懼地直打顫,努力往後縮。

“記得收拾幹凈,他還有用。”邁爾斯邁步離開。

*

自從邁爾斯有意跟綠契公司開展合作後,整個部門都在集中準備洽談事項,米洛也忙得腳不沾地,直到老阮住院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留意其他人了。

到了醫院,沒見到人,問了醫生才知道布萊茲先他一步把人接了回去。

聖教堂酒吧臨時歇業,米洛推開大門,瞧見了坐在沙發上臉色青白的老阮,心裏有些難受。

像是想到了什麽,米洛皺眉,“阮家明呢?”

老阮搖搖頭,說:“生養一程,我跟他父子緣分到了頭,往後也算是兩清了。”

一旁的布萊茲察覺到米洛的視線,打手勢表示:“騙走了他全部的錢,跑了。”

米洛心中冒出一股火來。

相遇之初,老阮之所以願意接他的任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給阮家明填補無底洞,但嗜賭的人某種程度上已經喪失了人性,就算是從斷頭臺上撿條命回來,也依然改變不了他們的選擇。

米洛望向布萊茲,有些意外他居然還會去管老阮的事情。一時半會,米洛不清楚布萊茲是否知道老阮、哈羅德和察猜三個人的真實身份。但仔細一想,他早就摸過老阮的底,想來是什麽都沒查出的。或許布萊茲都不知道他們三個是被蘇瑪救下的。

這麽想著,米洛卻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布萊茲。現在他身邊非常缺人,根本不可能冒險讓布萊茲有離開的可能。

米洛顧不上疲倦,卸下身上的東西就開始走動。

酒吧有內外賬本,表面賬目對接官方稅務系統,底層核心賬本掌握在米洛本人手中,每周三淩晨,老阮都會從後巷保險櫃取出原始憑證備份。

“老阮,這幾天的酒水貨單還沒查過吧?”

老阮點點頭。

米洛推開倉庫大門,核對庫存,原本行進的腳步忽然折返。他睨著貨架,發現本該存放進口威士忌的貨架出現了幾箱純凈水,箱體側面不起眼處印著"康泰物流"的標識。

米洛警覺轉身走向吧臺,打開電腦調出賬單來,很快便看出不對勁。

一個酒吧常客三天前突然提前充值會員,結賬時使用了現金支付並要求開具收據,又以籌備周年慶為由索要過去三年自己作為VIP客戶消費明細。這個客人的名字他很眼熟,是之前有過聯系的凱文私人秘書。

康泰物流是龍金融健旗下負責大宗商品運輸的子公司,而凱文正是前陣子邁爾斯約見的康泰物流經理。

若非巧合,這簡直有點像是釣魚查賬的迂回方式。

米洛腦中不斷閃過各種念頭,他飛快敲擊鍵盤,調出酒吧監控,很快便發現兩天前,酒吧所在的轄區物業通知所有商戶配合電力檢修,而檢修時間恰與老阮安排季度財務數據雲端備份的固定時段完全重疊。

假如……電力檢修不是意外而是黑客入侵,那豈不是意味著聖教堂酒吧的財務數據有被竊取的可能?

老阮瞧著米洛發白的臉色,探頭望過來。但他不懂這些,做這些數據上的事情向來都是米洛指哪打哪,所以他根本瞧不明白米洛在緊張什麽。

布萊茲走到米洛身邊,無聲地打手勢:有什麽問題嗎?

米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定是他最近忙得發昏了,不過幾天沒來而已,只是提前充值和電力維修這兩件小事而已就把他弄得心神不寧,他或許是草木皆兵了。

雖然這麽想,但米洛還是對老阮說:“這陣子先歇業吧,倉庫裏暗閣的東西全部都要收走,就放到……”說這,米洛看向布萊茲。

布萊茲點頭。

米洛繼續說:“就先放到幸福大廈2203,叫貨工們搬到門口就好。”

布萊茲的鴿子籠是絕對安全的,他有幸體驗過一次。

電話鈴聲響起,米洛被驚得心悸,他閉上眼,覺得自己真應該補覺了。看到來電人,米洛沒急著接聽,悄悄暗滅鈴聲,轉頭對布萊茲說:“悠真有下落嗎?”

布萊茲有些尷尬地看了老阮一眼。那表情老阮太熟悉了,他曾在小小的布萊茲臉上瞧見過。那是沒做好事情自覺犯錯害怕被批評的表情。很難想象,這樣的表情居然會再出現在現在的布萊茲臉上。

米洛瞧明白了,有些頭疼地說:“快一點,可以嗎?”越慢他越怕悠真出事。

布萊茲點頭,沒多留就推門離開了。

米洛這才拿起手機,接聽電話,對面說了幾句,他回道:“我馬上就到。”

電話掛斷,老阮這才咳嗽了幾聲,米洛給他倒了杯溫水:“你好好休息,下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了。”

老阮翕動唇角,瞧見米洛連日加班無眠的疲倦臉色,忽然很難將眼前人和記憶中那個孩子聯系起來。說到底,他所能幫的太少太少,這些燒壞頭腦的覆雜情況最終都是要壓在米洛一個人身上的。就像米洛自己說的那樣,他徹底走上了一條只能進不能退的路。可越往前走,他就越能感覺到米洛的笑容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冷漠。

就比如,他其實不止一次瞧見了米洛手指上殘留的煙灰痕跡。

老阮嘆了口氣,說:“小心點。”

米洛看得懂老阮想說的話,但他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的時間用來絮叨感情,於是生硬地點了個頭:“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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