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求婚

關燈
求婚

一架飛機緩緩降落在機場。

米洛踏出機艙。

貴賓通道兩側的花樹纏繞著燈帶,穿著藏青制服的地勤列隊向他們鞠躬,引導上車。

七小時前,他接到的那通邁爾斯要見他的電話。等他到了目的地,才發現邁爾斯居然提出要帶他飛一趟國外。

至於原因,他完全沒有頭緒。

九月末的傍晚,田畔的晚風裹挾著的蟬鳴。

米洛跟著邁爾斯一路前行,看著車輛駛過的道路上全是穿著傳統服飾的男男女女,米洛瞬間明白了,邁爾斯應該是帶他來看煙火大會的。

VIP觀禮席的藤編遮陽棚下鋪了淺金色地毯,米洛環視一圈,發現他們的觀禮席好像跟周邊的不大相同,似乎更高一點。

坐下後,座椅的牛津布面料沁涼的觸感從腰際漫至肩背。

煙花炸開,藏在座椅扶手中的震動器發出蜂鳴,米洛看了眼,應該是配備的外語解說服務,但他沒戴耳機。

米洛偏過頭一看,邁爾斯也沒戴。

侍應生端著銀質托盤穿梭於過道,覆著薄荷葉的冷奴豆腐和威士忌杯同時抵達桌沿。

引信燃燒的劈啪聲混著遠處岸邊人群的騷動,煙火升空,米洛望著那枚金紅色光球在霧簾中炸開,細密的金箔雨簌簌降落,在燈塔的燈光造景下異常絢爛。

雙層觀景臺內嵌的巨型投影幕布將煙花軌跡轉化為動態投影,徐徐鋪開。

頃刻間,他們就像是置身煙火正中央,過分夢幻。

邁爾斯忽然開口:“好看嗎?”

米洛並沒有沈浸在欣賞中,聽到邁爾斯終於開口,於是立刻接話:“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他本以為,邁爾斯一直不提爽約那件事是放過的意思,但這個不正常的舉動讓他隱約感覺到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米洛微微一楞:“什麽?”

邁爾斯側過臉,平靜地望著米洛:“希奧·格林,我該這麽叫你,不是嗎?”

“轟隆——”又是一陣煙花乍起。

米洛感覺到自己耳邊響起一陣空洞的嗡鳴聲,漫天的煙火好像齊齊褪去色彩,成了燃燒的火球,徑直往他身上砸去。

米洛定定地看著邁爾斯,瞳孔震顫,沒法說話。

“可是希奧·格林這個名字很不好。所以從救下你的那一刻起,我就打算讓你過一種更簡單的人生。前兩年,我們明明相處的……很好。可這樣的日子忽然就停在了你二十歲……你決定自殺的那一天。”

邁爾斯幹笑一聲:“就是那天,你想起了一切吧?之後的四年,你只是假裝什麽都不記得,假裝用我給你的身份潛伏在我身邊,為的就是利用我,一步步接近、再殺掉史蒂文?”

在聽到“殺掉史蒂文”那五個字時,米洛瞳孔不受控地擴大。

“你感到憤怒,對嗎?憤怒你的朋友最終還是出賣了你。”說著,邁爾斯伸出掌心,裏面是一張銀行卡。

見到那張銀行卡的瞬間,米洛的脖子憋得通紅,青筋鼓出,一路燒到臉上。

“你心裏清楚,這些事情,只有他才會告訴我,你更清楚,這張卡,還有你偷偷開的那間酒吧,都是他出賣給我的消息。”邁爾斯將那張卡放到米洛手中,順勢握住了他不斷顫抖的掌心,提醒他往某個方向看去,“信任,還真是脆弱不堪的兩個字。”

觀禮臺下的人山人海裏,米洛忽然看見了失蹤已久的悠真。

哈羅德按著他的肩膀,悠真被迫坐著,雙眼卻充滿了哀傷和痛苦,見到米洛看過來,兩行眼淚無聲滾落。

米洛只覺得自己的心猛地一墜,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他忽然想起來,悠真曾在雨林裏對他欲言又止的那句話——“但其實,我是個很糟糕的人啊。米洛,或許有一天,你會後悔認識我。”

“悠真……也是你的眼線?”米洛幾乎是強撐著才問出了這句完整的話。

邁爾斯看向天空璀璨的煙火,淡淡道:“你自殺未遂之後的半年裏一直不願意對任何人說話,我不能看著你永遠消沈下去。我聽說,患有抑郁情緒的患者通常會養只撫慰犬來陪伴,但你又很討厭動物,沒辦法,我只好替你挑一只社會意義上的撫慰犬了。”

米洛脊背不斷發寒。邁爾斯這番話說得稀松平常、順理成章,他並不把一些人當做人來看待。米洛忽然想起,他之前打趣悠真那頭棕黑色的微卷發像只大金毛時,悠真的臉色總會有一瞬間的難堪。

更多的細節此刻在米洛腦中齊齊湧現。

悠真提過,他的弟弟有心臟問題,需要一顆匹配的器官,等了很久很久。按照邁爾斯的地位和能力,從史蒂文手裏挑出一顆符合的器官用作交易並不算難事。

飄蕩在海上的伯利恒號是上層人士的移動手術室,但或許,悠真的弟弟也曾躺下過。為了償還手術所欠下的金額,悠真推開了秀場表演的大門。

一次又一次。

“在一群人當中,他是最主動的。你知道嗎?他信誓旦旦,說他一定可以獲取你的信任。事實上他也做到了,以退為進這個辦法太聰明了,不是嗎?讓你以為他是個深陷泥潭的可憐人,利用你的悲憫,把它換成一張張紙鈔。拿真心換錢,對他而言,確實是個劃算又公平的交易。”

米洛顫聲道:“別說了!”

公平交易?

上位者輕飄飄按下五指山,下位者便不得不用血肉之軀來扛,扛不住了,還要被唾棄一句貪婪、一聲廢物。

誰叫你貪心?誰叫你不心甘情願地接受自己貧賤可悲的命運?

這世上的所有不幸,無非是因為“失權”二字。

悠真和他,又有什麽分別?

邁爾斯側目望向鮮少失態的米洛,輕聲道:“無法接受這種背叛嗎?那你應該明白,此刻我的心情是什麽樣的。”

“你覺得我背叛了你?”米洛忽然笑了出來,眼尾泛紅,“達勒叔叔,你不要忘了,你大我十一歲,你所謂‘養’我的時候,我才剛剛成年,是你織了一張網讓我往裏跳。更何況,你以為我相信你‘養’我不圖回報?”

“你恨布萊茲,或許你還嫉妒他,所以你害怕他奪走你的東西,但你沒想到他根本不在乎什麽武東港的企業。可你還是恐懼,這份恐懼讓你意識到你可以用我來脅迫他。

“看到布萊茲因為我不斷失態出錯你一定很得意吧,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但你為什麽這麽矛盾呢?既然把我推給了他、賣給了席貢,又為什麽因為我跟他的親密接觸而感到不滿呢?你的所有身體反應和理智思想都能證明,你不愛我。高高在上的當然不可能愛一個無知的廢物、一個註定用來交換的工具。

“背叛的前提是有依存關系,難道說,你居然依戀我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滿是鄙夷和嘲諷的語氣。

這一連串的話砸向邁爾斯,他眸光閃爍,伸手攬住了米洛的肩膀,不顧米洛的反抗強硬地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米洛,我不喜歡你這幅樣子。”

米洛試圖掙開禁錮,雙眼通紅地敵視著:“我不是米洛!”

“可你永遠也不可能是希奧·格林了。”邁爾斯在他耳畔溫柔說著,“從今往後,你只能是米洛。”

焰火騰空,天空裂成深淺不一的藍紫色。

邁爾斯拿出一枚絲絨方盒,打開之後,米洛臉上霎那間失去血色,連掙紮的力氣都一並褪去。

盒子裏躺著一只柔軟又新鮮的人舌,已經清洗幹凈,用小釘緊緊按壓在了絲絨盒裏,防止移位。

那舌頭上呈放著一枚舊戒指,極普通的款式。

米洛背後瞬間密密麻麻爬起一陣冷汗,他無聲地向遠處看去,終於意識到了悠真臉上不斷幹涸的眼淚是因為什麽。

原來是拔舌之痛。

邁爾斯擡起米洛的右手,滿意他不再掙紮的表現,緩緩為他左手無名指戴上戒指。

嚴絲合縫,尺寸貼合。

“果然,改得很適合你。”說著,邁爾斯輕輕親吻米洛的額頭,“只要你乖乖的,他就不會有事。等這次合約完成後,我會宣布我們訂婚的消息。到時候,我們去公證登記。”

邁爾斯視線落在米洛低垂的眼睫上,輕聲說:“愛是一個虛無的存在,瞬息萬變,我從不相信。但你剛才的話讓我確定,我想讓我之後的人生都有你的參與。我不會簽婚前協議,到時候,你會是達勒集團的實權股東之一,那間酒吧依舊會是你的,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切實的承諾。至於從前的恩怨糾葛,就當翻篇揭過,你跟他有過什麽,我不在乎。”

煙火燃燒,人潮聲漸漸褪去,米洛只能聽到在他耳畔不斷縈繞的那句話。

“米洛,我說過的,我要你一直陪我。”

*

布萊茲推開屋門,撲面而來的是嗆鼻的煙味。他忍不住皺眉,再一看,入眼所及滿地的紙箱,電子屏和文件堆成山高,他費力踢開一條路,這才瞧見了坐在一地文件中的米洛。

電腦屏閃爍著光源,旁邊是幹涸的咖啡杯,米洛指間夾著煙,雙目游離地盯著墻面。

布萊茲小心走過去,米洛像是忽然回過神來,將煙碾滅:“你來了。”

布萊茲邁步上前,膝蓋貼地,屈腿勉強在狹小的空間坐下了。猶豫過後,他還是打手勢:你多久沒有睡覺了?

米洛臉上的憔悴已經明顯到了無法忽視的地步。

“我沒事。”米洛指尖摩挲著,想伸向煙,但很快又縮回了,只是舔了舔幹燥的嘴唇。

布萊茲一手食指指自己胸口,另一手在面前交替畫弧線並搖頭,最後食指指向天空。

米洛盤起腿,臉枕在膝蓋上,懨懨地說:“你是想說,你找不到悠真?”

布萊茲垂眸,但很快,他的視線落到米洛無名指上的戒指,他楞了一秒,而後僵硬地擡頭看向米洛。

“這個?”米洛伸出左手,諷刺一笑,“邁爾斯給我的,他說要跟我結婚。”

布萊茲瞳孔微縮,喉結上下滾動,幾乎是立刻就起身,但米洛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褲腳,仰視著他,說:“你打算怎麽辦,殺了他?”

布萊茲嘴角緊繃。

米洛手上施力,拽得布萊茲不情不願重新坐下,只是整個人依舊異常別扭。

米洛跪坐在地,這樣的高度讓他與坐著的布萊茲勉強平視:“可唯獨這件事,你不可以跟我搶。”

“我們埋屍的時候,悠真看到了。現在悠真在他手上,他還拔了悠真的舌頭。”米洛語氣平靜地說著,“還有聖教堂酒吧,也被他發現了。他現在一定覺得,我已經徹底逃不出他的手心了。”

布萊茲垂眸。

照他所想,最好是某個夜深人靜的夜晚割了邁爾斯的喉嚨。米洛要想要回格林家原有財產,他就利用現在的身份能卷走多少錢是多少錢。

只要踏入滕邦,進入贛谷,就算是瀾曼的警方也伸不了那麽長的手。可是……米洛不會認可他的方式,更重要的是,米洛不會願意跟著他成為通緝犯。

“在綠契公司來簽約之前,我都不能反抗他。所以,你也要試著學會忍耐。但是,悠真不能落在他手裏,那是顆定時炸彈。”米洛指腹摩挲著布萊茲的臉頰,“你能幫我嗎?”

布萊茲伸手撫上米洛的手,那只硌人的戒指讓他覺得異常煩躁。他捏了捏米洛的手指,示意他看向自己。

米洛疲倦地擡眸,看見布萊茲打起手勢:你要我怎麽做?

“邁爾斯一定會防著我們,所以即使是你,也很難在他刻意防備之下很快找到悠真。”米洛從地上抽出一沓陳舊的新聞報紙,指著最上面圈紅的地方,“但是,我們可以適當的借用一下別人的力量。”

看著報紙上的圖片,布萊茲微微皺眉,似乎有些猶豫。

“我知道,天網行動署是個很麻煩的存在,甚至我也被他們跟蹤過。我後來想了很久,發現他們查我、以及上回查你,其實都只是為了追蹤這樁陳年懸案,而史蒂文的黑市器官案和你偷渡入境只是剛好跟這個案子沾了邊而已。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們要查的,其實是船,各種各樣跟船相關的案件他們都很感興趣。現在,器官案件告破,他們沒有頭緒了,我們正好可以給他們創造一個切口。”

布萊茲聽明白了,但是他也記得來武東港之前,有那麽兩個人,席貢勸他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沾邊,因為擺脫他們會相當麻煩。

一個是艾裏恩,桑頓家族的一支旁支,卻在北邊撐起了半邊天。另一個就是天網行動署的現任負責人、那個非常年輕的調查員,紀暄。

前者是瘋而高智,後者是狠且無情。

能讓席貢都感到頭疼的角色,布萊茲並不太願意讓米洛去接觸。

“就我所知,這位紀調查員追蹤嫌犯從未失手,誰的臉色也不會看。半真半假的消息放出去後,他一定會聞著味道上鉤。跟著他,不怕找不到人。”米洛握著布萊茲的手,“悠真的身邊一定會有看守的人,到時候,我會想辦法拖住紀暄,最關鍵的是要靠你把他帶出來。”

聽到這裏,布萊茲意識到米洛已經想好了計劃,也就沒再有任何勸阻。

再麻煩,也只是一個麻煩而已,無非是多費些功夫,他沒什麽可忌憚的。

布萊茲點了點頭。

米洛微微揚唇,憔悴的臉上露出一個非常疲倦的笑容:“謝謝。”

見狀,布萊茲打手勢:這些我都會去做,你現在應該睡一覺。

米洛順從著布萊茲的意思,身體慢慢下滑,就這麽枕在他腿上,臉頰貼著他的腿窩,緩緩閉上雙眼。

布萊茲有些意外。他想的是讓米洛離開這個狗窩似的地方,在一個舒適的地方待著好好睡一覺。可看見米洛闔上雙眼,他一時也無法再勸。

風扇吱呀呀地攪著風,布萊茲將它掰過來對準米洛的臉,又撿起地上一個文件夾,緩緩地替米洛扇著風。

世界好像忽然平靜了下來,布萊茲默默凝視著米洛閉眼的摸樣,發覺他依然蹙著眉頭。

餘光所至,煙灰缸裏積滿了煙頭。

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麽才夠?

我還能怎麽做才能讓你有一刻的放松呢?

汗水很快洇濕了他的後背,布萊茲卻渾然不覺,只是輕柔地撫著米洛的手指,那枚戒指依舊刺眼,但他卻試著無視,只是將米洛的手輕輕擱到一旁。

風扇卷起成堆的文件紙張,飄到半空又徐徐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